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条件
夜火背上一寒,心想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明明性别、相貌、声音都不一样,除味粉也撒了,难道就仅凭头上戴着相同的面具这点吗?不可能吧,狐狸半脸面具又不是什么罕见饰物。
虽然心里疯狂打鼓,但他面上还是装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漠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渊明一哂,唇角勾出一个讨人嫌的弧度,戏谑地问:“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夜火低吼,感觉有些恼火,听他这意思好像已经彻底笃定了就是自己似的,究竟哪儿来的自信?
渊明一阵大笑,朗声道:“我明白了,是狐族变身术对吧?别紧张,我只是想请你把钱袋还给我。”
夜火感到嗓子里一阵发干,但还是咬牙继续狡辩:“我没拿过你的钱袋。”
他可不想被人掌握住自己假扮女人骗钱的秘密,这要是传扬出去,非但再难做生意,还会被那些以前上当的客人找来报复的。
渊明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别装了,我有神识,神识你知道不?”
夜火皱眉摇头。
渊明道:“神识是一种修炼而成的第六感官,能用来看清活物体内的气,而每个人的气颜色都各不相同,不论外在怎么改变,气的颜色都会始终如一。像你的妖气就是金红色的,很漂亮,也很有特点,所以我绝不会认错。”
夜火眉头紧锁,经他这么一提,倒确实想起来也曾听人讲起过有神识这么一门法术。
这玩意是人族那边的修道之士创造的,妖虽然理论上也能修炼,但因五感远比人族要敏锐,反而很难生出第六感,所以极难练成。没想到这北墨渊明竟然还会这么冷门的东西。
“只要你把钱袋还我,这事就算揭过,咱也不报官了。”渊明继续道,背着手一副好像很迁就人似的腔调。
夜火一听就来气,怒道:“我根本就没想偷!要不是你自己走那么急,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破烂玩意吗?”既已知抵赖不过,他索性也就不装了。
渊明耸耸肩:“反正你还我就是了。”
夜火没好气道:“现在在我家,三日后碰头时给你拿过来。你不也要一起去调查大能古墓吗。”
渊明却道:“不行,我急得很,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回家拿吧。”
“急?”夜火一愣:“你急什么急?不是富的硬骨散都能买‘三五十间房’了吗?那点钱晚拿几日又能怎样?我又不会给你花了。”
渊明沉声道:“不是为钱,实因钱袋里有于我而言特别特别重要之物,所以才想赶紧拿回来,真的拜托了。”
夜火眉梢一挑,心想什么东西能有这么重要?那钱袋拿回家后他还没打开看过。不过清了清嗓子,他还是再次开口推拒道:“太麻烦了,还是三日后给你捎过来吧。”
他可不希望渊明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因为虽然渊明现在已经知晓了他假扮女人的秘密,但就算抖搂出去,阳花城这么大,那帮上当的男人那么蠢,只要小心着点,谅他们也找不着自己。
可如果住址也被知道,那他们就能直接找上家门了,甚至连妹妹都可能会受牵连面临危险,这可绝对不行!
对面渊明又是一声哂笑,不满道:“我都不嫌跑一趟麻烦你还嫌上了?你拿了别人东西难道不该赶紧还吗?”
“这……”夜火被噎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被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盯得脸上无光,自知理亏,只好把心一横,转过身就直接跑了出去,高喊道:“下次再见时我肯定还你!”
渊明大吃一惊,但反应也很快,马上拔腿便追。
夜火甩手往地上扔出两颗烟雾弹,登时炸起大团浓烈的白烟,把自己和渊明都吞了进去,呛得渊明一阵咳嗽。待他捂着鼻子终于冲出了白烟范围,街上早已不见夜火的身影。
由于这烟雾弹的配方里夜火也加了和除味粉相似的成分,渊明四下嗅闻一番,辨不出他的踪迹,便只好从沿街小巷岔路中胡乱挑了一条,匆匆追去。
夜火等他跑远后,才从路边一个照亮用的火盆里悄悄迈出脚,身形竟是直接从篝火火焰中“唰”地分离出来的。
这是他小时候跟一个东洋土蜘蛛妖怪学的他们那边的忍系法术,叫做“遁身法”,分金木水火土五层,其中最简单的是土遁,也叫遁地。不过夜火当时是直接跳着学了第二层的火遁,所以反而不会用土遁。
他怕撞上渊明,又往远绕了几条街,然后才匆匆回家,谁知进了院刚推开屋门,就见渊明竟然背身坐在饭桌前的长凳上,听见动静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又欠又贱的微笑。
“哇!”夜火吓得没忍住发出一声怪叫。
“没想到吧夜火公子,这么快就‘再见’了。”渊明调侃道。
夜岚从他身后探出头,他的身板太高大了,夜岚又瘦小,坐在他对面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哥哥你怎么了?”夜岚问:“有朋友要来家里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夜火嘴角抽了抽,感觉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几乎有些头晕,勉强把糨糊一般的脑子理理清楚,跟上了现状,才上前一把抓起渊明手腕,对妹妹道:“小岚你中饭吃了吗?吃完了就进去午睡一会儿吧,我和这位北墨公子还有事要谈。”说完也不等夜岚搭腔,就拽着渊明拖进了自己房里。
“哎呦,你轻点儿。”渊明小声嘟囔着。
夜火关上房门,把他摔进椅子里,急切地问:“你跟我妹妹说什么了?没说你是夸父的人吧?”
