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做不成什么死去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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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不知名舰船行驶在太空中,四海星域不远了。
像沉沙号那样倡导人文关怀的偷渡船十中无一,来路不明如谢无尤也能捞到个房间住,其他地方的蛇头没那么慈眉善目,为了多挣钱,都恨不得把星舰改成牲口棚。
走道窄得只剩一线,路人靴底踩过积水,发出黏腻的一声响,几滴水珠溅到金属隔板上,揉碎本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隐隐发青,一副如假包换的病人模样。谢无尤坐在星舰接缝处,盯着隔板看了一会儿,下颌慢慢绷紧,不耐烦地移开目光。
他竖起衣领,遮住后颈伤口,那里没怎么疼过,七成神经通路都断了,僵硬得像块死肉,无时无刻提醒主人这具身体坏到了什么地步。谢无尤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选个风水宝地,清清静静地等死;要么植入芯片重构神经链接,换得三五年不病不残的余命,再选个风水宝地,痛苦万分地等死。
船身经过一片乱流,所有人跟着一晃,有孩子惊得哭起来,被大人捂住嘴,谢无尤胸口发疼,热血涌上喉头,他烦躁地咽回去,在满目混乱中纹丝不动。
这艘船太老了,稍有一点外部受力都藏不住,谢无尤辨认出,这阵扰动是正在迁移的剪切流,被引力场牵着到处跑,今天还在四海星域作乱,明天可能就会去别的地方。
乱流也会经过无数光年外的沉沙号吗?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谢无尤不禁想,要是现在一死了之,说不定那个人看在他曾经有用的份上,还肯为他哭上两声。
可是衡台不会就此收手,南舟到绝境时最不会低头,老天若真有眼,也不会让他痛快,谢无尤大概率做不成什么死去的白月光,只能无耻地当颗粘米粒,活着把自己捅出来的窟窿一个一个补上。
乱流过去后,船里又吵闹起来,原本各说各话,不知谁提了一句“近来不太平”,周围几个人立刻接上了话头,几个走私客坐在一处,像模像样地指点江山。
“可不是嘛,沉沙号出名了。”一个嗓门粗哑的胖子咂了咂嘴,摸着腰间的枪侃侃而谈,“满船的荒籍,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硬是跟衡台干了一仗的那个,是不是叫南舟?你别说,英雄出少年,等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能成个人物。”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少年是少年,英雄不英雄另说啊,哪还有再过几年,出头出得快,死得更快。”
另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幽幽叹道:“也是,自古以来和天道相抗的,哪个能有好下场?”
那胖子听得直撮牙花:“最近去投奔他的还不少,也没办法,大荒的天马上亮了,也不知道天亮以后要炸哪一片,不逃命难不成在家等死?喂,赌一把?我赌这回炸永宁象限。”
其他人摸摸口袋,兴趣和钱包一样寡淡,胖子自讨了个没趣,眼珠子一转,瞥到角落里一个抱小孩的绿眼睛女人,挺着肚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说:
“那儿有个荒籍!你来说,这回大荒哪片挨炸?”
女人缩在最靠里的阴影里,正给怀里的孩子喂水,听见这话,惶惶然摇头,把孩子搂紧了些。
胖子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咧嘴笑了下:“装什么死呢?问你话呢,你不荒籍吗?这些不都门儿清?”
女人无助地低下头,嘴唇贴在孩子脸上,脑后黑卷发滑开,露出一截苍白发灰的脖颈。
旁边有几个人跟着哄笑两声,胖子只当给他鼓劲了,慢吞吞走过去,鞋子拖出一道污迹:“大荒出来的,跟我说不知道?”
他俯下身,故意盯着女人上上下下地看:“你们这种人,不就该早点死在大荒?跑出来做什么,脏了这艘船。”
谢无尤坐在原处,眼皮都没抬,扯下一颗衬衫扣子,在指间转着把玩。
女人一个劲往后缩,胖子嘿嘿笑出声,捏住她下巴乱摸。
水壶啪嗒落地,女人护着孩子腾不出手,眼底噙泪,慌张地向四周求助:
“你们帮帮我,别让他碰我,别碰......”
谢无尤掷出衣扣,胖子哎哟一声,疼得松了手。
扣子咕噜噜滚到胖子鞋尖前面,他捂着手,目光找到谢无尤,刚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忽然转怒为喜,大笑起来。
谢无尤盯着自己空空的指间,温声问:“笑什么?”
有人顺着看过来,也跟着笑,那斯文男人插嘴道:“你这张脸做的挺像,我没记错的话,正主都死透了吧?”
“是像,是像。”
胖子踉踉跄跄凑过去几步,眼珠转来转去,压低声音说:
“说不定人家靠这张脸讨生活呢。”
谢无尤神情淡淡地抬眼。胖子被他看得一顿,手摸上挂在腰间的枪,心说没什么可怵的,挺了挺肚子:“怎么?老子说错了?”
他今天本来就烦。谢无尤轻叹一声,站了起来,旁人才发觉这男人高大精壮,不约而同收了声,只有胖子还回头冲同伴一乐:“哟,还真是不怕死——”
话没说完,谢无尤到了他面前,扣住胖子手腕,往下一压,胖子被带倒,哎哟哟叫着,肩膀往下塌,谢无尤手肘顺势一送,力气透过层层肥油直击肋骨,男人半边身子一麻,两手被反拧过去,枪到了谢无尤手里。
刚摸到枪柄,谢无尤就冷声道:“息壤11型,比你这条命值钱。”
胖子痛得扭来扭曲:“你他妈!”
