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行行好吧，让我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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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摘下手腕上的终端，搁在桌子中央，打开了投屏。
几行字先是虚影，随后慢慢稳定下来：
【移植区域：右腕骨】
【供体源签：CZ-01｜K17-9F3C-7D0A-6E14-BC77-912F】
豁牙推开身边人上前看，最后一咧嘴，悲喜交加地指着那串字符大笑起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没冤枉他吧？都没冤枉他吧！”
南舟挣开谢无尤，上前去盯着投屏，过了很久，想起来人是会眨眼的，睫毛才动了动。
他低下头：“把公告调出来啊，看看是不是一样。”
豁牙劈头盖脸地顶回去：“还调什么？这不就是一样的吗！衡台公告重播多少天，咱们看都看熟了！”
南舟眼神直直的，像三魂七魄被吸走了一般，只剩一具还不肯倒下的躯壳，亦步亦趋地走到众人面前，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可能看错了，你们也可能看错了，对不对？”
“再看一下，好不好？”他抬起眼，满脸孩童般的茫然，“求求你们了。”
老赵不忍地闭起眼睛，大步流星走到桌子边，在终端上恶狠狠摁了几下，调出衡台公告，随后看也不看，把终端掷在桌子上，人往另一侧背过身去。
投屏分成左右两列，左边是移植记录，右边是衡台公告。
南舟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只要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就好，他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字符而已。
两串基因字符并排亮在半空，一字不差。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哽咽：“……原来就是他。”
大家像被指明了方向似的，一双又一双眼睛抬起来，钉在谢无尤身上。
一道清野令，十年苦流离。百年来被当成牲畜，赶进蛮荒的科尔赫人，这么多曾经鲜活，最终灰飞烟灭的名字，被风沙湮没的墓碑、鲜血浸透的故土、绵绵无期的仇恨——
竟然都是拜这个人所赐。
豁牙抓着那张空着的椅子，转了转方向，对准谢无尤。
他拍拍椅背，像山渡还坐在那里，正皱着眉听他胡说八道。
“我的大哥，你看错人了，你这辈子看人几乎没失过手，就这回瞎了。”豁牙眼眶红了，脸上肌肉不断抽动，“你知道吗？你把杀你老婆孩子的人留在船上了！”
南舟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重重跪倒在地。他木然地侧过身，正对那把空椅子。
山渡泉下有知，看着他和仇人一起收敛自己的遗骸，是不是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
他还在骨灰盒边上跟谢无尤接吻。南舟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弓起腰捂住小腹，心里想，这就是他给山渡的交代，这就是所谓的“不会让你白死”。
南舟快喘不上气，胸口下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像被人攥在掌中反复碾碎。
“记录能改。”他道
人群里顿时传来几声嗤笑，南舟像被烫了一下，忍不住缩起肩膀，往笑声相反的方向避了避。
“船上的记录肯定能改。”他跪也跪不稳，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指甲掐进地板接缝里，“谢无尤是会改系统的，三垣港那次，你们都忘了吗？”
南舟抬起头，目光发亮，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寻找哪怕一个愿意点头的人。
所有人都或失望或怜悯地看着他，南舟却勾起嘴角，笑意浮在苍白唇边：“他有什么是不会的？改一份医疗记录，很难吗？”
老赵：“南舟，够了！”
“不够！”
那一声破得厉害，像一只鸟撞在铁网上，胸腔碎了还在啼血。
他匆匆往老赵面前膝行两步：“一份记录而已，一份谢无尤经手过的记录，你们凭什么说够给他定罪了？你们连他有没有动手脚都不查！”
“南舟，得了吧。”
豁牙在旁边凉凉地笑了声。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南舟两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滴泪从空洞的眼中滚落。
