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吃老拳
“你好，有人在吗？”理惠在客栈门口边敲边喊。
明明看到窗口里有亮儿，但敲了半天却无人来应。
夜火过去使劲拍了拍门：“店家，我等前来投宿，请把门打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这里已经不招待客人了，请你们去别处吧。”
理惠挑挑眉，和夜火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问道：“那可否请老先生告诉我们哪里还能投宿？我看这城中好多客栈都关门了。”
“别住在黄沙城……还是赶紧走吧。”老头道。
“这是什么道理？”夜火嗔怪地“啧”了一声：“不接待也就算了，哪有还把人往城外赶的？亏这店还叫‘悦来’呢。”
“也许是老人家有什么不便吧。”渊明又上了马：“咱再往前找找？”
理惠点头。
然而，他们又往前找了两家店敲门去问，却也都是一样的隔门谢客，第二家甚至连话都没回一句，直接就把蜡烛给吹灭不吱声了，任你怎么敲怎么喊都铁了心的装死。
“嘿？这城里的客栈到底都怎么了？”夜火烦躁地踢了一脚石子。算上之前黑咕隆咚没人在的三家，这已经是他们找到的第六家客栈了，但却还是没能落脚宿下。
“干脆找个马棚打地铺得了。”白狼打了个哈欠。
“再问两家，要是还不行，咱就找个老乡家借宿。”理惠拿了注意。
结果到了第七家“来福客栈”门口时，他们终于是被小二哥给热情地迎了进去。
“四位里边儿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都要。”
“那行，先带您看看房子吧。”
油纸破了洞的门窗、掉漆的桌椅板凳、直接跟堡子墙壁融为一体，用黄土做的炕……
理惠眼角抽了抽，目瞪口呆道：“还，还有没有好点的房间？”
“抱歉……我们家的房子均是这般。”小二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巾从两个肩头上来回甩着。
渊明进屋走到炕前，掀起被褥，伸手往炕上摸了一把。这土炕一碰就掉渣，摸了满手的黄。
“房费多少钱一晚啊？”他问。
“只要五十文一间。”小二哥道。
“再便宜点吧，三十文行不行？你看你这儿脏的。”渊明把手伸给他看。
“哎呦，我们店是小本经营，再便宜就该亏本了，真不能让了。”小二哥满脸陪笑，边说边徒劳地用手巾掸着枕头上的浮灰。
“那四十文怎么样？你看我们得开四间房呢，住的人多，咋也便宜点吧？”渊明又道。
“真让不了了，要是能让我保准就给您降了不是？”小二哥摊手。
“唉，你这小厮也忒小气了。”渊明摇摇头，转身要走：“我看我们还是另找一家店吧。”
“别呀！”理惠一把拉住他：“别的店都不一定还有开门的，就凑合一晚得了，反正五十文本来也不贵，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是啊是啊！”小二哥连忙也帮腔：“小店这房子虽然差了点，但饭菜还是不错的，待会儿您尝尝就知道了！”边说边兴奋地搓了搓手。
“哎呀你这笨蛋！”渊明回头瞪了理惠一眼，生气地小声道：“我这一假装要走他马上就该松口了！马上就得来拉我！你这多事的瞎拉什么拉？会不会讲价啊？”
“我……这……”理惠瞠目结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夜火白眼一翻，嫌弃的感觉光是认识他都够丢人。
这半个月来他这样磨磨叽叽的跟人砍价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但凡遇上买点干粮或是住个客栈之类要花钱的地方，就总得这么演上一回，抠抠搜搜的丢人现眼，明明都那么富了，却还要计较这几个小钱，怎能不让人嫌弃？
店小二在理惠的要求下，给他们找出了最干净的四间房入住，然后又引他们到一层大堂吃晚饭。
他方才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好吃的饭菜，刚开始尝着确实不错，但在渊明从炖羊肉里吃出了一根卷曲的体毛后，情况便又急转直下了。
“我……操……”夜火盯着那根被渊明捏在指尖里的黑毛，恶心的寒战从脚后跟一直打到耳朵尖。
理惠一捂嘴，转脸就想吐，眼眶都微微泛红。
渊明却扔了黑毛，低声道：“别吐啊，太不尊重人家了。”
夜火瞪眼：“把饭做成这样难道就有尊重我们吗？”
“嗨，这种蛮荒之地就这样，你还指望能讲究到哪儿去？大惊小怪。”白狼无所谓地道。
夜火扭头看他，见他竟然筷子不停，还在该怎么吃就怎么吃！
“你们要是吃不下就都给我。”白狼淡淡道。
三人怔怔盯着他，真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惊恐了。
