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昙花
“五月廿三,无咎为我解乏。
“五月廿七,无咎为我解乏。
“六月初五,不能再如此放纵下去……无咎为我解乏。
“六月初六,把无咎驱了出去。阿肆的推拿手法,有些相形见绌。
“六月十一,无咎为我解乏。
“……”
云栖觉得不能再继续自甘堕落了。他拒绝了姬无咎的推拿请求,决定要出去走走。
姬无咎搀着他,阿肆跟在后面。他回头望向阿肆,有些心虚地把手肘往里抽了抽,却被人搀得更紧,还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他身躯一僵,面颊开始发烫起来。身旁的步伐不紧不慢,他反倒走出了七零八落的感觉。
“先生累了么?”阿肆开口问道。
“呃,不……”云栖讪讪地道,“也没有,不……好吧,确实是有些累了,我们往回——”
“先生。”姬无咎说,“趁着天还暖和,您要出来多走走,腿疾才恢复得快。”
云栖不讲话了。
阿肆也不再吭声。
三人从西市走到东市,又慢慢折返回来。
“……不行了。”云栖气喘吁吁道,“找家茶楼坐坐吧。”
一行人一拍即合。正巧这条街上有家茶楼,便由姬令搀着云栖,阿肆朝前去张罗,先后步入了大门。
茶楼里人声鼎沸,还有一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三人寻个靠窗的雅座要了壶茶,便吹着风听着说书的滔滔不绝。
“陛下又选秀啦。”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这已经是近两载以来第三回。据传中宫皇后素无所出,这可急坏了为国为君的宰辅们。流水一样的美人往后宫里送,只期望谁家的女儿能争点气,好为大胤添砖加瓦。奈何耕田的每日辛勤劳作,土地却仍旧荒漠贫瘠,好不容易长出三瓜两枣,又不是风吹雨打便是电闪雷鸣——”
“什么风吹雨打,什么电闪雷鸣?”有人好奇地问。
“嘘。”说书先生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然后放低声音道,“大家且凑到近前,听小老儿悄声一言。”
于是在听的都聚拢凑过去,云栖也竖起耳朵,就听那说书的道:“嗐!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中宫既无所出,谁人又能瓜熟蒂落?且不说那失足落水的黄才人、不慎绊倒的朱美人,光说那与皇后同出一宗的丽妃娘娘——”
“丽妃娘娘怎么了,丽妃娘娘怎么了?”围观的人争先恐后。
“其临渊履薄,十月怀胎,好不容易一朝临盆,却撞上天降神罚、旱雷滚滚,竟生下一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胎!”
“啊!”众人发出惊呼之声。
“丽妃娘娘因此被褫夺妃位,以妖邪之名焚烧祭天!一时间六宫惶惶,无人再敢轻易承宠。据传那从寝殿中抬出的妃子,都私底下托人开了红花,生怕一不小心,成为下一个‘妖妃’!”
茶馆里一片唏嘘。
“一国之后如此嚣张跋扈,陛下竟也任其胡作非为?!”
临窗的雅座上,忽然传来一道挟着怒意的温润嗓音。
众人移目看去,就见一白衣男子眉间微蹙,神情不悦。他对面坐着一玄衣剑客,身后则站着一青衣随从,都面色凝重地望着这边。
“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讲!”说书的四下瞥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谁又能证明是皇后所为?就算能,两个国舅爷一文一武为陛下分忧,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也不会多加计较。”
“分忧?”那白衣男子冷笑,“怕不是借着裙带关系青云直上,而又冠冕堂皇地擅权乱政吧?”
此话一出,茶馆鸦雀无声,众人都露出惧怕神情,有胆小的已经在往外退去。盖因周胤两朝虽民风开放,官府并不禁止坊间笑谈宫闱,但若要涉及朝政,那可是动辄的杀头之罪。
男子却面无惧色,只坦然直视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一时也有些惊了,半晌才道:“啊,今日便到此处。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便卷起物什,一溜烟地跑了。
姬无咎露出忧虑的神色。他轻轻搀住云栖,压低声音道:“先生,您怎可贸出此言?万一哪个有心人传到官府耳里,那可真是后患无穷!”
“一国后宫乱成这个样子,前朝又当是何等乌烟瘴气?”云栖隐约带着几分怒意,“也不知这皇帝陛下,如何能允许外戚嚣张到这等程度。史书上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么!”
“是啊。”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伙夫接道,“甭看我们现在还能听听书、唱唱曲。听说新名目的税赋又要压下来了,这回又加一成。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有多久好日子可以过了……”
茶馆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叹之声。云栖扫视着愁云惨淡的大堂,只觉心头愤懑郁结不得解,忽地一挥衣袖,避开姬无咎的搀扶,快步往外去了。
云栖一路板着脸进入院落,谁也没理会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人叩响,门外传来姬无咎怯怯的声音:“先生,喝药的时辰到了。”
云栖一拍桌案,怒道:“君国都无药可医,我这升斗小民,又有何自医的必要!”
