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忘忧

第59章 忘忧

——昙花!!

云栖神魂俱震,如遭重击。

他耳畔嗡鸣,天旋地转,险些跌下床榻。

他仓皇扶上床沿,才勉强稳住自己。他艰难地深深吐息,试图让头脑恢复清醒。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梦中所见,竟会与现实重合?

那瓣昙花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为何纹在姬无咎的脚腕上,又为何出现在自己梦里?

姬无咎究竟是什么人,又与自己从前,到底有没有关系?

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涌,云栖缓慢地眨着眼想看得更加真切。对方却已察觉到他的异常,起身快步走来,一手托着他后背焦急地问:“先生,您怎么了?!先生!!”

“……无妨。”云栖声音嘶哑,“有些目眩……歇息片刻便好。”

姬无咎却并不放下心来,而是抬手来试他的额温,又寻出药丸喂他服下。待看到他呼吸平稳面色也稍复正常,才无声舒了口气。

云栖不敢再看他的脚踝,只目光游移着状似无意地问:“无咎你脚腕上那个,是……”

姬无咎身子一僵,随即强笑道:“是娘亲为我纹绣的。当时无咎年幼,许多事已模糊不清,也不记得具体经过了。”

“这样啊……”云栖点点头,又道,“我倒是觉得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姬无咎面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道:“兴许是先生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吧。为后代纹绣图样,在异族之中屡见不鲜。昙花纹样,也并不稀奇。愈是往南,则与异族往来愈频,想必先生便是无意中瞧见,这才记在了心里。”

云栖眉间微蹙,追问:“异族?”

“是啊。”姬无咎道,“我母亲源自南部异族,却并不知究竟是哪一支……她从未主动提起,我也不便追问。”

云栖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道:“我知道了。今夜辛苦无咎,天色已晚,无咎你……”

话说一半,他又倏然而止。两人之间才发生了那等事,他实在说不出口要把人驱赶出去。

可若是睡作一处,阿肆必会起疑。他并非没有看见阿肆对姬无咎的厌恶与提防,即便要挑明此事,也当徐徐图之才是……

正思虑间,便听得姬无咎道:“先生若无有不适,无咎这便退下了。”

云栖一时哑然,有些犹疑地道:“你不……”

“不了,多谢先生。”姬无咎披衣起身向他一揖,扬起一个微笑,“能侍奉先生,是无咎的荣幸。先生夜里浅眠,无咎不好打扰。先生若有吩咐,再唤无咎便是。先生的偏爱和宽厚,无咎都放在心里。”

语罢,他抬头再看云栖一眼,便转身迈步,收拾东西离去。

云栖整夜未能安眠。

他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姬令孺慕的眼神,时而而又闪过那瓣若隐若现的昙花。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么,还是对方有所隐瞒?

世间哪会真有这么巧的事?而所谓异族,自己也从未往来过。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决定把阿肆叫来问问。

阿肆立在床前,身形笔直,姿态恭谨。云栖打量他许久,轻声唤:“阿肆。”

“属下在!”阿肆立刻抱拳。

仍旧不能习惯对方一惊一乍的态度,云栖一时无所适从。半晌才道:“你曾说你是我的属下,我是你的主子,此言当真?”

“那是自然。”阿肆不假思索。

“属下是否应当听从于主子?”云栖问。

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阿肆露出犹疑的神色,片刻后道:“是。”

“那我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是给也不给?”云栖又问。

阿肆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道:“自然是要给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只问你能不能给我实话,旁的解释,我不要听。”

阿肆沉默下来。

云栖望着他低垂的头颅,又放缓声线:“阿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数载以来,你对我的看顾照护,我都看在眼里。”

“那是属下应当做的。”

“可我不明白,你无论任何事都对我予取予求,甚至就连身家性命都可以毫不顾惜。但为什么每当我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你却总是缄口不言?”

阿肆不说话了。

“我不愿以无端的恶意揣测你。可每当提及过去时你的神态和表情,都在告诉我你有事隐瞒于我。”

阿肆的双拳无声攥紧。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肯要我知晓过去的一切?”