“没有没有。”渊明揉了揉手腕,笑着道:“怕她担心所以不想暴露自己得了乏日症,对吧?我懂的我懂的,夸父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我只跟她说咱俩是新结识的好朋友。”他边说边挤了挤右眼,一副像在等着人夸他机灵似的德行。
夜火舒了口气,心想还好没给说漏,抱起双臂,又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家来的?”
渊明道:“虽然你身上的气味消失了,但我在巷子里时突然发现远处有股跟你身上一样的药味儿,闻着像是什么杀虫药。我跟着那味儿找过来,敲门一问夜岚小姐,果然是你家,便进来了。”
夜火一阵讶然。
那种杀虫药是专门用来驱蜘蛛的,因为妹妹很怕蜘蛛,所以他在家里撒了很多,时间久了衣物自然也都染上味道。
只是这药粉虽比寻常杀虫药气味更重一些,但刚才那片街区离夜火家这头可是隔了十多条巷子呢,狼族和狐族嗅觉相差不大,非要说的话,狐族还要更强一点,但夜火在那边脱身时可一点也没有闻到自己家里的气味,想来只能是因为北墨一族的鼻子可能比普通狼妖更灵吧,真是倒霉。
沉默少顷,夜火走到衣柜边,从抽屉里拿出渊明那只钱袋丢给了他:“给你的破钱袋。”
“哦。”渊明应了一声,接住解开袋口抽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木珠流苏挂坠,木珠被雕成一颗小狐狸头的形状,雕工堪称灾难,用料也不咋地,一看就是地摊货,而且已经很破很旧了,挂绳部分因磨损而断掉,流苏也暗淡褪色。
然而,就是这么个毫不起眼的寒碜玩意儿,渊明却仔细地把它托在掌心里,用大拇指缓缓摩挲着,神情间仿佛它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一样。
不知怎的,他那爱惜的眼神和这小木珠挂坠放在一起,让夜火莫名有种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
渊明从怀里摸出一根金丝线绳,给挂坠换上重新穿好,然后把它拴在了自己腰侧的佩刀上。
他周身饰物都很名贵雍容,唯独这一件便宜货显得格格不入,看着还挺扎眼的。
夜火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番,心中琢磨着现在这局面应该怎么办。
如今渊明既已知晓了自己的住址,只要他想的话,随时都能把一切说出去,因此为了保证妹妹的安全,夜火必须有所行动。
怎么办?迁居吗?且不说阳花城是当今天下最繁华的地下城,治安最稳定、生活最舒坦,夜火根本就不想搬走,而且就算是想,他现在也根本没那么多余钱能用来迁居啊……
思前想后,他觉得最可行的办法也只能是拜托渊明保守秘密了。想这北墨渊明虽然既自大爱吹嘘又不知廉耻,光看着就招人烦,但到底也是个身世显赫的贵族子弟,夜火觉得他总不至于家教那么差,像个市井小人一样热衷于拿别人的秘密去到处嚼舌根吧?因此他认为还是可以赌一把渊明的人品的。
夜火拎起桌上茶壶,给渊明倒了一盏凉茶,试探着道:“北墨……公子……”
他奶奶的这声不情不愿的尊称叫得他舌头都要抽筋了。
“……关于我在花街做生意的事,不知你能否帮我保守秘密?”他顽强地继续道:“如若被那些男人知道了真相,会找来我家报复的,到时我妹妹也可能会有危险。怎么样?你就帮帮忙吧?”他诚恳地望着渊明。
渊明托着下巴沉吟片刻,把茶喝了,忽而狡黠一笑:“保密啊,也不是不行,不过呢,我有个小小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