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

第14章 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

再睁眼已近七点半,天光大亮,林听起了床却发现裴行昭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也不知去向。

他摸出手机,看见对方一小时前留言:【我和张队去市局开案情通报会,你和文翊他们先回去。】

紧接着是一张三小时后的商务舱机票订单截图,舟宁飞北港。

林听攥着手机打了一长句,又一字字删掉。

【收到。】

舟宁市公安局——

会议室乌泱泱坐满了人,昨日接待他们的邢副支,就连海城分局刑侦方大队也在,眼圈乌青,一脸通宵后的倦色。长桌一边横坐了排生面孔,上首坐着位肩顶一麦一的老领导,单看气度就知分量不轻。

裴行昭走到靠门位置坐下,张智旭紧挨着他。

他将那只装有许君聿照片的证物袋推到桌面正中。

“各位舟宁系统的领导、同事,昨天下午我们在海城区一废弃码头仓库发现这幅照片,那时情况特殊,我先行带走了涉案物证,刚才已在方队见证下补办了提取手续。”

说完,他递上一纸文件。

邢副支接过来一翻,点头:“程序补上就好,裴队,请继续吧。”

在座不少人对北港两案及新城分局一行此行的目的并不太了解,裴行昭将北港案情的来龙去脉又一次简要复述了一遍,从除夕前夜薛岗案发到红色盒子的经纬度,字字铿锵句句有力,时间日期一个不差。

张智旭偶尔开口补充,两人意外配合得十分默契。

邢副支听完,若有所思看向方队。方队会意,紧接着补充。

“昨天下午,海城分局刑侦大队带北港来的同志去了经纬度所指的废弃仓库,仓库内发现已殉职刑警的巨幅照片和上百支玫瑰花,现场未发现可疑人员。”

“昨晚,我们连夜对仓库进行勘验。照片悬挂位置是仓库正中的横梁,用铁丝穿透、固定。横梁生锈明显,但铁丝是新的,几乎没有锈迹。玫瑰花经清点共522支,尚未枯萎,应该是刚布置过的,地面也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成趟足迹。”

他稍顿,环视一圈,又说:“仓库外三百米内都是芦苇荡,没有监控探头,最近一组监控摄像头位于五公里外的环海国道上。我们找交警队调取了近一周的录像逐帧排查,暂未发现可疑车辆或人员。”

“522支?”张智旭疑道,红盒内的经纬度令他对线索中出现的任何数字都变得过分敏感,“这又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裴行昭的神色极不引人注意地晦暗了一瞬。

“许君聿是2012年5月22日牺牲的。”

会议室的空气唰然凝滞,那些个生面孔不约而同红了眼睛。其中唯一一个让裴行昭觉得些许眼熟又实在认不出的男人偏过头,跟看向他的邢副支目光相迎。

邢副支:“徐队,北港来的同志们对玫瑰先生的情况可能不太了解,你们跟他打交道多,你来介绍一下。”

徐坤海,舟宁市公安局重案中队现任队长。面容陈毅,眼窝凹陷得很深。他闻言起立,制服熨烫得没有一道褶。

“玫瑰先生,真名不详,国籍不详,性别男,年龄根据推断约在40岁左右。以该嫌疑人为首的犯罪集团于2006年起在舟宁市及周边县市作案,手法多变,以利用植物毒素控制受害者牟利为主,涉嫌故意杀人,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产品罪等多项罪名。”

“2012年5月22日,舟宁市公安局重案中队在前中队长许君聿的带领下,历经72小时密切蹲守追踪,最终在环海国道对其实施抓捕收网。过程中发生意外爆炸,嫌疑目标和许队遇险,此后......”

徐坤海喉咙倏地一梗,眸光闪动。

“此后,其犯罪活动在舟宁地区基本消失。”

提及那段腥风血雨的往事,所有人在压抑的气氛中快要喘不上气来。张智旭的脸色倏然一沉,而裴行昭的胳膊更是止不住地抖,用力掐住膝盖骨,手背暴出数道狰狞可怖的青筋。

“徐队,我有个疑问,您说的嫌疑目标遇险,是指玫瑰先生在爆炸中死了,还是逃了?”

