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是你要来的么?

第13章 不是你要来的么?

夜幕降临,环海国道两侧徐徐亮起路灯,三辆车子依序下山。

裴行昭一言不发,抬眼一瞥后视镜,旋即猛打方向盘横刹在道路正中,强势逼停了紧随其后的张智旭一行。

“裴裴裴......裴队?”

不明所以的牛文翊和林听被裴行昭拉开车门一手一个拎下来,大步走到张智旭车子边上,拉开门塞进去。

“你们挤张队的车回去。”

张智旭莫名其妙:“?我车里就五个座,多出来那人拴车顶吗?”

裴行昭将他的骂骂咧咧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哐——

他坐进驾驶位刚拽上车门,只觉车身轻微一震,偏过头发现林听紧跟着坐上了副驾驶。

裴行昭看着他说:“去坐后面那辆。”

“您是二队队长,我当然跟着裴队了。”林听平静道,咔嚓两下系紧了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压根儿没有下车的意思。

“......”裴行昭动了动嘴巴,强压下情绪放缓了语气道:“林听,我没跟你开玩笑,下车。”

“我也没有,”林听与他视线相迎,疲惫的眼睛意外幽幽亮着几分叫人看不懂的东西。

“裴队要去哪里,开车吧。”

两人僵持不下,后方忽然响起张智旭忍无可忍的喇叭声,“你俩不走就把路让开!”

裴行昭在“嘀嘀嘀”的夺命催促中被迫松动,转过身把住方向盘,很深很长地叹出口气,像是在短短时间内做了个格外艰难的决定。

车子发动,他调转车头与众人擦肩而过,冲破黑暗往山顶驶去。

宽阔的柏油路上仅他们一辆车独行。林听目视前方,心脏始终在喉咙口揣着。裴行昭在这一千公里外、低能见度的雪夜甚至无需导航,说明这路他早就走过成百上千遍了。

要去哪儿呢?

林听的心里不自觉生出个仅是想想就觉得疯狂的答案。

直到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噬尽,车子缓缓停稳在高大的白色拱门前——

舟宁市烈士陵园。

裴行昭解开安全带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看向一动不动的林听。

“不是你要来的么?下车。”

林听看了眼车窗外,又徐徐别回了头。

裴行昭耐心等待数秒,上前拉开车门,攥着林听小臂拽了下来。

两人一路穿过挺拔屹立的常青树林,走完望不到头的长阶,最终来到一排排静默的石碑前。

裴行昭熟门熟路地拐了几弯,停在一座墓碑前。

林听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墓碑上的字被裴行昭挡住了,但他已经知道了上面写的什么。

他极缓慢地眨动眼睛,辨认眼前做梦般荒谬且不真实的场景。他看见裴行昭单膝跪地,脱下外套去擦碑面上的积雪和浮灰。碑前堆满了花,没有一枝枯萎,只有半蔫和还算新鲜的,层层叠叠摞在黑白照片正下方。

“这是我上个月放的。”裴行昭指着最顶上那捧素白的彼岸花说。

林听艰难地“嗯”了声。

裴行昭蹲下去整理那些花,细心挑出半蔫的拨到一边,将新鲜的往中间拢了拢。

天上这时飘起细雪,落在脸上很快又化了,落在碑上便是薄薄一层晶白。

“又一个月没见了,师兄。”

裴行昭的声音不大,像在和石碑下空无一物的泥土对话,又像自言自语。

“这次不是专程来看你的,出差,顺道上山问候你几句。北港正是冷的时候,还是你们舟宁好,下雪也没瘆了人骨头缝儿。”

“最近接了几个大案,好不容易有点儿眉目,到头来被嫌疑人牵着鼻子溜。你还在的话,一定能指条明路给我吧?”

他说着,抬手捋过碑顶的雪,雪花悉悉簌簌掉到花瓣上。

“算了,”裴行昭自嘲一笑,“你肯定要嫌我笨。”

风雪骤时没天盖地地卷下来,他的发顶和肩头都落了白。

“你费尽毕生心血要抓的人很可能还活着,但也可能是他的手下,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你的照片挂在满是尘土的破屋子里,像在警告我们,再敢往前,就会和你一样的下场。”

裴行昭猛地一吸鼻子,滚烫的眼泪猝然冲破眼眶。

“如果那场爆炸有人活着,为什么......凭什么活下来的人不能是你......”

