第71章 番外 周林番外
林祺贞勉强睁开了眼。
昨天夜里,周绽在上床前把窗帘拉上了,因此此刻屋里黑蒙蒙的,让人分辨不清时间。腰上有只手臂重重地环着他,耳边是男人沉沉的呼吸声。
昨夜里把他从浴缸折腾到床上,无论他怎么发出停止命令都充耳不闻,现在他醒了,这人居然敢继续睡,还睡得这么香。林祺贞转了转由于睡眠不足而干涩的眼珠,怒从心中来,在黑暗里拿手肘狠狠往身后一捅。
周绽在梦里感受到一阵突兀而剧烈的疼痛,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几秒钟后,他有点痛苦又有点迷茫地睁开眼睛,触手是林祺贞温热的小腹,他安抚地摸了摸,以为是林祺贞有事吩咐,轻声问:“怎么了?要喝水么?”
“喝你个头,你快压死爷了,赶紧让开。”林祺贞艰难地从他怀里翻了个身离他稍微远了一点。一个很微小的动作而已,他的腰臀立马传来一种酸胀的不适感,不由得低低发出了一声嘶叫。
听到他的呼痛声,周绽叹了口气,拽住他健壮的臂膀,把他轻松地再次拉回自己怀里,轻轻一吻他的耳垂,说:“昨夜我喝了点酒,有点激动。让你受苦了,对不住。”
“这句话爷已经听腻了,晓得对不住爷,这种事情就少做。次次伏小做低,次次明知故犯。”林祺贞的语气非常不耐烦,可也并没有试图再次逃开周绽的禁锢,他的脑袋枕在周绽强壮的臂膀上,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遭到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周绽没有丝毫惊恐和恼怒。反而,由于终于知道了林祺贞大发雷霆的缘故,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伸手去揉林祺贞瘦而结实的腰臀,言辞温和,说:“这样好些么?”
受到了如此柔情蜜意的对待,林祺贞依旧还是个盛气凌人的架势,恶声恶气地说:“力气怎么这么小!怎么,你此刻倒是知道我这是个屁股了……该使劲的时候不使劲,不该使劲的时候瞎使劲。”
究竟是如何从相看两厌的主仆走到如今夜夜交颈的境况,林祺贞都险些快想不起来了。
在他来讲,两年前,他确实是被迫开始陪周绽淫戏的,虽则觉得丢脸,可他从来不是个爱在道德上审判自己的人,人活一世,最要紧善待自己。
周绽虽然是阴了他一把,但事后既没有像他从前羞辱周绽一样羞辱他,也没有对他非打即骂,反而在供养他这件事上毫无保留、任劳任怨,加上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他也尝到男人与男人在此事上的快感,因此他恼火了一阵以后心情自然而然变得平和下来。
周绽的技艺不大好,胜在听话,教了几次便可以很好地同候他,只一件事令他厌烦,每回做那事的时候都跟吃到肉骨头的狗似的,一脱衣裳就变得六亲不认。
周绽从非常年幼的时候就开始伺候他,按摩的手艺是没话讲的,林祺贞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顿按摩,自觉腰酸缓解了许多。身体一恢复过来,他立马便开始对周绽进行挑刺:“行了,别揉了,现在几时了?你怎么还不出门去挣钱?”
周绽收回手,温和地说:“中午了。早上你有些发热,我怕你醒来没见到我又要发脾气,请了假照顾你。”
“你别讲得我整日跟吃了炸药似的,我生气都是怪谁?”林祺贞皱了皱眉趴在枕头上扭头看他,说:“我记得你昨天说今日有海上军事演练。”
周绽盘坐在他身旁,伸手梳理了几下他头上不驯翘起的几根黑发,含笑说“是啊,下午开始。”
林祺贞说:“你是海关总署的老大,不用出席?”
