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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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
临江台灯火通明,执序司和典枢院分坐两侧。
礼乐方歇,戚争与戚容刚在上首落座,一只青鸟侍从机飞来,将口中那卷颂词放在两人面前,随即俯身不动。
台下一个山羊胡男人沾沾自喜,遥敬两人一杯。
戚争拿过来展开,满篇墨迹淋漓,顿时起了兴致,拿到两人中间:“看看吧,这年头能找到纸笔的,也算个人才。”
颂词第一句——“临江台上临江仙”。
戚争后悔也为时晚矣,顺手合上纸卷,两人对视,同时开口:“俗不可耐。”
戚容一挥手,青鸟飞回小胡子男人身边。
他回味那句酸诗,无谓地道:“你我称量天下,皮囊又算得了什么。”
戚争压低声音接话:“坐到执序这个位置,哪怕貌比夜叉,也有人抢着夸一句临江仙。”
戚容端详他片刻:“你确实像。”
戚争半点不虚,勾着那卷颂词在案上一转推开,紫金广袖拂过杯沿,顺势偏向戚容:
“浊清,你我兄弟长得一模一样,我是夜叉,你成什么了?”
这世上别的道理都可以论一论,唯独这条他真的占理。戚容失笑,执杯去碰戚争那只,一饮而尽。
旧日人影倏然散去。
临江台尽头,左边立着一尊两人高的法像,紫金袍服,玉冠束发,侧身对着两人,微微偏头,一只手抬得不高,像示意旁人不必跟来,衣袂掠出几道锋利的弧度。
法像参照戚争年少时容貌,还原出一身未经磋磨的明亮,这就是衡台给他的盖棺定论,水被冻成了形状最理想的冰。
“先执序”音容宛在地杵在那儿,和活人谢无尤两相一照,南舟情不自禁骂了句晦气。
临江台中央立着一件环形玉璧,嵌在同色金属底座里,浑然一体。
谢无尤走上前,抬手按在玉璧上,一圈光晕缓缓浮起,如同水面荡漾,紧接着,底座里沉寂的铭纹一寸寸苏醒,银白色细线顺着金属往地面延展。
底座识别出戚争的生物指纹,眨眼间通过了校验,玉璧光芒更盛,投出一道全息人像,在临江台尽头逐渐聚拢成形,与戚争塑像遥遥相对。
光影中的男人垂眸而立,广袖堆叠如流云,眉目和戚争就像复制黏贴,一实一虚,再加个谢无尤,三张相同的脸同时在场,令人本能地后背发凉。
南舟抱起手臂,斜倚在一根柱子下,见状脱口而出:“怎么还有一个?”
“双生子。”谢无尤随口解释道,“戚容是典枢院之首,和戚争平起平坐。”
南舟抬头,在那两张脸上转了一圈,真心实意感叹:“这么欠的人,世界上居然有两个。”
谢无尤把终端接到底座上,南舟放下手,探头探脑地过去看。谢无尤贴心地说明道:“戚容和戚争曾经在任职典礼上,通过玉环打开了法天象地,就是你面前这个,所以里面还存着两个人的生物认证,我拿来做个临时令牌,进会务系统,复制航道密钥带回去。”
南舟被折腾一路,差点忘了这茬,本来还想装作看得懂,但是盯了一会儿,只见一串串完全不认识的代码在终端上运行起来,运行完毕后,窗口极速缩小,收束成一枚小小的令牌样符号,印在屏幕正中间。
谢无尤把临时令牌拖进通行校验栏,确认之后,又将蓬莱洲的会务系统一比一复制到自己的终端上。
会务系统页面比蓬莱洲的布置朴素太多,分区清清楚楚,来客名单、礼兵接驳、宴饮仓储,全都列在左侧。
他点开来宾名单,南舟终于在满屏看得懂的字里找回一点参与感:“这么多人,他们记得过来?”
“迎来送往,蓬莱就是干这个的。”
谢无尤随便挑出几个声名显赫的倒霉蛋,导出他们使用过的航道密钥,又改了调用日志,把这次读取挂到一个两年前就已经注销的名字下。
南舟忍不住问:“你连谁背锅都想好了?”
“死人不会吭声,最好用。”
谢无尤侧对着南舟,光影映过他低垂的眉眼,乍一眼看上去,与那座侧脸的戚争塑像有八九分相似。
南舟啧了一声:“谢无尤,你现在看起来真不像个好人。”
“怕了?”
