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盖了个余怒未消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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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破绽?
极短的一瞬间,谢无尤想起许多画面——守卫森严的长廊,陈设在临江台的玉璧,自己拆掉神像时南舟偏过来的眼神,甚至是更早些时候,南舟一次次带着笑问,“你到底还会多少”。
哪里都是破绽。
所有裂缝在这一刻张开口,汇成一道不见底的深渊。
如果南舟问,“你到底是谁”,真要回答“我是戚争”不成吗?
“愣着干什么,滚上来。”
南舟在旧五号里冷冷道,伸出一条胳膊给他借力。
谢无尤握着他手上去,刚踩到机甲的地板,南舟就抽回手,再也没多看他一眼。
电光火石之间,谢无尤来不及感伤,已经有了决断,能瞒住就先瞒住,实在不行再承认,至少把神经分流链接保住,哄着他继续用。
他想着想着,指尖先凉了,手还搭在门边,后背僵得如同一块铁板,渗出阵阵冷汗。
南舟反手把一件短外套甩在中控台上,袖口被血浸透,布料硬邦邦的,颜色沉得发黑。
谢无尤看清了是血衣,仍然什么都没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平息的疼痛又涌上来,他也是血肉之躯,却荒唐地希望痛得再重些,他太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卑劣至此,这是他该受的。
“这什么?”
谢无尤闭了闭眼,道:“血衣。”
“我没瞎。”南舟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吐的血?”
谢无尤沉默不语。
南舟突兀笑了一声:“出发前对吧?你修旧五号的时候把自己弄成这样?”
“对。”
南舟顿时不笑了,面如寒霜地继续等他开口。
“只是后遗症发作。”谢无尤尽全力轻描淡写,“已经没事了,不影响回去。”
南舟小臂抵上中控台,闻言狠狠抓了抓头发,盯着血衣一动不动:“你管吐成这样叫没事了?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反正死不了,所以不用告诉我?”
他一抬手,不让谢无尤辩解,越说越快:“你出发前就吐了血,还带我跑这么远,又是跃迁又是进蓬莱洲,告诉我什么你神经只剩三成不会疼,把分流都挪到自己身上,回来路上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不发现这件外套你就继续装。”
南舟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撑不住,小臂慢慢从中控台上滑下去,绿眼睛里水光闪了闪:“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谢无尤不敢看他,一时说不出别的,只能捡最无力的那句:“真的不影响返航。”
南舟彻底不想再听了,拎起血衣丢开,脱手前狠狠往下一掼。
“行,返航。”
南舟绑好安全带,接管中控,各类数值还没显示完全,他就拍下点火键,一脚将旧五号踹上中天,推进压到底,机甲却忽然一顿,速度怎么都提不上来。
南舟皱眉,又往前推了一档。
机身响应迟钝得近乎笨拙,他这才扫了眼中控,谢无尤做的那套维护假系统还明晃晃挂着。
南舟脸色更冷,指节一把扣紧了推进器,恨不得当场把这台破机甲连同某个人一起拆了。
谢无尤刚想上前解锁,被南舟一把挡开。
“跟我说,我来。”
谢无尤:“左二级菜单,底层协议先退了。”
南舟照做,界面顿时弹出密密麻麻的窗口,眉头皱的更深,谢无尤想上前,被一眼瞪回去,识趣地微微抬手,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南舟手上不停,动作快得带火,嘴里冷飕飕补了一句,“你是真会装。”
谢无尤一时无言,片刻才道:“我的错。”
南舟没理他,拖开权限锁,系统恢复正常,把卡住的推进压到底,旧五号挣脱束缚,在莲灯群里左右躲闪,从灯盏间一线穿了出去。
旧五号脱出蓬莱洲区域,谢无尤把刚存下的航道密钥发到南舟终端上,终端“滴”了一声,南舟点开看,眼底的冷色没散掉半分,板着脸输入其中一条,转头跳上正规航道,不断抬升,冲向跃迁点位。
中控轻轻亮了一下,弹出分流链接仍在待机的提示,南舟手一划,直接把链接退了。
提示光熄灭,谢无尤眉心微蹙,踌躇半晌,还是道:“这一段要过跃迁点,接口负荷会——”
“你觉得我害怕?”南舟干脆利落怼回来。
谢无尤愈发无奈:“那是做给你减轻冲击的。”
南舟不领情:“你都这样了还分什么流,你当我是残废,离了你就不会开机甲了?”
谢无尤低低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今天不是这个意思,刚才也不是这个意思。”南舟一句一句顶回来,“那你到底几个意思?”