“没关系,我已交给了副署长。”周绽的手此刻已经从林祺贞面颊上滑落,慢慢地摸向他的胸膛,显然是个心猿意马的意思。
才做了一夜,实在没法再来一次了,林祺贞心里有些慌,表面上却一动不动,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轻声道:“你就不担心人家借这个机会爬上去么?我应该跟你讲过,要是你哪天从这个位置上跌下来,给不出钱了,我一脚就踹了你。你记个仇都能记十几年,这点小事不应该记不住吧。”
这夹枪带棒的,显然是变相地催他出门了。周绽脸色一僵,认命地下了床。
赶走了这条喂不饱的恶狗,林祺贞深觉心情舒畅,洗了个澡,换上一身适宜出门的衣裳,潇洒地奔赴了赌场。
果不其然,在老地方瞧见了金翎。
此人是他近来才结交的一位牌友,是个丹凤眼的朝鲜人,从前在雪市的社交界是有名的交际花,近来倒是低调了许多。模样是十分的妖冶,看上去狡猾多端似的,可牌技作风却是少见的凌厉干脆,并且为人十分大度,输了钱也不见多么烦恼,很爱笑,虽然那笑里不见得有多少真心。
今日依旧是推牌九,打到夜里十一点,林祺贞饿得肚子疼,扭头看见金翎也是狂打哈欠眼泛泪花,摆了摆手表示打完这把就罢手。
出了赌场,两个人在深夜的小摊上各自狂吃了三四碗清汤馄饨。金翎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一抬眼,不经意瞧见不远处路灯下一个静静等待的高大身影。
颇有些看戏的意思,他朝林祺贞小声说:“他又来了。”
林祺贞头也没回,说:“别管他。”
金翎如芒在背,有种被盯上的错觉,就说:“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家了。”
林祺贞瞪了他一眼,说:“没义气的家伙。”
金翎没有做声,微笑着结了账,很快钻入一辆停在街角的汽车里。
林祺贞没有动弹,坐在小凳子上慢慢用勺子喝清汤。周绽慢慢从路灯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做声,光是黑着脸望着他。
林祺贞被他盯得受不了,瞪他一眼,说:“我难得交个朋友,你能不能别跟个怨鬼似的突然冒出来把别人吓走。”
周绽眼神幽幽的,说:“有了我还不够么,非得到外头找乐子?”
林祺贞不愿意和他在外头谈情说爱,把碗一推,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一冷下面孔,周绽的呼吸都变得沉了些。顿了顿,他压下内心那股嫉妒的怒火,站起身走到林祺贞身边,弯下腰哄:“好了,我不说了,我们回家。”
林祺贞不看他,他有些无奈,主动去拉林祺贞的手,说:“今天打牌赢了
么,身上还有没有钱?回家我再给你拿些。”
尽管周绽放低了姿态,可林祺贞还是有心想找点茬,顾念在外头,不好发作,才没再甩开他的手,由他把自己拉起身,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在牌桌上赔过本?”