他用被融雪浸得湿淋淋的手捂着脸,喉咙一哽。

“师兄,我跟你保证,不管那人是谁,我一定会抓住他。就算进一步是深渊万丈,我也敢追随你在这条血路上走下去,死了也没关系。”

“如果我也死了,下辈子还当警察,跟着师兄抓坏人。”

裴行昭的肩膀终于塌下去,即便竭力压制也明显地抖动。夜色侵入城市角落,陵园变成纯白,远处万家灯火明亮璀璨,盘山路灯绕成温煦的光带。

时间闷闷地流,林听看着一片雪白的世界,只觉得一阵晕眩。

他看着裴行昭宽大的身体痛苦地蜷成一个小点,听对方将心里最隐秘的一处剜开来。那些话一字一字落进他耳中,像巨石在心底轰然砸出一个坑。

半晌,裴行昭平复了情绪,转身看见林听冻得嘴唇发青。

“你先回车上等,车里有暖气,我再待一会儿。”

他摆摆手,说罢又转了回去。

恍惚中裴行昭听到身后一阵响动,他想林听大概是下山了。下一秒,头顶风雪骤停。

裴行昭愕然回头——

林听穿着单薄的羊绒衫,挡风的大衣被他脱下来举在两人头顶。那件衣服的版型并不宽大,堪堪将他们遮住。

裴行昭仰头看着林听的脸,蓄了满眶的眼泪忽地簌簌落下来。

林听沉默地往那侧靠了靠,让雪更少地落在对方身上。

“天黑了。”

“我们回去吧。”

裴行昭不舍地看向心上人忠魂长眠的那方土地,又在回身对上林听在冷风中细细发抖的身体时点了头。

“......好。”

他撑着膝盖起身,扯下大衣严严实实罩回林听身上。

“走吧。”

风冷飕飕刮着两人的脸,漫山遍野都是白雪。裴行昭沉默着坐回车上带林听驶离陵园,空调开到最大。

牛文翊事先将酒店的订房信息发到了两人手机上,裴行昭作为队长独住一间,剩下两人挤个标间。林听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很多事发生得太突然,他需要跟裴行昭分隔开来理清头绪。

然而当他心神不定地冲完热水澡裹着浴巾出来时,方才还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牛文翊变成了抱着笔记本电脑的裴行昭。

“我和文翊换了。”

裴行昭自然地朝浴室投来一瞥,面沉如水,跟方才跪在陵园魂魄尽失的的样子判若两人。

“仓库出了那样的事儿,你们俩住我不放心。”

林听动了动嘴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见裴行昭合上电脑,抄起一旁的换洗衣物走过来。

“还进浴室吗?”

林听摇头,半干的头发随着动作摆晃,水珠滴到脖子上。

裴行昭“嗯”了声,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了浴室又出来,将吹风机放到客厅的桌上。

凌晨一点。

林听毫无睡意听着旁边那张单人床均匀的呼吸声,几番试着闭眼,又因眼前悬落的巨幅黑白照,鲜红的玫瑰花瓣和裴行昭的呜咽猛地睁开。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沙发边摸出裴行昭裤子口袋里的烟盒,抽了一支走到阳台上,咔哒一声点燃。

做警察是很难戒烟的,每逢重案要案,屋子里更是烟雾缭绕呛人得要命。但林听很久不抽烟了,两年前的事故对身体各处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毁,医生不许他继续这种加重身体负担的不良习惯。

两年,万事向好,数幢高楼在舟宁这座海港城市拔地而起。林听手扶栏杆喷吐烟圈,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

原以为顺着监控摸到快递盒是重大突破,没成想正中对方下怀,还连累几名同去的同事白白受了惊吓。

如果玫瑰先生真像任忠说的那样从爆炸中侥幸逃生,往后的路只会寸步难行,没人比林听更清楚那是能够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的疯子。

两年前他没能抓住玫瑰先生,如今对方躲在暗处复又登场,摆明了要和警方换个地方继续这离奇又血腥的游戏。

林听郁愤地吸了口烟,喉咙发紧,没忍住呛咳几声,回头一看才发现裴行昭还睡着,身都没翻。

恍神间他又置身大雪纷飞的陵园,跪地哀泣的身影与床上的鼓起悄然重叠。

他努力回想重伤前的事,试图从许多模糊的画面里翻找出有裴行昭的一张,一直到冷风吹凉了整个身子才猛然想起四年前的一场跨区联合行动——

“报告许队!”