枪口抵上他后颈,谢无尤轻轻一拨,枪管发出嗡鸣,电流灌了进去。
胖子像被绳子拽着往上一提,眼珠瞬间充血,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
谢无尤默数十秒,松开手,胖子扑通一声倒下,身体变成一整块麻木的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无尤一脚把他踹开,胖子在积水里滑出去一截,只用两只还能动的手胡乱扒着地面。
周围人鸦雀无声,全都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谢无尤握着枪别到腰上,朝众人一点头:“劳驾,给我让个地方。”
他们一听,缩了缩脖子,皆作鸟兽散,牲口棚瞬间空了,只剩那个女人。
她吓得腿软走不动,眼睁睁看着谢无尤走上前,捡起水壶递过来。
女人六神无主地接住,顺势抱紧了孩子,那小孩埋在她胸前,连哭都没力气,只偶尔哼一声,
谢无尤:“发热多久了?”
“昨晚开始的。”女人喏喏说。
谢无尤从口袋里摸出常用的抗生素,放到小孩怀里,女人一个劲摇头,他抬手打断:“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女人慢慢攥住那管药,眼圈红了,抬起头看他,一双绿眼睛湿漉漉的。
谢无尤移开目光,语气忍不住放轻了些:“那些话别放在心上。”
女人点点头,往谢无尤前后左右看了看,刚才那群地痞流氓走后,船舱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鼓起勇气问:“你……你自己上来的?这地方不好……要不要跟我们去沉沙号上?”
谢无尤眼皮一抬,似笑非笑道:“不巧,我刚从那儿出来。”
女人讷讷地“啊”了一声,没听出他在开玩笑,急着说下去:“现在外面都在传……大荒天快亮了,我们这种人,能跑一段是一段,总比等死好。”
“沉沙号也不安全,想清楚了再去。”
女人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又退下去,惶惑地问:“可、可不去那儿,还能去哪儿?”
谢无尤自己也是无根飘萍一朵,闻言摇了摇头。
女人摸了摸怀里孩子的一头卷发:“你也听他们说了,沉沙号上那个年轻人,很厉害…会开机甲…能带我们活下去吧?”
那个人能带你们活下去,说得没错,代价不过是每开一次机甲,接口的伤就深一分,不过是疼到浑身痉挛,也要装作若无其事,不过是身边人全指望他拼命,没有一个能替他挡哪怕一下。
谢无尤莫名心头火起,口不择言道:"那个人独木难支,也未必活得久。”
女人被这锋利的言辞吓了一跳,含着泪,目光愈发迷茫。
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重了,闭了闭眼,勉强压下那股邪火。
说不恨也是假的。
恨那个人赶他走时不留余地,恨他走投无路也不愿对他低一次头,恨他觉得他天生就该替所有人去死。
当日身份败露,哪怕一条锁链画地为牢,谢无尤也甘之如饴,总好过如今身在千里之外,纵有万般执念也不得一见。
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赶?留个满口谎言的衡台统帅在船上,沉沙号今日四面楚歌的局面,哪一桩能和他谢无尤撇清干系。
原来恨到最后,是恨自己无耻。
女人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深。半晌,谢无尤才压下心绪,对她道:“你要去沉沙号,就不该在这艘船上,跟我来。”
谢无尤引女人去甲板上,舷窗外宇宙无垠:
“璇玑星域共分四层,由上至下,分别是九天、四海、八荒、大荒。九天最高,诸洲浮空;四海承中,百港千帆;八荒再下,荒城杂处;至于大荒,在最底层,不见天日。沉沙号一直在大荒附近打转,我们这艘船往上走,早就背道而驰了。”
女人听得半懂不懂,下意识打量谢无尤,觉得谈吐举止都不像亡命徒,正想开口问问,天幕尽头浮出一线幽蓝。
科尔赫人生活在大荒,一辈子见不到流动的水,她被吓得后退半步:“这…这些蓝色的,这么多……是什么?”
谢无尤:“是海水,我们快到了。”
大船穿过稀薄云雾,用于真空航行的外翼一节节收拢,紧贴船身的鳞片翻起,前方的蓝色越来越厚,整个世界忽然颠倒——
女人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仰望还是俯视,只见船头进入水面,舷窗外炸开无数银白气泡,天地同时失声。
船腹两侧放出环形骨架,向前游动,楼宇和悬桥逐渐浮现,簇拥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女人愣愣地趴在舷窗边看,石头的形状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东西,大船继续下潜,石头轮廓一点点变得完整,先是宽阔到不合比例的肩膀,再是垂坠的道袍,一尊巨大人像赫然出现在她眼前,面部光滑,没有五官,双手于胸前抱圆,托着一枚同样光滑的太极球。
船从巨像投下的阴影里穿过,太极球开始缓慢转动,发出低沉轰鸣,孩子在睡梦中听见,呜呜哭了起来,女人抱紧他,直到船离开那片阴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太一混元像,垂坐压狂澜,抱元守阴阳,世上最古老的镇海枢机,十指下分布无数触点,记录水压流速,数据归于太极球中,推演潮汐起伏,再行干预矫正,故而北冥万年如一,四海水势不改其常。
玉山枕头
怨夫弥漫着淡淡的阴湿味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