还肯搭理他就是好事,周绽松了口气,马上微笑说:“你是点金神手,当然不会输,我讲错话。”
发生了这场争执,夜里周绽当然没能捞到好处,洗完澡刚躺上床,林祺贞看他十分不顺眼,从后头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林祺贞在发怒时是不讲道理的,并且越安抚越蹬鼻子上脸,最好是暂时避其锋芒。周绽于是默默地拿了枕头去到了客房睡觉。
第二天,周绽一大早便出了门。
起床时他本来都打算今日不去上班,趁林祺贞睡了一觉消气了在家好好哄一哄他,可是怕林祺贞又要拿话刺他,说他消极总工。
没有钱,林祺贞便要离开他,然而这个人离开了他就只会打牌钓鱼以及杀人,别的生存技能一概没有,真离了他大概又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打败一匹狼容易,驯服一匹狼却很难,赡养一匹狼更是难上加难。周绽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祺贞把自己折腾死的,为了维持林祺贞的优渥生活,即使他十分眷恋留在家里,也只能按照林祺贞的要求出门去挣钱。
林祺贞醒来后没看见他,冷哼一声,骂了句“算你躲得快”,便又钻入了赌场。一场牌打到半夜,顶着星夜走出赌场金碧辉煌的大门,林祺贞下意识往路灯下看了眼,寂寞的灯柱下蚊虫纷飞,空无一人。
金翎落后他一步,走出来望见他脸上愠怒又带些失望的神情,轻飘飘地笑说:“人家来了,你不高兴;人家不来,你还是不高兴。林先生,你们华人有句话,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觉得很有道理,也叫你听一听。”
叫金翎戳破了,林祺贞有些恼羞成怒,然而他也没有发作,因为他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对周绽是个什么情愫。
周绽圈养了他,尽管他没有抵触,可是心底里,他一直知晓,周绽不过是年幼受到了他的虐待,如今想要在他身上找回来属于男人的尊严罢了,对他好也是因为长久养成的奴性。有朝一日,等周绽然悔悟玩腻了这场复仇游戏他总是要走的。
可两年多了,周绽也没有腻,而他,他受惯了这份供养,心里也放低了防备,懒得再思考真到了那天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也不愿去分辨他们目前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到底是一种习惯还是爱情。
想到爱情两个字,林祺贞脸上冒出一种别扭的古怪感。挥别了金翎,他自己开车慢慢回了周绽的洋楼。
出乎他意料的是,三更半夜,楼里却灯火通明,佣人们乱成了一团,管家站在大门口满头大汗地进行指挥。林祺贞茫然地走进去,依稀听见“还没找到“坠海”这样的言辞。
他皱着眉快步走进去,抓住管家问了一通,当场愣在了原地。
原来在今日的军事演练中,一枚炮弹的弹道发生偏移,径直砸向了周绽所在军舰的船尾。突逢这样一场意外,军事演练被迫暂停,改为救援行动。军舰在受到冲击后缓慢解体,船上的士兵有五六十人被震到海里,救上来了四十几个,还剩二十余人没有行踪,而这些失踪的人里头就有个周绽。
听完来龙去脉,林祺贞的脑袋空白了片刻,不过仅仅也就这片刻罢了,他是上过战场,被逼到过绝境的人,这点事情还没法打击到他。
镇定下来以后,林祺贞自然而然占据了周家的指挥权
说实在的,他其实一点也不惊讶周绽会有这天——无论多么倒霉的事情只要发生在周绽身上,那都不显得奇怪,这人就是个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鬼大运遇华盖的扫把星。
林祺贞命令管家不要再派人漫无目的地去海边等消息,随即询问了周绽平日里和哪些官员的关系最为密切,这些人又都是什么职位。边获取信息,边在心内迅速筛检周绽的这些社会关系在这种时刻可以帮上什么忙。
有条不紊地把周家这些下人都安排了下去,林祺贞突然想起周绽救过辛实一命,一咬牙,往伦敦发了一条电报。
由于是个跨国的电报,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有回信,而那时,周绽的下落依然不明。
林祺贞前一天打了十几个钟头的牌,又熬了一天一夜没睡,此刻魂都像是飘在身体之外,拿电报纸的手指都在颤抖。辜镕没有多说任何话,只发了个名字和地址给他。
林祺贞二话不说,强撑着精神去找了信上那个叫阿禄的市政官员。
