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交代
颅脑剧痛,记忆纷至沓来。
无数熟悉的不熟悉的画面涌入脑海,让李怀济痛得蜷缩起来。
他慌忙间打翻桌上茶盏,又顺着椅身滑落地面。
他捂住脑袋眉头紧蹙,双眼痛苦地紧闭,额间淌下冷汗。
“怀济……怀济……”
“王爷……王爷!”
“翼王殿下……”
“皇叔,多谢您的教导。”
“王爷,阿令不是故意……”
“李怀济,你就是我的一条狗!”
“看啊,这个贱奴……”
“……是不是与王爷有几分相似?”
李怀济艰难喘息着,面色白得像纸。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扭动,冷汗很快浸湿了衣衫。
他的牙关紧咬,齿间泄出困兽一般的怒吼。再睁眼望向门外时,双眸竟已然通红。
门外早有人察觉动静,似乎是阿肆在拍门,又像是姬无咎。
“先生,先生……”焦急的呼唤隔着剧烈的耳鸣,就像从山的另一边传来。
李怀济艰难眨着眼,努力把目光凝定在门扇上。
他看到那个纤瘦的剪影,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姬无咎。
——姬令。
想到这名字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地抽疼起来。
他蜷起一整个身子,破碎地艰难喘息。
他的牙齿相互碰撞,发出格格的声音。
他的五指扣进地面,留下五道鲜红血痕。
“先生不知道怎么了!”姬无咎焦急地道,“四公子,你快来看看啊!”
阿肆沉稳的脚步响起,随后是一声轰然门响。门扇伴着纷飞木屑洞开,射入的天光里两个身影逐渐靠近。
“……滚!滚!!”李怀济满口腥甜,声音含糊。
那两人脚步一顿,随后阿肆加快步伐,不顾他怒吼挣扎把他揽在怀里,回首对姬令道:“快!去烧热水!熬药!”
“……哦!”姬令惊慌失措地应下,又步履匆忙地离去。李怀济才逐渐平静下来,靠在阿肆怀里深长喘息。
“先生,您……”阿肆话说一半,忽然瞥见案上的匣子。他心头一惊,试探着问道,“您……用了?”
李怀济虚弱点头。
阿肆揽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您这又是何苦?”
李怀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刚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便猝然眉头一皱,呕出一口鲜血!
李怀济被手忙脚乱地安置在床上。
阿肆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低声道:“王爷……不怕……阿肆在这。”
李怀济勉力扬起笑容,未及开口回应,就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立时面色一变。
阿肆心中一沉,连忙扯下帷帐,又侧身将人挡在床内,转过头冷冷地道:“放下汤药,你便走罢。”
“……为什么?!”姬令神情错愕。
“先生这里有我就够了,你自去忙你的便是。”阿肆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姬令怒气隐现,“先生卧病在床,这就是最大的事,我哪还能去忙什么别的?”
“先生现在不想见你。”阿肆道,“我也只是对你先礼后兵。若执意强闯,我便不会留情了!”
姬令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把托盘搁置在桌面上,一步一步走近床榻道:“你把先生怎么了?!……让我见先生!”
铮然一声剑啸响起。是阿肆久未出鞘的长剑,稳稳拦在对方前路上。
“让开!”姬令咬牙道。
“你想找死,大可上前。”阿肆语声淡然。
“你以为我不敢?”姬令怒极反笑。他不退反进,迎着剑锋上前一步,任由锋锐剑尖抵上胸膛,“若要血溅三尺才能得见先生,那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阿肆面色微变,手上却并未稍动。
姬令却又上前半步,殷红血液顺着心口汨汨淌下。
“……够了!”幔帐内,忽然传来李怀济嘶哑的声音。
姬令面色一喜,含泪转首道:“先生!我以为你被……”
“姬无咎。”幔帐内的人道,“阿肆讲的话你听不懂么?自去忙你的便是。”
姬令脸上血色尽褪。他难以置信地问:“……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李怀济咳嗽几声,嘶哑道,“你可以走了。”
姬令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阿肆早已收回长剑,眸色冷冷地看他。他没有顾及胸前伤口,只怔怔望着低垂的幔帐。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先生,您不要无咎了么?”
帐内没有回话。
姬令跌撞着又上前半步,哀切地问:“您不是说,会给无咎一个……交代么?”
