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至于被人暗算,落得狼狈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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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库里灯光只留下一盏。
谢无尤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沉沙号和衡台打了好几场,战斗录像都存在服务器上,本来充裕的内存都不太够用。谢无尤站在显示屏前,调出最近的那一场,一遍遍倒带,回看山渡机甲被火光吞没的一帧,目光落在那些残片飞散的方向。
他的终端开着,老赵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骨骼发育情况挺好的,南舟这边暂时没动静,他醒了就做手术。”
谢无尤“嗯”了一声,把录像往前推了两秒,山渡的机甲时光倒流般从破碎变得完整,漫天火光像一朵从凋谢走到含苞的花朵。
他在控制台上轻轻一划,叠加上坐标层,蓝色的网格覆盖了整个画面。
谢无尤斟酌半天,道:“E3-17到E3-19之间,距爆点四千五百公里上下。考虑爆炸冲击和航道引力偏差,搜索半径一千公里。”
老赵:“你在找山渡?”
谢无尤对着一屏幕的兵荒马乱:“他醒过来会问,我总得有话可说。”
医疗舱里,原本细弱的呼吸突然变得钝重。
南舟睁开眼,一身都是冷汗,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胸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惧,喘上一口都疼。
他睁了会儿眼,视线才慢慢聚焦,侧过脑袋看,右手被架在一个从没见过的玩意上,他不信邪,动了动手指,顷刻被剧痛淹没。
南舟疼得飙出眼泪,抬起能用的左手擦擦,眼泪莫名其妙越擦越多,他看了看周围没人,才放心地把手掌盖在眼睛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山渡没了,衡台杀的。他的机甲被撕成好几块,碎片到处都是,最后一句话是让南舟帮他兜底,骨灰要洒在大荒,他想回家。
南舟睁开盈满泪水的眼睛,目光重新一点点聚焦。
山渡死了,总得先把人带回来,哪怕只剩残骸,一段烧黑的外壳,也得去,沉沙号上没人比他更该去。
南舟挣扎着坐起来,看一眼架子上被固定得规规矩矩的右手,扑上去撕扯起那些扣子和胶带,疼得眼前发黑就闭上眼睛,每抓下来一点就丢在地上,最后终于把歪歪扭扭的右手解放了出来。
他往前挪了两步,看向器械柜上的倒影,那只手垂在身侧,沉得像灌了铁,歪歪扭扭的,难看极了,像个物件似地贴在身侧。
南舟收回目光,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干脆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
走廊上的灯光一盏盏连过去,南舟抬眼数了数,从来不知道这条走廊这么长,有这么多盏灯,就像没有尽头一样,他踉踉跄跄往前走,每迈出去一步,右半边身子就疼上一阵,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山渡没了”这个念头就追上来,张牙舞爪地把他按进深渊。
机库门口,南舟抬起左手按在识别区上,掌心冷汗把金属面沾出一片湿痕,门禁迟钝地亮了一下,像也认不出他似的,隔了半天才放行。
冷白的灯光从里面泼出来,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南舟走进去,被气味冲得短暂闭了下眼,拖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奔向乞骸骨。
里面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主控附近散着斑斑点点的暗红,南舟来不及在乎这些,摸上中控台,唤醒了乞骸骨。
机甲从内到外一亮,自检界面展开,很多模块都是红的,南舟跳过那些警告,直接调出神经接入,探针从座椅后伸出,却没有往下刺。
南舟皱皱眉头,哑声说:“接入。”
系统提示响起:
“驾驶员神经反馈异常,右上肢通路缺失,右翼姿态控制无法同步。”
南舟吸了口气:“我说接入。”
“警告。强制接入将导致驾驶员神经损伤扩大。”
他猛地抬起手,把警告界面挥开,新的红色提示又立刻弹出来,悬在眼前,怎么都赶不走。
“右翼无响应,禁止升空。”
南舟盯着最后四个字,厌倦地扯了扯嘴角。
别人说科尔赫人开不了机甲,他不信邪,一次次往上冲,可是现在,连乞骸骨也对他说,你不能再上去了。
中控台上,机甲右翼在模拟图里暗着,那片灰暗仿佛从屏幕里蔓延出来,覆盖到他的手和肩膀上,拖着他一起沉沦。
南舟忽然抬起手,砸向中控台,发出软弱的一声响。
他现在力气不够,身体也不够完整,连发泄都像个笑话,中控台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被震得一阵剧痛,南舟蜷缩在主控上弓起身,眼睛盯着那片无法启动的右翼,徒劳地掉下几颗泪。
山渡还在外面,他却被困在这里。
南舟又一次按上接入确认,指尖因为失血和发热抖得厉害,几乎点不准那个选项,系统立刻弹出更高一级的警告,红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片烧不尽的野火。
“强制接入将造成不可逆损伤。”
南舟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掉得更快。
这算什么不可逆。他活着,山渡死了,这件事才最不可逆。
南舟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对着虚空哀哀地请求:“动啊,求你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口落下一片阴影。
南舟还躲在主控里,右手垂在外面,旁边的接入线乱成一团。
谢无尤的眼神倏地沉了沉:“下来。”
南舟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看见那个人时恍惚了一瞬。
山渡死了,乞骸骨起不来,他右手废了。结果谢无尤突然出现了,全须全尾的,脸色看上去比以前还好,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下来”。
南舟一动不动,眼神冷得发亮:“你回来了?”