海上的救援还在继续,可过去了这么久,这时候还能从海里捞起来的人,就只剩下死人了。
如果周绽真死在海里,自然会有人把他的尸体送回来,林祺贞最怕的是周绽顺着洋流飘到了别的地方,本来可以不必死,却因为受了伤没人救助而死在岸边。
阿禄此人,统管了雪市的自由市集,尤其对沿海的市集有深刻了解,有了他的帮助,只要周绽身处的地方有人迹,就一定能够被人带回来。
从阿禄府上出来已经又是一个傍晚,林祺贞着一根细烟走出来,远远地看了眼天边,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要是这小子真的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下辈子投个好胎。
想到这里,心尖有点钝痛。林祺贞深呼吸一口气,烟气被他吸进肺里,又被他缓缓吐出。这般吐息几次,他把烟一丢,用脚尖狠狠碾熄,平静地回了家。
阿禄说让他等消息,林祺贞一等,就是半年。
海上的救援活动只持续了十天就结束了,近海找不到人,岸上找不到人,周绽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政府放弃了,林祺贞就亲自动身去寻,他开着周绽给他的那台车,身上带了些钱,沿着洋流途径的海域,逐条海岸线去问去找,一旦听闻有人在海边救起过人的消息,他就急急忙忙跑去人家家里看,每次都是失望而归。那些被大海退回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周绽。
林祺贞晒得越来越黑,心情也越来越坏。他不觉得周绽对他多么重要,也没有很绝望,生死有命,他不是为了这个难过。
他就是隐隐有些后悔,要是知道那夜便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面,他绝不把周绽踢下床。或许周绽到死前一刻都还在琢磨怎么把他哄好。
奔波了半年,林祺贞累得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黑得像从煤矿里刚爬出来。回到周家时正逢年前,他打算把行李收拾完毕以后就回霹雳州的老宅去修养几年。周绽死了,他也算是恢复自由了。至于让他爹养他这件事丢不丢脸他已经无暇去考虑,现在照个镜子他都快看不清自己脸长什么样了,这脸丢了便丢了吧。
周绽留在洋行里的那些资产他动不了,但家里还放了些钱,他拿出一部分现金把仆人遣散,又给周绽在佛寺里立了个牌位,点了盏长明灯,放了足足五年的香油钱。剩下的金钱已经所剩无几,他便揣在了自己身上,权当车马费。
坐在火车上时他默默地想,兜兜转转好几年,还是回了生他养他的地方,结果才回到家中,还没舒坦两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阿禄的电报。
周绽找到了。
林祺贞的皮箱还没来得及打开,又原封不动带回了雪市。
阿禄没有说错,周绽确实是被找了回来,然而痴痴呆呆,变成了个傻子林祺贞绕着这个瘦脱了相、双目无神的男子转了几圈,要不是五官同周绽别无二致,他还真不敢认。
阿禄站在一旁,看他的神情变幻不定,便甩着马鞭笑着告诉他:“周署长是被一个海女捡回去的,捡着他的人家里穷,自己家几个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只能让他在村子里自生自灭。我手底下的人回乡过年,见他在地上捡烂果子吃瞧着他虽然痴傻,容貌却出众,就去打听了一下,同周署长的信息十分相符紧赶慢赶地把人给带了回来。”
林祺贞隔着一步远静静地打量着周绽,听闻此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轻声问:“难怪变得这么瘦。
“已经送医院看过了,落海的时候周署长的脑袋应当是受到了撞击,头皮裂了条十公分的口子,没有处理过的痕迹,但周署长身体素质好,伤口已经自行长好了,就是疤难看了些。埃克斯光片看到有些骨裂和淤血,医生猜测他如今神志不清楚,大概是脑出血的缘故。这个病么也没什么办法治,只看他自己能不能好。”
脑袋被砸坏了么,林祺贞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周绽面前,犹豫片刻,伸手想要扒开周绽的头发检查一下他的脑袋。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周绽的面颊,周绽感受到有人靠近,马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似的,从凳子上跌下来,蜷缩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身体不住地颤抖。