门外默了片刻,姬无咎才又道:“先生,即便您愤懑不平,也不能改变什么,一朝自有一朝的定数。”
“我大胤才延绵两代,难道就要如此自取灭亡?开国先帝文治武功,怎的传给了这样一个混账东西!”
“……”姬无咎又沉默好久,才道,“可是先生,无论如何,您还是得先把药喝下。否则我与四公子,就要先茶饭不思了。”
云栖长叹一声,疲惫地道:“进来罢。”
“是。”
门扇吱呀打开,姬令端着托盘步入。他先把木盘搁在门口花架上,转身拴上门扉,才再度把东西端起,往榻边走来。
他的身影逐渐近了,伴着一片阴影覆盖过来。云栖仰头望着他,便见他忽然蹲下去比自己矮半个头,又顺势跪到地上端过药碗奉来道:“请先生用药。”
云栖抬手接过,皱着眉把温热药汤一饮而尽。正苦得咋舌,一旁又端过来一盏清茶,便又将就着漱了口。
那半碗余茶却并未被原样放回去,而是被无咎端到自己唇边。就着云栖饮过的位置他喝下半口,又侧身吐到一旁的地面仰首看来道:“先生,我为您解解乏吧。”
“……”云栖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刚因为那些远在天边的事心气郁结,现下实在没有什么纾解的兴致。可或许是姬无咎的眸子太过明亮,又或是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太过动人,总而言之他一时语塞,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不拒绝,那便是同意。姬无咎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衣物,隔着丝绸吮了上去。
云栖无声吐气,软倒在枕衾之上。他的双腿难耐地蹬动,又被人轻轻按住不使动弹。
他的眼神很快就朦胧起来,呼吸也短促凌乱。在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他浑身发软地瘫在榻上。
姬无咎用茶水漱了口,又取了绸巾为他拭去虚汗,再濯洗几度为他净面净手又濯了足,才为他扯过凉被轻轻盖好。
“先生。”姬无咎说,“先生的心很大,可以装得下整个天下。可无咎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先生。无咎希望先生无忧无虑,不要为那些凡尘俗世扰心。一朝自有一朝的命数,我等布衣草民,又能多做些什么?”
云栖阖着眼,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姬无咎以为他已经入梦的时候,他才嘴唇蠕动,轻声道:“无咎,我这身子骨,是已经不行了……可你身怀济世之才,或许还能为大胤做些什么。”
姬无咎抿了抿唇,许久才道:“可是先生,普天之下的才子千千万万,先生的无咎却只有一个。”
“你不是我的无……”话说一半,云栖自觉不妥,又改了口,坐起来道,“无咎,我不过是个病秧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
“先生无需明白。”姬无咎一指轻点他唇瓣,阻住他接下来的话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云栖并不相信姬无咎给出的理由。
可他想破头皮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这样好。
细细想来,两人之间,不过只是一次药房偶遇,随后对方送药上门,夹带了些蜜饯,再就一来二去,逐渐熟稔起来;再到自己邀无咎入私塾,对方正式借住院落,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后,一切就都突飞猛进起来。
可是为什么?他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一个病秧子,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病秧子,一个或许有些铜臭味,但也并不轻易露白、身旁还有高手护佑的病秧子。
无咎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这个问题他从黄昏想到夜晚,又从夜里想到白天,但并不能有什么头绪。每当他看见姬无咎孺慕的眼神,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另一个人,一个风姿卓绝、惊才绝艳,让人一见倾心、矢志不渝的人。
是自己的过去么?无咎认识么?认识的话为何不表明身份相认,不认识的话又何来这般一往情深?
他把阿肆唤到眼前。他问:“我与无咎……”
阿肆皱起眉头,静听他的话语。
他说到一半却哑了火,半晌才又道:“……从前认识么?”
阿肆面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试探着问:“先生何出此言,是想起了什么不成?”
云栖摇摇头,苦笑道:“哪能想起什么?我这身子……一多想些什么便脑仁疼。”
阿肆似是舒了口气,才道:“不认识。”
“是么?”云栖有些诧异,“那他为何对我这样好?”
“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阿肆道,“自然应当得到天底下最多的敬爱。”
可姬无咎已经不止敬爱,他甚至……云栖这话没能好意思说出来,只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从前与他有过什么交集呢。”
“没有。”阿肆说,“没有。这是阿肆第一次见到无咎,先生如果不信,阿肆可以歃血立誓!”
“不不,不必了!”云栖慌乱摆手,“我信你,我信你!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阿肆点点头,无声行礼便转身离去。行至一半他忽然脚步一顿侧首望来,有些迟疑地问:“先生怎的突然有此一问,是那姬无咎做了什么不成?”