谢无尤按捺住性子,上前想拉他起来:“不能飞是因为你的手断了,和机甲置气有什么用?”
“我问你了吗?”
“南舟。”
“别叫我!”
谢无尤眉眼一沉,耐心慢慢见底,也不敢发火,就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过来。”
南舟立刻抓过那截探针,末端寒光闪闪地对着他:“谁让你回来的?”
谢无尤语气刹寒:“放下,过来。”
南舟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有恃无恐地挑眉:“凶我?又来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看我开不了机甲,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这儿,连去把山渡带回来都做不到?”
他每停顿一次,声音也更哑一点,像喉咙里全是碎玻璃。
谢无尤见劝也无用,收回手道:“我在算山渡的坐标。”
这句话一出口,南舟反而闭嘴了,半晌才笑了一声。
“真厉害,谢先生什么都会,坐标会算,别的也会算,算我什么时候信你,什么时候心软,什么时候会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带上我的机甲、我的船、我的床。”
驾驶舱里只剩下系统警告的红光,一明一灭,照得人脸都像浸在血里。南舟恨得咬牙切齿,声音颤抖:“谢无尤,山渡死了。你有用,他也有用——”
谢无尤忍无可忍上前,南舟仓皇后退,但驾驶位只有那么大,被谢无尤扣着手腕往外带。
“够了,下来。”
“别碰我!”
南舟猛地挣了一下,抬手去推他,肩膀撞到舱壁,疼得一阵晕眩,谢无尤收紧手臂,一把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横过来,把他半圈进怀里。
两个人的呼吸缠到一起,南舟抬起眼,从谢无尤的瞳孔里辨认出自己的影子。
他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滚下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
“你有用,他也有用。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谢无尤圈在他肩后的手臂倏然收紧,南舟心口一跳,刚想再挣,谢无尤已经抬手,掌心顺着他后颈轻轻一压,把他整个人重新按回怀里。
“说完了?”谢无尤低下头,指节顶正他的下巴,“你想让我死,可以。先从这里挣出去。”
南舟发出一声呜咽,抵上谢无尤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谢无尤张开手,包着他后颈,另一只手锁死了他的肩膀,南舟越挣,越觉得自己像撞进一张早就铺好的网里,直到精疲力竭地软了下去,被困在这个怀抱里喘气。
“你看。”谢无尤顺势把他往胸前一带。
听到这两个字,南舟猛地抬起头,声音终于破了:
“你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你不用遭报应?!”
谢无尤一顿,扣在南舟后颈上的手指松了几分,南舟忽然侧头,狠狠咬上那只手腕,顷刻见了血。他咬着那块肉,眼睛仍旧抬着,盯着那张脸,非要从上面看见疼不可。
谢无尤淡然地闭了闭眼。南舟松开口,唇上沾着一点血,气喘吁吁地沉默着。
“报应。”谢无尤捉住南舟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我从来不信报应。”
南舟刚要开口,手不自觉松了,谢无尤从他掌心扣出探针,远远一放,继续道:
“如果真有报应,衡台为何独大千年?如果真有报应,无辜者为何受尽欺辱?”
他圈着手无寸铁的南舟,抬手擦过唇角那一丝血迹,指尖一转,探进他口中。
“如果真有报应,我戚争也不至于被人暗算,落得狼狈一死。”
他的血涌进口中,带着指腹的温度,南舟挣扎着想吐,谢无尤用力往里,听南舟哼了两声,才好整以暇问:“我说得够清楚吗,你还想怎么闹?”
南舟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不想看他,这不是被他三两句话就逗得笑,斯斯文文说“我会一点”的谢无尤。
这是戚争,曾经站在衡台最高处,一句话就能让千万人噤声的戚争。
南舟浑身难堪地战栗起来,谢无尤抽出手指,指尖点了点他唇缝。
“不装了是吧?对,你不是谢无尤。”南舟盯着那双眼睛,像要把那个名字也在唇齿间一并碾碎,“那以前那套也就别再用了,我不吃。”
“哪套?”谢无尤声音低下来。
南舟眼神更凶:“别装听不懂。”
谢无尤笑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从他肩膀滑到腰侧。
那夜的记忆像野兽撞出笼子,南舟吸猝然断了一拍,眼泪扑簌簌落下,谢无尤望着他,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按,沿着那处弧度摩挲。
“这套?”谢无尤问。
南舟指尖猛地蜷紧,身体反应来得比恨意更快,后面是驾驶舱,前面是谢无尤,他退无可退,被碰过的地方像烧起来,细细密密的热意顺着神经往上爬,径直击穿了四肢百骸,心神魂魄。
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身体还记得他?
“你滚!”
南舟还没来得及推,谢无尤竟然自己松开,那只作乱的手也收了回去,他后退一步,沾血的指尖压在下唇,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
南舟心里一慌,起身追过去,撞得谢无尤肩头一偏,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那只手从唇边扯开,低头去看掌心和指缝里有没有血。
等他看清,两个人都顿住了。南舟的手还扣在他腕上,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皮肤。
“南舟。”谢无尤唤了声。
四目相对之际,系统弹窗自动关闭,满舱红光倏地暗下去,外面稀薄的灯漏进来,覆在那双交缠的手上,如同灰烬下的火星,挣扎着死而复生。
两个人相隔一步对视,南舟怔住说不出话,谢无尤摸了摸他的脸颊,擦去那几点泪珠,温声道:
“不怕。我还没死,你先把自己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