林祺贞惊愕了,下意识便屈膝蹲下去想去触碰周绽,手伸到一半,又不大敢碰,只好抬头看向阿禄。
阿禄似乎不是第一回见周绽这幅样子了,皱眉说:“周署长在村子里,大概常常受到村里人的欺负。”
林祺贞见过太多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等闲的痛苦已经无法触动他,但今日,一点点拼凑出来呈现在他面前的周绽这半年的经历,令他麻木的面孔上无法遏制地产生了明显的愤怒。
从前他不会为周绽身上的伤痕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可此刻,他真想杀了那些虐待周绽的人,要是可以,甚至想回去十几年前,把十几岁的自己也扇几个巴掌。
原来只有真的心疼了一个人,才能痛他所痛。
到了此时此刻,林祺贞终于肯承认,自己那长达半年的不断追寻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赎罪,他只是想把一个并不知道怎么爱他,但确实在好好爱他的男人给找回来。可笑当时开车行驶在路上,把油门踩到底时,他已经那样迫切,可竟然对自己的心情一无所知。
周绽吃了很多的苦,是很不容易才长到这个年纪,可很少有人真心实意善待他,也没人心甘情愿地爱他。林祺贞不是个细腻的人,此刻心里却感到无比的心酸,既然发现自己在意这个人,那么再傻再笨,也只能捏着鼻子留他在身边了。
对阿禄表示了感谢,林祺贞把人送出洋楼,转回头赶紧又回来料理那个小狗似的还蜷缩在地上的周绽。
周绽牢牢地扒在地上,始终颤抖,不敢抬头看他,又可怜,又有点可恶,林祺贞不想再给他造成惊吓,可也想不出什么好招让他别怕自己,蹲在原地盯着周绽乱七八糟的黑发琢磨半天,去厨房拿了叠斑糕出来。
他捏了块斑斓糕在周绽脑袋边晃了晃,闻见香味,周绽畏畏缩缩地抬起了头。林祺贞把糕点掰成好几块,怕他一下子吃多了受不了,一点一点递给他吃。
周绽吃得狼吞虎咽,不时地还要警觉地看一眼林祺贞,似乎怕他来抢似的林祺贞有点想发笑,可是笑不出来。
吃过糕点,周绽总算肯让他近身。林祺贞耗费了三四盘斑斓糕,才让他愿意老老实实待在浴缸里。给周绽洗了遍澡后,他又找来把大剪子,把他乱七八糟的头发给剪短,剪发时看到了那道伤口,果然是狰狞,几乎横跨了占了半个后脑勺,没死在这道伤口上,只能说这家伙的运气没坏到顶。
夜里,怕周绽脑袋不清醒自己到处走,林祺贞把门反锁了,找了根绳子把彼此的手绑在一起,搂着周绽安心睡了个觉。
第二日带周绽找了个老军医看病,老军医对外伤经验丰富,并且于中医一道十分擅长,提出可以为周绽做针灸,尽快使周绽颅脑里的淤血自己吸收。洋大夫那里没有办法,只能在中医这里死马当活马医了。林祺贞没多说什么,命令周绽接受治疗。
作为一个傻子,周绽此刻的脑子只懂得一件事,那便是有奶就是娘。经过昨天一天,林祺贞已经完全收服他,因此林祺贞一发出指令,即使他的表情十分憋屈,摆明了不愿意坐着不动让针扎,可到最后也没有动弹过一下。
这么治疗了两三个月,周绽的智力没见有好转,但是会讲的话倒是多了些林祺贞有段时间听他喃喃自语,说:“挣钱,他不走。”
一开始林祺贞还以为是那村子里的人除了欺负周绽,还逼迫周绽去做了劳工,好几回以后才明白过来,周绽的意思如果阐述清楚,应当是:“挣了钱,林祺贞才不会走。”
林祺贞哭笑不得,最后轻轻抚摸他的狗头,没好气地说:“你没有钱,他也不会走。“
有天在路上还碰见了金翎,想起金翎曾跟他说过自己有段时间脑子也不太好使,就凑上去请金翎用了顿午饭,席间问他是怎么复原的,用了些什么药。
金翎笑了笑,说:“我跟你家那个不一样,我的脑袋不是撞坏的。你家那个,你还是多带他去看几个医生吧。”
林祺贞很失望,想到看医生,身上已经没有几个钱,更是烦心。周绽倒是有钱,可他是个傻子,带去洋行别人还以为他是胁迫周绽前来取钱的。一咬牙他跑去寺庙把周绽的牌位给撤了,长明灯也不点了,厚着脸皮想把香油钱要回来。庙里的小和尚看他跟看魔鬼似的,捐出去的钱哪有往回要的。
他也意识到不好意思了,叹了口气回了家,在家里翻出了周绽这些年送他的表,一口气全当了。
拿了钱,他首先给周绽买了只烧鸡吃。
