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的蝴蝶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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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尤走后,床沿还沾着几点干涸血迹,南舟蜷缩在床脚,嘴唇紧紧抵着袖口,甜腥味顺着鼻尖,若有若无往里飘。
口袋里的终端负隅顽抗般死死一震,发出能量耗尽的提示音,屏幕熄灭,南舟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块,缩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搓着手背那一小块皮肤。
皮肤上凝着几点血珠,他拔掉谢无尤输液管的时候,血溅到上面,热得发烫,后来就慢慢凉了,过了三天三夜,凝结成红褐色,慢慢被他搓掉剥落。
南舟宁可谢无尤跟他吵,跟他解释,或者哪怕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说几句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也好。
可谢无尤走了。
隔离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感应到动静,门缝灵动地亮起一道蓝线,又百无聊赖地熄灭。
南舟把头埋进膝盖,只留一双红肿的绿眼睛在外面,每次那道门亮起,都让他生出个很没出息的错觉,是谢无尤又回来了。
外面的人来来回回,舱门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不是那个人。
隔离门又亮了亮,光线落在南舟交缠的睫毛上。
山渡进来,用权限落锁,隔离门合拢,蓝线沿着边框走了一圈,保持在常亮状态,医疗舱成了个封住的盒子。
他蹲下来,拧开一袋营养液送到南舟嘴边,南舟轻轻拧起眉头,抽出一只手对他摆了摆。
“大家都在问,谢先生去哪了。”
南舟摇动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一抽。
“你打算让我怎么说?”
过了很久,南舟放下酸软的胳膊,轻轻吸了口气。
他还是低着头,额前卷发垂下来,半遮着眼睛,用科尔赫语轻轻说:
“不是谢无尤,骗我的,名字,也骗我的。”
山渡脸上隐隐闪过一丝痛色。
南舟闭了闭眼,从上到下比划出谢无尤的脸型,最后双手掌心对掌心停下,像在托着这张脸的脸颊。
“脸,他选了自己的,我,给他装回去的。”
“自己的…什么意思?”山渡神色一紧。
“他,戚争。”
几滴泪先后滑出眼眶,南舟怔怔地换回通用语,一字一顿说:“他是衡台的戚争。”
山渡也愣了愣,但回想起谢无尤过往种种,恍然大悟地冷笑一声:“怪不得。”
“我知道他厉害,但万一他就是天生比较聪明呢?万一是我想得太多呢?万一……”
南舟眼睛又是一红,他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低着头问自己:“我怎么真的相信了啊。”
“信了不丢人。”山渡上前两步,蹲在南舟身边,“戚争是衡台的将军,据我所知,那些人活得很长,他看上去年轻,也许都已经几百岁了,这样一个人想骗你,你怎么看得出来。”
南舟见他靠近,连忙把流泪的眼睛藏进手臂。
山渡继续说道,“戚争不能留在沉沙号,衡台已经追到这里来了,不赶他走,全船人都会死,你没有做错。”
他把身上外套脱下来,往南舟肩上一搭,南舟却变本加厉地发起抖来。
半晌,他慢慢揪住心口的那块布料,用科尔赫语问:“那为什么我疼?”
山渡沉默以对。
南舟睁着通红的双眼,眼泪一直往下流,他咳嗽了两声,轻轻说:“你看,其实不难猜的,他对三垣港那么熟,对嘛,三垣港和衡台那么像,衡台就是他的家……后来去蓬莱也是,他告诉我临江台没有监控,因为避讳协议,这四个字…这四个字让我来写我都要想好久,还有开机甲,还有战术,还有——”
南舟自嘲地笑了声,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到手背上。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谢无尤要为科尔赫人说话,为什么花了那么大力气做分流链接,为什么一次次快死了还在往前凑。
难道真的可以一边欺骗一边动心吗?
难道那些拥抱和亲吻也是骗局的一部分吗?
那他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呢,也是演的吗?
南舟揪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恨不得在胸前开一个洞,木然地说:“我的蝴蝶都死了,在心里,出不来。”
山渡终于动了,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终端,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递到南舟面前。
“看这个。”
南舟抬眼,小心翼翼去看。
那是张全家福,年轻的山渡站在中间,一个卷发女人依偎在他身旁,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另一个大点的扒着他腿抬头看,只剩半张笑起来的侧脸。
南舟盯着那张照片,屏幕光映出脸颊的一道道泪痕。
“她是我的蝴蝶。”山渡无力地笑了笑,“不在了,你知道的,那些年大荒的天一亮就会死人,我家只有我逃出来,弄了艘破船,收留了很多人。”
终端还亮着,南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女人的卷发。
“你缩在这儿,蝴蝶也不会突然活过来。”
南舟指尖猛地一颤,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山渡看着那张全家福追忆,让自己也停了片刻,才低声道:“但我们都在等你。”
“我知道。”
“科尔赫人是没有根的叶子。”山渡换回科尔赫语,慢慢说出那句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话。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抱成一团才不会被风吹走。”
南舟收紧拳头,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一排红印。
“又有一批人来投奔沉沙号,问接下来怎么办,衡台多半会继续追杀,船上开得动机甲的就那么几个。”山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这个时候要是再各干各的,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南舟松开手,撑着床沿,慢慢动了一下。
在这里一个人坐了三天,现在腿麻得像别人的,南舟刚一站起来,膝弯狠狠一软,山渡想伸手,被他推开。
医疗舱的门紧闭着,好像只要留在这里,时间就还卡在那一刻,谢无尤只是刚走,门外每亮一次蓝线,都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回来。
南舟自己扶着医疗床,一点点站直,外套还搭在肩上,他扯了扯,把它披好,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脚步还有点虚,像踩在棉花里,南舟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床还是空的,干净又刺眼,最初的最初,谢无尤就是躺在那儿,对他撒了第一个谎。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谎。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载浮载沉,答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里越众而出,清楚得让他想把自己掐死——
没被骗得那么惨,可能就舍不得了。
一股铺天盖地的羞耻袭来,几乎把他淹没,南舟咬着牙往前走,山渡只当他还在和自己较劲,在他背后道: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慢慢想明白,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有时间了。”
山渡走到门边解锁,门缝间亮起一线蓝光,像灰暗的世界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南舟站在光里,用袖口擦擦未干的泪痕。
“我知道,我们没时间。”
他等着最后一滴眼泪自己落下:
“那不哭了,哭也算时间。”
南舟吸了一口气,把死掉的蝴蝶推回胸腔深处,抬起头,走向亮着灯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