他说完,抬手往副控指了一下,咬牙切齿:
“坐好,闭嘴,休息。再敢乱动,我现在就开舱门把你挂外边。”
谢无尤:“……”
前方就是跃迁窗口,南舟看谢无尤操作过一次,有条不紊地调好参数,谢无尤一眼扫过去,居然分毫没差。
他道:“要是真的疼——”
“我忍着。”
缝隙在眼前张开,旧五号冲进跃迁点,那两个字被瞬间吞没。
跃迁点里,光不是光,声音也不再像声音,南舟擦掉后颈的血,手掌血液浸得打滑,握不住推进器,他就把整条胳膊都压上去,与强大的撕扯感正面抗衡,旧五号掠过最险的一截,谢无尤看了看计时,比他来时的时间短了整整一半。
前方深黑的底色上浮着稀疏星点,旧五号贴近跃迁点出口,南舟忽然反推侧翼,机甲整个竖起,机身薄得像一片锋刃,炫技般地侧滑通过。
跃迁点在身后闭合,南舟调整重心,进入平飞。
一只冰凉的手贴到后颈上,南舟被冻得一僵。
趁他还没开口骂人,谢无尤拆了张纱布替他擦去血迹,南舟不自觉往他那边靠了靠,等纱布的触感离开皮肤,他一偏头,见谢无尤又退回副控上。
谢无尤左思右想,现在说什么都会把他刚下去的一点火气重新拱起来,最后放轻了声音,只说:“我怕你知道了我身体不好,会觉得扫兴。”
南舟轻轻吸了口气,本来烧得理直气壮的邪火矮下去,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
他始终不敢往身边看,烦躁起来口不择言:“病成这样还带我来,谢无尤,你怎么敢这样”。
谢无尤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脸本来就长得太占便宜,南舟越来越不敢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念叨几句,最后低低骂了一声:“烦死了。”
觉得不够凶,又道:“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算完。”
谢无尤百依百顺地应:“嗯,没算完,回去再领罚。”
南舟涨红脸,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平,把旧五号塞进一条烂熟于心的航道里,打开自动驾驶,声音仍旧硬邦邦的:
“少来这套,我还没消气。”
自动驾驶下的旧五号像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谢无尤解开安全带,带扣轻响一声。
南舟下意识竖起耳朵:“你干什么?”
谢无尤贴了过来,被南舟一只手抵住肩膀。
“坐回去。”
谢无尤看了看那只手,脑海中闪过五六种制服方式,最后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包进掌心。
“你干嘛!”
“你不是还没消气么?”
“那也轮不到你现在来哄我,坐回去。”南舟往回抽了抽手,力道小得可怜。
“没哄,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南舟:“……”
他仗着机甲在自动驾驶,另一只手抵上谢无尤胸前,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推,谢无尤动也没动,站起身,半笼住南舟。
“别过来!”
谢无尤不为所动,反而往前俯身,南舟抬眼就是那张全无血色的俊脸,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稀里糊涂哼了一声。
谢无尤接着俯身逼近,南舟抵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动了动,轻轻垂下,他停在他睫毛前几寸,南舟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谢无尤却不再往前。
一片黑暗里,南舟只听他说:“看看我。”
南舟睁开眼,一双绿瞳闪了闪。
谢无尤维持着那个姿势,偏过脸,把最后那点距离交给他,任他处置。
南舟怔怔地望过去,谢无尤垂下眼不动,他想了想,小心地支起上半身,嘴唇在他脸颊上敷衍地碰一下。
谢无尤竟然还是不动,懒懒地抬起眼神看向别处。
南舟憋得快要炸了,满肚子火气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死而复生,烧得小腹都在发热,撑着自己从驾驶座上起来一点,用力印上谢无尤唇角,盖了个余怒未消的章。
紧接着,南舟额头凑过去,在谢无尤的额角上一顶,分开以后草草扒拉两下他的肩膀,把谢无尤弄回副控上坐好,这才丢盔弃甲地退开。
谢无尤回过神,笑着摸了摸还发热的额角,南舟取消了旧五号的自动驾驶,忙乱得像手突然变成了爪子,抓住推进器,没头没脑往下一压——
不远处,沉沙号已经有了个轮廓,旧五号应声疾冲,船体骤然放大好几倍,
超速警报滴滴滴响个不停,南舟急忙掰回推进,尾焰一收,旧五号贴着船体擦过,险之又险地刹住。
南舟用手背试了试脸颊温度,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开着对准沉沙号外轨道,减速下降,滑进熟悉的金属腹腔里。
趁着还没进到机库,南舟扯开安全带,像只心虚的鹌鹑,头埋在沙子里还嘀嘀咕咕:“刚才的事不许说。”
谢无尤作苦思冥想状:“哪件?”
“……”
南舟恼羞成怒,等对接锁咬合完毕,第一时间开舱门跳下去,和扑面而来的榛子撞了个满怀。
榛子被吓得猛一刹车,等看清确实是南舟,奇怪地皱起眉毛:“你们约会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