周绽抱着鸡肉吃得很香,吃完洗漱了就跑来他身边窝着,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他摸了摸周绽肚皮上的皮肤,总算是养出些肉了,忍不住拍了拍周绽的脸蛋,骂道:“你小子再这么下去,爷又得去当金腰带了,这回可没有一个你突然跳出来给爷还钱了。”
周绽听不懂,笑着抬头看向他,嘴角翘着,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透露着善良的意味。林祺贞静静盯着他,心想,假使周绽从小到大没有经过那么多的颠沛流离,安安稳稳长大,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
这么一想,又觉着周绽就保持现状也不错,至少天天都乐乐呵呵。
虽然依旧每日带周绽去做针灸,但心底里,林祺贞已经接受周绽这辈子也就是个傻子了。他没想到,有天周绽鸿运当头,还真好了。
那是一天的傍晚时分。
周绽那天刚吃完饭就说头不舒服,想要睡觉,林祺贞看他没有发热,也没有表现得多么痛苦,就打算让他睡个觉看看,如果睡了没好些,就带他去医院。
周绽睡觉期间,他在屋里一直守着,几个钟头以后,周绽才有了醒转的意思。看他在床上动弹了,林祺贞自然而然地去到外头拿了块湿毛巾来给他擦脸。
才擦了几下,林祺贞不经意一低头,发现周绽的眼神幽暗又深沉,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他的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
站直了身体,他盯着周绽看了好半天,顷刻后,想明白了什么,手指有些发抖地把毛巾丢到周绽脸上,随即平静地说:“认识我了?既然脑子好了,就自己擦脸。”
周绽缓缓从脸上拿下毛巾,由于刚刚恢复,大脑有些迟钝,于是也没有动弹,只是茫然地呆坐着,看着林祺贞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拿报纸,拿酒杯,似乎很忙碌的样子。
他的目光追寻着林祺贞的背影,痴坐了半天,慢吞吞走到桌边也拿了份报纸看,看到日期,才理会了目前的状况。
原来不知不觉间,两年半的时间就这么一眨眼功夫没了。
这两年多里,他似乎是以一个傻子的模样生活的,而林祺贞居然就这么照顾了他快两年。
这么多年,他被忽视、被丢下、被厌弃、被冷眼相待,再也不敢期待会有一个人救他于水火,不放弃他,无论如何都要跟他站在一边,生在一块,死也在一块。尤其对于林祺贞,他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期待。
可偏偏是林祺贞,偏偏每次他命悬一线,一睁眼,眼前永远是林祺贞的面孔。
周绽一瞬间眼眶有些发热,他慢慢走到正在酒柜前貌似很认真找酒喝的林祺贞身后,轻轻拥住了他。
林祺贞的身体有些不自然地颤了颤,他还没回过神。
周绽的喉结滚了滚,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轻声问:“忍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大容易,是不是?”
清醒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拿话刺他,林祺贞终于是确定了,周绽果然是好了。
他没有转头,可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珠也湿润了,多少年了,他都没流过眼泪,他险些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就知道你是在报复我。你这个害人精,不害死我不会罢休。”他是愤怒的,可到底也没把周绽推开。
周绽是个微微弯腰的姿势,额头抵在林祺贞的左侧肩膀,眼泪忍不住地一滴滴往下掉,慢慢打湿了林祺贞腰后的衣裳。
半晌,林祺贞从他怀里慢慢转过了身,回手也抱住了他,语气倒是轻松,可还是带了些鼻音,说:“喂,好了就不会再变傻了吧,我可不想跟个傻子过一辈子。”
他说了一辈子,周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怕自己是在做梦,他紧紧抱住了林祺贞,不住地吻他的面颊,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喉中哽咽,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