不过，他们的胃口到底没有这么强大，最后还是渊明上楼把他的蛋黄酥拿下来给大家分着吃了垫垫肚子，剩余的饭菜全都进了白狼嘴里。
“唉……我回去睡了。”夜火吃完后满脸糟心地起身，感觉被这一连串烂事折磨的真是身心俱疲。
渊明却忽然把椅子往后一躺，长腿搭上桌边，伸手拦住了他，幽幽道：“夜火你还不能去睡哦，我这点心又吃完了，你得再做一批。”
自从上次那回以后，夜火就不肯再用尊称叫他了，因此他便也对夜火直呼其名。
“你这不明明还有剩吗？”夜火指着他的食盒道。
渊明一把端起那食盒，张大嘴，把里面剩的六七个蛋黄酥全都一起倒进了嘴里，边嚼边道：“没了。”
“操！”夜火感觉拳头又紧了。
他这一路下来已经给渊明做了不下十回蛋黄酥了！渊明那肚子简直就是个无底洞！饭量大的能吓死人！
“快做吧，我先回去睡了。”渊明笑道，贱兮兮地伸了个懒腰，使唤完别人自己倒是大摇大摆上楼去了，过分到令人发指。
白狼也紧随其后，只有理惠还算有点人情味，冲他的背影喊道：“今天大家都很累了，你干嘛还让夜火公子给你做点心啊？”
渊明摆摆手：“他是自愿的。”
理惠难以置信，问夜火：“真的吗？夜火公子，他是不是在欺负你？如果是的话你告诉我，夸父组织里可不会允许这种老人欺负新人的事！”
“没，没有……我确实是自愿的。”夜火咬紧牙关，在理惠不解的目光中上了楼，打开包袱取出食材，又找店小二借了厨房，愤愤开始和面。
有把柄在人手里，连实话都说不得，可不就是如此可悲吗？
和面、做馅、刷油、烘烤……一通忙活下来已至半夜，夜火才精疲力竭地回房躺下，几乎头一挨着枕头就立刻睡着了，过了也不知多久，忽而被一阵“咔哒咔哒”的异响惊醒。
睁眼转头看去，原本闩上的房门竟然被打开了，门闩掉在地上，门扇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动，缓缓荡开一条小缝，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窗外街边的篝火还有一点余烬未熄，借着这暗淡的光亮，夜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惊得他猛地翻身坐起。
定睛细看，那人背身而立，穿一套绛紫色东洋男式和服，两鬓的长发抓起两缕束在脑后，用发带绑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
这衣着、这装束还有这背影夜火简直都太熟悉了……是泽野。但这根本不可能啊？泽野分明早就死了。
惊疑不定间，窗外的火光突然熄灭，屋里陷入一片彻底的漆黑，但很快床头柜上的蜡烛又自动点亮了。在这短暂黑暗的一瞬，那人影竟骤然移到了屋内，森森立于木桌之侧！
夜火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有心想看看那人的脸好确认身份，但又根本不敢看。
他抱着膝盖在炕角里缩成一团，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时蜡烛的火光又是一次闪烁，一暗一亮间，那人影竟又朝炕这边靠近了几分！
夜火嘴唇发抖，眼睛睁得像铜铃，越害怕反而越无法移开视线。
随着烛光又一次闪烁，那人影紧贴到了炕前，不再背身，而是面朝着夜火！
一对又短又粗、几乎是两个圆点的眉毛下，长着两只孩子气的圆眼睛，鼻梁挺阔，下半张脸则现出了青灰色的原形，一对土蜘蛛的大螯在好似裂口般的嘴里狰狞地上下摆动……真的是泽野！
“啊！”夜火惨叫一声，掀了被子从炕上跳下去就想往窗外逃，但窗板却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定住了一样，怎么都推不开。
往门去的方向被泽野堵死，蜘蛛螯牙挥舞着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戳到了夜火背上。
“别碰我！”他惊恐地伸出爪子，闭上眼睛一通乱抓乱叫，这时却突然听到了渊明的声音像从很远之外传来：“快醒醒！夜火，快醒醒！”
四周景象骤然消失了，融化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咔哒咔哒”的恐怖声响也停了下来，耳畔只剩一阵嗡嗡的鸣音。
夜火猛地睁眼，意识到自己是做了噩梦，眼前先是一片金星银星的花，接着慢慢显出了渊明的形状。
但是，等到视线完全恢复清明时，他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一张渊明本该带着关心表情的脸，而是看到了一个拳头，指节飞速放大，直朝他左脸而来。
他本能地偏头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拳头重重砸在了他的鼻子上，立时鲜血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