依山而建的古朴庭院,舟宁市局重案中队副队长徐坤海快步跑上前:“一楼搜出含有高剂量皂素毒酸的涉案证物十一件,二楼搜出十八件,涉案人员三十七名,都在这了。”

说完,徐坤海冲两手抱头溜着墙边蹲成一排的嫌疑人扬了扬下巴。

二十八岁的许君聿脊背挺得像压不弯的韧竹,严肃到毫无风情的脸侧过半边,眼睛一扫被数名警员看守押解的犯罪分子,点头。

“收队。”

人群徐徐向庭院外撤,前面那人亮得反光的枪柄映射出斜后方楼梯间一闪而过的黑影!

“砰——!”

几乎在子弹射出的同时,许君聿眸心紧压成线,一个箭步冲到那人高马大的新警边上,用力将人推到一旁。子弹擦着小臂飞过,几滴鲜血飞溅至胸口。

许君聿一声不吭,抽出配枪,转身、拔栓、扣下扳机一气呵成!

“呃啊!!!”

漏网之鱼哀嚎着倒地,被迅速围上的警察制服。

“师兄你没......”新警模样的年轻人心急如焚,作势要扶,还没说完就被许君聿匆匆甩了句“下次注意”,大步跟徐坤海上了院外待命的救护车。

“刚刚那个愣头小子是哪个队的?”许君聿问。

“哪个?”徐坤海咬牙看着没一会儿就红透了的无菌棉,心不在焉道:“噢,那是北港的兄弟单位派过来协办的,好像叫......叫裴什么,听人说还是个富二代呢。”

眼看许君聿面生嫌色,徐坤海又说:“嗨,年轻人都这样嘛,看那模样才刚毕业没多久吧?在现场多锤炼几年就好咯......”

原来是裴行昭。林听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伸指一弹烟灰。

锤炼得确实像点儿样子了。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抽走了烟头。

“还以为屋里什么东西着了呢,原来有人趁队长睡觉偷烟抽。”

裴行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一眼睨到烟头亮闪闪的斜状金纹。

“烟盒里那么多支,一下子就能摸根最贵的,你嘴还挺刁。”

林听一僵,回头看到裴行昭套了件薄开衫,就在身后不超一米的位置站着。

“还以为你不抽烟呢,”他走上前两手撑着栏杆,“有心事儿?后悔下午上我车了?”

“没有,看到英烈的照片被挂出来挑衅,心里不太舒服。”林听音色淡淡,像在谈论一个跟自己全然无关的人。

“裴队这样扯走涉案财物是违规的,明天记得带给海城分局补手续。”

裴行昭的情绪来去都很快,至少这会儿已经不在面上过多表露了。他并肩和林听看着同一片夜色下的舟宁,遥远的海面漂浮着几盏朦朦胧胧的渔灯。

“会还的,”裴行昭侧头看他:“今天发生太多事都忘了问,手腕怎么样了?”

“本来就没事,我是介意被锁在车里,”林听抬手看看被裴行昭裹得鼓囊囊的纱布,“如果我需要被过度保护到这个程度,我该自己请辞去内勤。”

裴行昭一愣,笑了下,“行,记住了。下次再有去废品站挖垃圾的活儿,我让你第一个上。”

说完,他推林听进了屋。

“进去睡吧,外面冷,明天起早跟我去舟宁市局。”

【作者有话说】

白色彼岸花代表爱至绝望,象征对已逝之人无尽的思念(普通的花店不太常见,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搜搜长什么样子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诡诈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3章 不是你要来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