“怕什么。”南舟笑着靠上去,撞上他手边那片浮光,“你就算不是好人,也肯定偏心我。”
谢无尤听完笑笑,对着终端干活,顺便分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南舟的头发。
南舟顶着被揉乱的头发,越看越觉得谢无尤这人做事有股奇怪的利落,在三垣港也好,蓬莱洲也好,都从容得像回到家里一样。
等密钥全部存好,谢无尤转手点进另一页,系统跳到宴饮仓储,下面细分得比南舟想的还要离谱,所有物品全都带编号。
谢无尤勾选完一批标准化补给盒,光标顺势移到酒水那一栏,指尖停了停,偏头问:“会喝吗?”
南舟还记得小时候,他妈喝醉了,把合成酒精当水往他嘴里灌,不甘示弱地撞了下谢无尤肩膀:“你看不起谁?”
谢无尤会心一笑,勾了那几箱酒水,和物资一起调拨到旧五号上,做完这些,才把终端从底座上拔下来,礼器上的光随之黯淡。
正事一办完,南舟那点被分走的注意力也跟着收回来,重新落到法像上,越看越不爽,抬下巴冲那边一点:
“你看他这副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年轻时候多了不起,衣服要翻,袖子要飞,回个头都回得这么讲究。”
“的确。”
谢无尤一肯定,南舟挑刺挑得愈发理直气壮:“明明长得跟你差不多,怎么他就这么欠揍。”
谢无尤这一路带他进来,给他开路,给沉沙号带东西,又体贴又能打。南舟嘴快,顺着那股说不清的别扭就说了出来:“还是你顺眼。”
远处那尊法像神色飞扬,像有一阵风也被永远封在了那一刻。
谢无尤眸光轻轻一动,把终端重新接回底座,问:“想拆?”
南舟只想过个嘴瘾,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别乱来,万一……”
“不会。”
说话间,谢无尤已经调出了维护列表,点进法像维护那一栏。
实体法像作为临江台主要陈设,本来就带自检程序,老化的部分都会被回收,送进下面的清洁轨道,谢无尤改掉自检阈值,又给轨道补了一条提前启动的指令。
南舟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你到底是修东西的还是拆东西的?”
谢无尤按下最后一个确认框:
“都会一点。”
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那尊法像仍旧立在远处,少年眉目温润,衣袂翻飞,南舟怀疑谢无尤在逗自己,刚想问,就见法像抬起的那只手腕处,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裂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先劈在谢无尤心口。高台冷光之下,少年戚争意气风发,那时他觉得人力虽微,仍可扶大厦将倾,凡人微如尘芥,不也把洪荒宇宙驯服成了脚下疆界吗?
裂纹爬上去的刹那,谢无尤面对那座塑像,只想问衡台,为什么?
既教我识山河险要、星轨来去,为何又困我于高台案牍之间,心向沙场而不能往;
裂纹如同初春稻禾,破土而出。
既许我统千军万马、决生死进退,为何又疑我防我,令我身许社稷而不得善终;
南舟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纹路不断蔓延,爬上脸颊,本该供百代瞻仰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既以兵戈砺我锋芒,扶我万丈凌云之志,为何到头来,要寸寸折尽我一身傲骨?
碎裂声轻得如同叹息,法像崩解,碎片来不及落地,就被清洁轨道吞了进去,仿佛碰不到地面就消融的雪,最后连那张脸也裂成数块,在落下前被冷光一照,彻底没进黑暗。
到底为什么?
谢无尤切断终端,玉环失去光彩,戚容的投影也不见了,所有碍着南舟眼睛的东西,仿佛都没存在过。
南舟缓缓收起目光,盯着谢无尤看了半天,才开口:“我就说说的,以为你最多弄点小故障…还真拆啊?”
“你说的是拆,那就拆了,有什么不对。”
谢无尤转身就走,南舟一愣,觉得确实没什么不对,回看空荡荡的临江台,在心里给自己放了朵小烟花,开开心心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折返,等回到泊位上,旧五号已经接收了调拨过来的物资,几只标准箱整整齐齐码在舱内。
南舟跳上去,半蹲着翻了翻:“你动作够快啊。”
谢无尤故意落后半步,手扶在舱门边,只“嗯”了一声,低头把咳嗽闷在掌心。
刚才忙了那么久,他在蓬莱洲时还不觉得什么,一松下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南舟麻利拆开装酒的箱子,拎出一瓶看标签,吹了声口哨:“这帮人还真会享受。”
谢无尤迟迟没进去,借舱门挡住自己,压抑着咳了一声:“你喜欢可以先打开尝尝。”
旧五号本来就不是给两个人开的,南舟把酒先拆了,剩下的箱子都往后挪,给驾驶座腾地方,又抱起那几瓶酒,随便开了个底层的储物格,一股脑往里塞——
“谢无尤。”
“怎么了?”
南舟没有探头出来,声音隔着半开的舱门,听不出心情: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