“没,没有……”云栖把头别向里侧,耳根隐隐发红,“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是么……”暗卫狐疑地打量他,却看不清阴影下的人是否有异常神色,只得抱拳道,“先生,若您瞧那姬无咎不顺眼,属下这便把他打将出去。”
“不,不!”云栖慌乱地道,“不必了!无咎很好……你和无咎都是好孩子,要彼此守望相助才是。”
“阿肆只比先生小一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哦。”云栖尴尬应道。
“姬无咎也不是。”阿肆声音带了些不悦,“他已经二十有余,不是先生脚边牙牙学语的生徒,更不是人畜无害的草,先生可千万莫被他骗了。”
“……知道了,知道了。”云栖道,“你去歇息吧,我也乏了。”
暗卫见他确实面露疲态,于是不再多言,冲他抱拳一礼,便快步转身离去。
院落里的日子又恢复平静。对于那日茶馆见闻,云栖深感愤懑。于是他每日强撑着身体,为生徒们多授几堂课,指望着他们有一日成材,能为大胤效力。
可这样微末的努力,还是不幸被紧急叫停。原因无他,秋风萧萧,天气转寒,他已经不再适合长时间出门在外。更何况为生徒授课劳心劳力,他的咳疾和腿疾眼看着又有复发的迹象,因此姬无咎和阿肆一致商定再不让他出门,白日里姬无咎去私塾授课、阿肆在院里照料,夜里便换姬无咎来守夜,为他推拿、添置炭火。
因此云栖被迫地清闲下来,榻边堆满了用以解闷的书册。大部分是诗集文选、方志典籍,偶尔夹杂着民间画册、传奇杂记。
民间传记多取材于前朝风闻或今人轶事,前者云栖已经烂熟于心,后者则愈读愈从中觉出苦闷来。百姓津津乐道的趣事逸闻,实则隐藏着权力的斗争与倾轧。从后宫风闻到前朝笑谈,云栖窥见的是一个外戚专政、君王昏聩,强征暴税、饮鸩止渴的朝廷。
而这是他所处的朝代,也是千千万万庶民的朝代。上头的一句话关系着亿万生民的死活,但掌权者的思虑却从不会为草芥转变哪怕一点。
“我们这里,也开始催收各种苛税了啊……”云栖倚着卧榻,幽幽叹道,“长此以往民怨四起,太平日子恐怕不长久了。”
一双手覆盖住他的,为他传递来温暖,和坚定的力度:“先生不必忧心。四公子早就未雨绸缪,备了许多盘缠和干粮,无论是避祸还是逃难,都绝不教先生吃一点苦。”
“那又能如何……”云栖叹道,“芸芸众生皆苦,我独自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
“先生不要这么说。”姬无咎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生您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有的事并非您所能左右。咱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守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无论是天塌还是地陷,我和四公子都会护您周全。”
“……多囤些粮吧,”云栖道,“至少孩子们不能饿肚子,在我云栖这里要有一口饭吃。”
“都听先生的,请先生放心。”姬无咎道。
云栖把目光从黑沉的窗外收回来,投向榻边跪坐的人。对方白皙的脸颊距床沿不过咫尺,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碰到的位置。
他的食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更多的举动。
他望着对方那双透澈的眼睛,轻声问:“无咎,你会不会后悔?”
姬无咎睁大了眼,似乎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他说得更明确了一些:“姬无咎,跟着我,你会不会后悔?”
姬无咎的瞳孔震颤,随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双眸很快漫出一层水色,艰难地哽咽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会后悔么?”云栖轻问。
姬无咎闭着眼摇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睫一路滑下脸庞,流下濡湿的痕迹:
“我不会后悔……我怎么会后悔……能一生一世侍奉先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云栖抽出手来,覆住对方的手。他另一手伸到对方下颌,把人的脸颊轻轻托了起来。他凝视着这张湿漉漉的面庞许久,忽而俯过身去,噙住了那双湿软的唇。
呼吸交错,津液交融。两人从榻边吻到榻上,从穿戴整齐到衣冠不整。姬无咎动作一顿,要撑身下床去灭烛,云栖却揽住他的腰,轻声道:“来罢,无咎,我想……看看你。”
姬令颤抖的手解着衣带。
他知道自己这副残躯上都是什么。
那是鞭刑曾留下的瘢痕、流放曾磨出的厚茧,还有他每个深夜因为自责,而划上的一道道伤痕。
但他知道云栖想看,而这想看代表全然的接受。即便这个接受不是来源于李怀济的灵魂,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死而无憾。
衣衫滑落下去。他看到云栖震骇的神色。对方刚要张口,他就俯身下去,吻住了对方的唇。
气息灼热,肌肤相贴,两具伤痕累累的躯体相拥无间,向对方袒露了全部的自己。
云栖不太能行。他的眸光漫无目的,一呼一吸都是凌乱的节奏。姬令游刃有余地吞噬着他,为他带来一波比一波,更为愉悦的浪潮。
姬令撑身下榻时,云栖已经靠在床头半昏半睡。他睁开惺忪睡眼望着人忙前忙后,打水为他擦洗又才默默清理自己。
他的目光从人清瘦的脊背下移到纤细的腰肢,再往更下面看去。看到人细长的手指时,他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挪开,又静默无声地一点点挪了回去。
这一回,他看向人的足趾。顺着洁白的肌肤往右,他看见了修匀合度的足弓。再顺着足踝往上看去,他望见如瀑黑发遮掩下若有若无的图案,再定睛一看。
——那竟是一瓣柔美的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