房间内陷入漫长的静默,这静默久到云栖都以为阿肆不会开口。他刚要继续出言,就听得暗卫声音嘶哑道:“先生,那些事,是你主动要忘记的。”

云栖神情一怔。

阿肆垂着眼睫,声线哽咽颤抖:“是您嘱咐我,既然已经选择忘记,就再也不要想起来。”

云栖的手攥紧了被褥。

“先生。”阿肆缓缓抬起眼帘,露出通红一片的眼眸,“您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过去?属下不明白,那些事有什么好回忆?那是一段只有痛苦的回忆,那是一段不值得您挂念的回忆。您就这样顺遂平安、无忧无虑地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是啊,难道不好么?

云栖神情怔然。

而今自己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之不尽的财宝,还有温柔体贴的床伴……难道不好么?

他楞楞坐在原地,暗卫也久久没有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里,他忽然轻声道:

“可是,这样的我,还是我自己么?”

如果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是否仍是过去的那人?

暗卫所效忠的,究竟是从前的主子,还是现在的云栖?

无咎爱慕的,究竟是从前的那人,还是现在的先生?

云栖想不到答案,这疑问让他迷茫、自弃、不知所措。

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的美好,是否都是因为以前的自己?

可失去记忆的自己,究竟是从灰暗过去里新生的旧人,还是从死亡里爬出的另一个灵魂?

云栖无法回答,暗卫也无法回答。因此他在一向坚定不移的暗卫脸上,也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属下来说,没有分别。”

云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用来去问姬无咎,想必也会是一样的回答。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无咎来说,也没有分别。”

可对他自己呢?

原本他得过且过、乐安天命。

可当看见无咎脚腕上的昙花,当现实与梦境重合,他开始怀疑现在的一切。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偷,窃取了旁人的快乐,而抛弃了所有的痛苦。

可痛苦与快乐难道不是相辅相成,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看见他迷茫的神情,暗卫上前半步。

对方攥住他的手,低声开口道:“先生,就算属下求您……您就这样好好的,难道不好么?”

云栖木然与他对视:“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暗卫不明白为什么读书人要寻求一个意义。

在他暗无天日拼杀的那些年里,活着便是唯一的意义。

可这个意义对主子来说似乎非比寻常,而主子所看重的东西,自然也是暗卫需要守护的东西。

“……忘忧。”因此阿肆说。

云栖一怔。

“忘忧。”阿肆又重复一遍。

“您所服下的那东西,叫做忘忧。

“没有旁的任何功效,唯有一样,那便是忘记一切忧愁。

“曾让您痛不欲生、牵肠挂肚的东西,随着这颗药吞服而下,都会烟消云散,忘得彻彻底底。”

在一片寂静之中,暗卫的声音就像重锤,击上云栖的心口:

“先生,寻常人服下忘忧,至多是遗忘挚爱至恨、恩怨情仇。

“可您就连身份地位、知交旧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个身份带给您的只有痛苦,连带着与之俱来的一切,无论是您的亲人、您的故友、您的部下,还是您的仇敌。

“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想一切?如果换作属下,属下宁愿永远想不起。”

云栖颓然坐在原地。

暗卫早已离去,徒留他一人待在房里。

他的神情恍惚,一手紧紧攥着衾被,指节已经彻底冰凉,却始终毫无所觉。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云栖始终魂不守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阿肆照顾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的,又悲伤地注视着他。

姬无咎则大不相同,关上房门跪到榻边投来时,是一种全无保留的倾慕神态。

云栖垂眸与他对视,许久才问出那句话:“无咎,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姬无咎一怔,随即道:“先生是一个悲悯良善、心怀天下的人。”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又何来什么心怀天下?”

“可先生您教书育人,不就是为了大胤?”

“我的绵薄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不过传授几个字而已。”

“可是先生,劝人向善从来都是论心不论迹,更何况……”

“更何况?”

姬无咎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掩盖自己眸中浮起的水色。

云栖注视着他,看他颤抖的睫毛,尖削的下巴。

他忽然轻声道:“那无咎,你又仰慕我什么呢?”

“你说心怀天下,这世间愿为黎庶投身效命者,不知凡几;

“你说一见钟情,我并不认为,我有多么令人一见折服的风姿;

“你说为名为利,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到底为什么执意留在我身边?我见你的第一面……你为什么又会落泪?”

姬无咎浑身一震。

他立时抬眼看来。

他的面上都是无措的神色,泛红的眸子里充斥着慌乱的情绪。

云栖一手抚上他脸颊,轻声问:“你爱慕的是我么?还是那个从前与你相识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先生?”