“……而今这便是给你的交代。”帐内的人有气无力,“你我缘分已尽,往日荒唐,便到此为止罢。”
姬令跌撞半步。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床幔,像是要透过密不透风的帐子,望见其中躺卧的人。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能见到的只有冰冷的帐面,以及阿肆冷漠的神情。
“……是因为他么?”他忽然问。
帐内没有回应。
“……是因为他么?”他抬起手,指向阿肆。
阿肆面露错愕。
“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他不让我们在一起,还是说先生您移情别恋,觉得阿肆比我更——”
“够了!!”帐内的人压声怒斥,“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谁。你我缘分已尽,我话也已经至此。若再死缠烂打,休怪我不客气!”
姬令突兀地笑出声,笑着又流下了眼泪。他一边自嘲地摇头,一边踉跄数步道:“这便是您给我的答复,是您要给我的交代……您说过不想与无咎不明不白……原来是想断个一干二净!”
房内寂静如死,无人回应他的疑问。
他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将下去。
阿肆剑柄上的手指微动。
他膝行到床前,仰起头颅,流着泪哽咽开口:
“先生……没关系的,没关系……就算您不想给无咎什么交代,或者干脆想断个一干二净,都没关系的……
“只求您能让无咎留在你身旁,当牛也好,做马也好,无咎都心甘情愿……”
——“我不要你当牛……也不要你做马。”
帐内的人声音虚弱:“我只希望你就此离去,你我往后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为什么?!”姬无咎膝行半步,神情绝望,“……为什么?无咎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对方道,“你只需要知道,云栖与无咎,终究是有缘无分。”
“可三日前您不是这么说的!”姬无咎泪流满面,“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样……”
帐内的人沉默不语。
“求您,求求您了!”姬无咎攥上幔帐,“无咎只需要留在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无咎什么也不要,只要能看见先生就行……求求您让无咎留下吧,无咎一定——”
“阿肆!”对方忽然道。
“属下在!”阿肆起身抱拳。
“送客!”李怀济斩钉截铁。
姬令神情怔然,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掌劈上后颈,彻底软倒下去。
姬令从昏迷中苏醒。
他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杂院,那个他甘愿承受千百般刑罚,只为得见李怀济一面的地方。
胸前的伤被人草草包扎,可心中的隐痛却延绵不绝。
他艰难地把自己撑起,迈着跌撞的步伐,向着熟悉的院落行去。
可这一回,他连大门都不得进。
厚重的门扉紧锁着,不给他步入或者窥探的机会。
他流着泪贴上门扇,又无力地一点点滑落下去。
他双膝一软跪坐在地,目光空茫,神情绝望。
“先生……他已在外,跪了三天三夜了。”
“不必理会。”李怀济声音嘶哑,“随他去。”
“可您也是愁眉不展,为何执意……”
“阿肆。”李怀济加重语气,“你认为我能面对么?”
阿肆默然不语。
“纵然他愿意低声下气,莫非过去的一切便可烟消云散?”
阿肆低垂着眼帘。
“更何况,人与人并不是非要在一起。两不相见,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王爷。”阿肆道,“您也已经足足三日,不能好好用饭了。”
李怀济陷入沉默。
“阿肆厌恶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可王爷您是云栖时,阿肆也曾见您为他展露笑颜。
“阿肆只希望您能幸福,并不想要别的。阿肆看着您痛苦,自己也便痛苦。”
李怀济久久没有说话,久到阿肆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他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阿肆,回不去的。发生的已经发生,失去的也已经失去。非要弥补一个千疮百孔的过去,没有意义。更何况……”
更何况,他的那些爱与包容,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磋磨里,消耗殆尽。
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但暗卫已经领会得清楚明白。于是微微躬下身子,抱拳道:“那属下便就把他扔远一点,再也不叫他碍您的眼。”
李怀济闭上眼。他很快就听到院外的哭泣与哀求。但他把脸埋入锦枕里,又扯过被褥遮盖自己,彻底隔绝了一切声响。
李怀济开始神志昏沉。
他本来底子就不好,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过往记忆为他带来的巨大冲击,彻底击垮了他的身体,让他食不下咽、药难入喉,挣扎在昏睡与苏醒的边缘。
偶尔会听到阿肆愤愤的自责,以及掌掴自己的声音:“都怪我,是我不该……是我没用……是我没照顾好王爷……”
“……不是你的错……”一片昏暗里,李怀济摸索着攥住人的手,“是我自己……不中用……”
七尺男儿在他的掌心哭成泪人。
间或能听到刘大夫的声音,是无奈的哀叹:“……怎么就这样了呢……明明好好养养,也还能……”
“……是我……”李怀济听到姬令的声音,“是我引得先生不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滚……滚!”李怀济说。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阿肆有力的手温暖着他。再然后那只手也默默远去,房门外爆发了隐约的争吵。
“姬无咎,你难道还不明白!先生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才郁郁难消!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放,叫他不得安宁!”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姬令哽咽道,“我不明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好好的?”阿肆冷笑,“你以为一切都好好的?你是觉得先生不记得,过去的一切便都可一笔勾销么!!”