徐坤海看向裴行昭,眼里闪过意外。他记得这个愣头小子,许君聿因为他在左臂落了道祛不掉的疤,一晃眼竟都成独当一面的办案队队长了。

“裴队,许君聿同志的案子,舟宁市公安局上下为之哀痛。我只能说,当日在场的所有中队成员及市局领导亲眼所见,许队和玫瑰先生尸骨全无,但我们也确实没有发现嫌疑人逃逸的痕迹。除非有新线索出现,否则我们不能凭空推断,刑侦工作只讲证据。”

“亲眼所见......”裴行昭极轻地哼了声,“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他用手指点点桌面正中的证物袋,音量陡然一升——

“这不是新线索吗?那个仓库就在距爆炸现场不远的地方,玫瑰枝数是许君聿的牺牲日期,如果玫瑰先生死了,还有谁会这么了解当年的事情,会大费周章地表演这么一出?!”

徐坤海默了几秒,声音骤冷:“裴队,你讲的这些只能说明有人知道玫瑰先生和重案队的联系,不足够说明是他本人。”

张智旭在一旁听着,敏锐觉出两人各有不快,转念又觉得裴行昭那又臭又犟的驴脾气得罪过谁都不稀罕。

但这儿毕竟是舟宁公安的地盘,作为同事他总得说几句。

“徐队,裴队的意思是,眼下北港市的两起命案和舟宁市海城辖区仓库之间明显存在关联,至于玫瑰先生是死是活,还是有人模仿、利用他继续作案,都是需要两地进一步协作查明的问题。找出背后作乱的人,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徐坤海睨了张智旭一眼,刚要开口就被上首那位始终不发一言的老领导打断。

“我说两句。”

他一开口,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北港的同志说得不错,现在不是翻旧帐时候,”说着,老领导看向徐坤海:“坤海,玫瑰先生的案子,许君聿带着你们追了七年,什么情况如今只有你最清楚。北港市在春节这个关头接连发生两起命案,线索又指向我们舟宁,这是非常关键的突破口。”

徐坤海颔首不语。

老领导又看向裴行昭,缓声道:“裴队,照片的事啊,你太冲动了,还好程序还来得及弥补。至于北港的案子,舟宁公安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侦破,老邢——”

他交代一侧的刑侦邢副支,“这件事你来牵头,重案中队和海城分局做好配合,再把仓库这条线往深了挖。附近能调到的监控,花和照片的来源,能查的都查清楚,需要北港方面协助的,你及时找他们沟通。”

邢副支恭敬应了声“明白”。

老领导点头,起身环视众人,“这件事情,性质非、常、恶劣!舟宁、北港两地都要高度引起重视。北港的同志,你们回去后跟上头汇报一下情况,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联系邢副支,散会吧。”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裴行昭将照片收回公文包放好。新城分局作为两案的立案单位,照片理应最终由他们保管。

他起身摆好椅子,一抬头便看见徐坤海朝他走过来。

“徐队。”

“裴行昭,是这名字,我没记错吧?”徐坤海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火药味儿,方才领导在时勉力维持的体面哗然碎裂一地。

张智旭已经走出去几步,听到动静又猛地一停。

“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脑门一拍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北港公安没人可用了?刑侦工作只讲证据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人教你吗?”

裴行昭半晌没说话,就在张智旭以为他憋了股大的就要发作时,只听他开了口,声音平得没有一点儿起伏。

“抱歉徐队,刚才是我心急了。许君聿是我的同门师兄,看到他离世两年都不得安息,遗容还被嫌疑人公然示众挑衅,一时半刻没办法接受,得罪了。”

“......”

徐坤海显然也没意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脾气也随之压下大半。接手重案中队后,与日俱增的压力令他疲老得飞快,即便五官变化不大,细看也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细纹。

“如果玫瑰先生真没死,做出这样的事也不稀奇,那就是个疯子,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刻画和理解他。许队生前对我有恩,他牺牲我比谁都想查......”