姬无咎睫毛一颤,立时落下泪来。

他把自己埋进云栖的掌心,颤声哽咽道:“没有分别。先生……这没有分别。”

“无咎爱慕的是您,无论您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还是别的什么模样。

“只要您是先生,无咎便愿为您赴汤蹈火、献上一切。”

心中疑问得到间接的回答,云栖却并没有松上半口气,反而觉得压了块大石。

他把手缓慢从人脸上抽离回来,神情麻木地道:“……可我不是他啊。”

“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性情。

“我没有他的经历,更没有他的风姿。

“你所爱慕的只是一个过去的人,而我只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寄生的幽魂野鬼。

“我并不值得你爱慕。我只是一个安于现状、苟延残喘的教书先生罢了。”

——“不,您不是!!”

姬无咎突兀地抬起头来,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环住云栖的后腰,仰着首流着泪哽咽道:“您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无咎的先生!”

“无论您是爱无咎也好,恨无咎也罢,无咎都心甘情愿承受!

“只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往事……再让自己烦忧。”

云栖静静望着他,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抚上人的后脑,俯身下去,让对方的眸中盛满自己。

“那你现在看清楚,看清楚我是谁。

“我只是云栖,不是你的先生,也不是你想要追寻的,过去的某个人。”

云栖第一次吻上姬无咎,以一个主动的姿态。

他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愕惊喜,以及迅速漫溢而出的泪光。

他托着人软下的身子放在榻上,然后一件一件褪去了衣物。

这是一具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躯体,让他犹豫不决、彷徨不前。

“……先生……”姬无咎面颊绯红,眼波如水凝望着他。

可他却忽然无法直视,倏然止住动作。

在人诧异的眼神里,他一件又一件,穿戴起已经褪下的衣物。

他不忍回首去看对方,只道:“无咎,我认为我应该想清楚……我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

姬无咎坐起身来。他的面色发白:“……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给我三日,三日光景,我会想个清楚明白。届时,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选择浑噩的幸福,还是清醒的痛苦?

或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决定。

在遇见姬无咎前,云栖选择前者。他认为就这样日复一日悠闲度日,也并无什么不可。

可遇见姬无咎后,云栖开始摇摆。他逐渐想要思考存在的意义,厘清爱恨的原委。

他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不想那些毫无保留的情感,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过去的自己。

他是一个新生的灵魂,与过去没有半点瓜葛。

那这些爱也应当因为现在的他,而不是过去故人的影子。

当他步入阿肆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对方哀伤的神色。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只伸出手道:“给我罢。”

阿肆动作缓慢,极为迟缓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到他手里。

就在他想要抽回手时,却被人倏然攥住。

“先生。”阿肆声音颤抖,“到底为什么?!就这样好好的不好么?就算知道了过去的一切,您也依旧无能为力!”

“可我不想对不起自己!”云栖道,“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享受着你和无咎的好,那么跟霸占鹊巢的鸠鸟有什么分别?!”

“可我们不觉得!”阿肆面色焦急,“您顺遂安乐,就是我们最大的期望!”

“可这并不是我的!”云栖道,“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浑噩的幸福!”

房间内一时静默。阿肆无力地垂下手,问道:“是因为无咎么?”

云栖神情一怔。

“是因为姬无咎么?”阿肆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是因为他,所以你才想知道以前的过去么?”

“……我……”云栖一时哑然。

“先生,如果您真的对那无咎起了什么心思,属下劝您就不要打开这个匣子。

“否则而今的一切都将是镜中月水中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肆的声音一直在心间回荡,哪怕云栖回到房内都久久不绝。

他隐约可以意识到这个匣子将打开的是什么。

可他更无法拒绝触碰过去的一切。

是怎么样的痛楚让他选择全部遗忘?

是怎么样的往事让阿肆闭口不言?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姬无咎恋慕倾心?

只有打开匣子,这个人才完全是他自己。

咔嗒一声轻响,匣盖被缓缓揭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圆润药丸,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他用两指捻起,身躯战栗起来。

他竭尽全力才把东西放入口中,喉结滚动几度,勉强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为了方便大家,还是开了评论区,弹幕就先不开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忘筌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9章 忘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