“我从没有说要一笔勾销,但我也从来没提及半个字!我一直都遵守着你我的约定,没有让过去的烦心事打扰先生!”
“你是没有!”阿肆咬牙切齿,“可你使尽百般手段纠缠引诱,才教他上了你的套,疯魔一样想找回过去!!”
漫长的死寂后,姬令嘶哑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我说,都是因为你,先生才不愿安于现状,执意要找回过去!!”
干涩的声音从姬令喉中挤出。他哑着嗓子说:“……你是说,他已经……记起……”
“是啊,不然怎么会一次次拒你于门外,可你还不知好歹!!”
姬令的嘴唇翕动,没能说出话来。紧接着就听阿肆冷冷地税:“我早就该杀了你,在你踏足岭南那一日。”
双膝触地的声音响起,随后院内一片死寂。阿肆的脚步声靠近门扉,带着深秋的寒意走了进来。一只粗糙的手伸进被褥,攥住了李怀济的。李怀济下意识反握回去,低声唤:
“……无咎……”
那只手登时一僵。
他自己很快反应过来,流着泪道:“……不……出去……”
“王爷,是我……王爷。”阿肆声音哽咽,“没有什么姬令、姬无咎,只有阿肆,阿肆在您旁边……”
“……不……”李怀济蹙着眉喃喃,“不要杀他……他知道错了……”
“阿肆没有……”阿肆泣不成声,“阿肆一直都听您的……”
“……让他滚……”李怀济又道。
“他已经滚了,滚得远远的……”
“放过他……”李怀济流下一行泪,“都是我造的孽……”
“他好好的,阿肆没有动他……”
“让他永远不要再来……”
“阿肆不会允许他再来……”
“不要惊动他……”
“嗯,不惊动他……”
“我们去得远远的……”
“嗯,远远的……”
到最后,李怀济已经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阿肆执着他的手有求必应,一句一句把他送入梦乡。
“情况不妙啊。”刘大夫从李怀济腕脉收回手,面色凝重,“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
阿肆心急如焚,攥住刘大夫双肩恳求道:“求求您了!求您!您要多少金银财宝,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医好先生!”
刘大夫摇摇头:“……我已经竭尽全力……更何况,他也早就油尽灯枯。躯体亏空、心力耗竭,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万分不易。就算搜罗再多的天材地宝,他也虚不受补。除非……”
“除非?”阿肆焦声询问。
“……唉,不提也罢。”刘大夫叹气道,“不过是个莫须有的传闻罢了。”
“大夫请讲!哪怕只是传闻,我也愿意一试!”
刘大夫手抚长须,沉吟许久,道:“传闻五岭深处,瘴气最浓之地,百种毒物之中,生长着集天地精华、受日月光辉的天灵芝。此灵芝可生死人、肉白骨,为将死之人重焕生机。但五岭山脉延绵广阔,毒树密布瘴气丛生,更有毒虫猛兽出没其间,入之则九死不得一生。即便侥幸生还,也寻不到灵芝所在;或者是千辛万苦寻得,不得不用来续寻药者的命。更有剧毒之物触之即死,哪还有命把东西带出来?”
屋内一片沉默。
“最重要的是,”刘大夫道,“这只不过是一个,传闻而已……这世间有谁愿为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奔着虚无缥缈的传闻,以自己性命作赌,只为寻得那万不存一的生机?”
“我愿意。”
“我去。”
屋内外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刘大夫神情一怔。
阿肆也面露错愕之色。他转头看向门外,就看见姬令双眼通红,颤抖着嘴唇道:“四公子,我去吧。”
阿肆沉默许久,随后露出一个冷笑:“你去又能如何?瞧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怕不是才翻过半座山岭,就要把自己累死了吧?”
“这只是一个传闻。”姬令声线发颤,“是真是伪还是一说。更何况,四公子你若离开先生,谁又能护他周全?现在各处都不太平,暴民乱军四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波及到岭南来。四公子你武艺高强,才更应该留下来照护先生。而我不过是一条可有可无的贱命,活着让人恶心,死了不值一提,我才是那个最该去的人。”
阿肆陷入沉默。他垂下眼帘,许久,道:“……你死了,先生会不开心。”
姬令的眼中淌下两行泪来:“能听到这句话,我已经死而无憾。”
刘大夫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想要张口劝些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他转向姬令道:“无咎,你……你稍后来药房一趟。”
又转向阿肆道:“四公子,我建议您带着云先生,北上往韶州去。那里是节度使府所在,必有不少名医汇集……或也能为云先生,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