徐坤海停住话头,深吸一口气。

“算了,已经过去的事不说了,舟宁这边我盯紧了,有什么新发现及时通气。”

裴行昭点头:“一定。”

张智旭松了口气,在一旁出声提醒:“徐队,拜托了。裴队,咱们下午的飞机,该去机场了。”说着,他拍了一下裴行昭肩膀。

“嗯,走。”

返程,裴行昭给牛文翊买了紧挨林听的位置。前一夜独享大床房的牛文翊正精神着,两张嘴皮子嘚嘚没完。林听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到感兴趣的就答应两声。

“林哥,裴队昨晚到底和你去哪儿了?”牛文翊警惕地四下环视一圈,贴耳问:“和仓库那照片有关吧?”

林听摇头不语。

“嘿林哥你......”

牛文翊痛心疾首,调任一事儿后还以为两人能处成无话不谈的二队受害者联盟,没成想林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叛变了。

“裴队最近没再刁难你吧?”

“还好,”林听一顿,改称:“没有。”

牛文翊松了口气,将飞机毯舒舒服服裹在身上,“他说啥你也别往心里去,裴队二十七岁就当了分局办案队队长,说他富家子弟镀金的、才不配位的......嗨,那阵儿传啥难听话的都有,他压力大着呢,脾气不好太正常了。”

林听两眼一睁:“二十七岁?”

北港这种人口上千万的省会城市,能升任办案队队长一职的免不了愁白头发熬花眼睛,在基层或刑侦口打磨至少八年以上。裴行昭年纪轻轻就坐上火箭一飞冲天,落人口舌也很正常。

“昂,厉害吧?”牛文翊说,“咱裴队虽然是万恶且惹人羡慕嫉妒恨的金主家的傻儿子,其实忒能吃苦呢,这位置可是他一颗枪子儿一个刀窟窿拼出来的。前些年有个变态,整了出连环碎尸案,别说查了,我们听着都瘆得慌,围到嫌疑人住处的时候那血都流到大门外了,裴队可是眼都不带眨一下地带头往进冲啊!”

“他为什么这么拼?”林听狐疑道。

“嗨,”牛文翊摆摆手,“想立功呗还能为什么,马斯洛需求层次你知道吧?裴队家境殷实吃喝不愁,现在不只剩下人生价值啥时候实现的精神烦恼了?”

立功。

林听垂眸思忖了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飞机短暂颠簸,牛文翊很快歪着脖子鼾声如雷。林听侧头看着窗外的万里晴空,脑中思绪万千。

不知道案情通报会开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商讨出可行的下一步计划。两年卧床不起令他原本敏捷的思维也退化了些,许多疑点像交错缠绕的细线,解也解不开,想也想不明白。

林听屈起手指揉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就着身旁撼天动地的呼噜闭起眼睛。

1:25pm,飞机落地北港市国际机场。林听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向出口,被牛文翊一连声的“林哥”叫住。

“什么事?”

牛文翊举着亮屏的手机从林听眼前一晃:“裴队说了,最近情势紧张,让咱俩搭伴儿回局里。啧,我从他还是个无名小兵那会儿就跟着,怎么就没见他操心操心我呢?呸!年底评分必给他打零蛋!”

林听听了,眼珠微微一转,微笑着轻拍牛文翊胳膊:“当心他事后找你算账,不过......我可以说是我打的。”

牛文翊眼睛一亮。

“至于交换得向你预支一下。我现在暂时不回局里,你也不用和我一起,但别跟他说。”

“这......”牛文翊为难地挠头,但林听的提议实在有诱惑力。这才一年开头,保不准到年底前要发生多少自己想赏个零蛋给裴行昭的事儿呢。

“那那那、那行吧!”他干脆地别过头作纠结挣扎状,对林听一个劲儿地挥手:“走走走,我不跟他说。”

“嗯。”

林听拦停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很快消失在细密如织的车流中。

【作者有话说】

看到裴队成长为情绪管理非常到位的大人,老母亲甚感欣慰(扶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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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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