豁牙对着谢无尤，随手指指不人不鬼的南舟：“我说，你在船上过得不错吧？我们这破船，肯定比不上你以前住的，吃的也就那样，你这种大人物，怎么能将就这么久？我猜猜啊，你觉得挺有意思吧？每天看着一群因为你家破人亡的人，在你面前跑来跑去，喊你谢先生，还求你修机甲救命，是不是特别痛快？”
谢无尤不语，豁牙就绕着他，不厌其烦一圈圈地打转：
“怎么，戳着你了？也是，光看还不够，还要挑个长得好的陪你睡觉吧！”
几个人立即本能地往前靠，怕豁牙真被当场弄死，然而谢无尤只是笑了笑，点头：“是。”
豁牙诧异地停下脚步不转了。
谢无尤骗过脸，对他快慰地挑了挑眉：“你说的没错，长得是好，又听话，确实好用。”
豁牙顿时不知道怎么接了，脸上的讥笑僵在那里。旁边几个也变了脸色，有人皱起眉，低声骂了句脏话。
“你不是……你不是这样的人。”
南舟仰着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谢无尤走上前，两人近在咫尺，一站一跪，他俯下身，南舟心神俱裂地闭上眼睛。
老赵动了一下，豁牙没好气地将他扒拉回来，铁青着脸摇头。
谢无尤抬起南舟的脸，像那些无人看见的夜里，他这样抬起他的脸接吻。
南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一滴泪悬在眼尾，摇摇欲坠，还没来得及滚落，就被谢无尤轻轻抹去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谢无尤的手指停在他眼尾，用近乎爱抚的力道，慢慢擦了过去，“也不值得你在这里替我犯蠢。”
近到南舟能看清他苍白的唇色，看清他眼下病态的青影，看清他睫毛投下的一点阴影。可他看不清谢无尤的心。
谢无尤捏紧他的下巴：“听懂了就闭嘴，别再让我难堪。”
南舟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身体轻轻晃了晃。
原来替他找理由是让他难堪。
那以前呢？
以前他靠近谢无尤的时候，忍不住想他、亲他的时候呢？那些没藏好的喜欢，那些他以为对方照单全收的心意，是不是也让他难堪了？
南舟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成瞳孔里的一个点，周围还有人在说话，他转过头，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嘴在动，眼睛在看他。
南舟忽然伸出手，抓住最近的一个人，那人猝不及防，被他冰凉的手指攥住袖口。
“验我。”
那人愣住：“什么？”
南舟更用力地攥着，指节都在发抖：“那块骨头是谢无尤的，从我身上取样本，当场验……”
那人脸色变了，南舟又松开他，踉跄着膝行半步，去抓另一个人的衣摆，抬起自己的右手往别人怀里塞。
老赵眼眶一下子红了，扑上去按着他，南舟怔怔回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复：“取样。”
“还要验什么呢？”老赵喉咙一梗，“还不够吗？你回头吧！”
南舟的眼神动了一下，从浑噩中清醒了瞬间。
“我不回头！我死也不回头。”
南舟站起来扑到桌边，一把抓起老赵的终端，狠狠砸向地面。“砰——”
一声巨响后，投屏在半空的几行字猛地一抖，撕裂成乱闪的雪花，碎片炸得满地都是，南舟伸手抓起一块，攥在手里，血从他掌心往下淌。
“取不取？”南舟捏着碎片，抵上皮肤。
感觉到锋芒的一瞬，他本能地颤了颤，狠下心用力一划，抬起鲜血淋漓的手。
“取不取？”
碎片又一次划过小臂，留下一道更长的血口，南舟把那只手往老赵面前递，疼得直掉眼泪。
“取不取？”
第三下，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过那片尚未痊愈的皮肉，红得刺眼。
老赵往前扑，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别刺激他！”
“把东西放下！”
“他妈的别割了！”
南舟望着所有人，嘴唇发白，又举起碎片：
“取不——”
碎片刚要落下，被谢无尤劈手夺走，远远甩了出去，滚进阴影里。
南舟：“放开！”
谢无尤从背后扣住他，把他强行按进自己怀里，南舟挣扎着去撞，引得谢无尤闷咳一声，喉间泛起血腥气。
“放开我……”
南舟又挣了两下，忽然一软，后脑靠在谢无尤肩头，他仰着脸，双眼失焦，满身衰败死气，仿佛白鸟折断了翅膀，遍体鳞伤，再也不能飞远。
血从两人交握处往下流，谢无尤压住南舟的伤口止血，贴在他耳边问：“你想验，是不是？”
南舟靠在他肩上，执拗地点头。
老赵眼睛通红，咬着牙恨声说：“你知道这只手刚接好多久吗？现在取样，万一感染排异了……”
话未完，南舟慢慢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朝老赵伸过去，指尖在空气里一颤一颤，晃出淡红的影子。
“行行好吧，让我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