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诺
“我是蓝柏,燕休雨是蓝柏，但我们终究不是完整的蓝柏。”
燕不回放下了手，颓丧着笑。
“就如你在蘑菇林所见,我和燕休雨，都是以那种方式孕育出来的……伪人。”
苏白眼睛慢慢瞪大了。
燕不回缓缓道来一段无奈的往事。
蓝氏魔族有一个规定，想要担任族长之位,首先需获得族内魂核认可,获得名字。
与普通人类不同的是，蓝氏魔族的字是魂核亲自取的。
蓝柏本该出去闯荡一番,有一番自己的历练成就,回来收获自己的字,进而晋升族长,率领族人扎根于世。
本该是这样的。
他被寄予厚望,他走南闯北,他行侠仗义，他收获无数感谢。
但他一事无成。
“蓝柏,经查验，资质不符,无法取字。”
“蓝柏,经查验，未被认可，无法取字。”
“蓝柏，经查验……”
全族上下，举目皆惊。
要知道,蓝析当年只是独自猎了作祟的凶兽，就被认可资质了。
蓝柏不信命，无数次闯荡,无数次失败。他看着父亲从期许变得落寞，从盼成龙到平安就好。
某夜他回来了，窝在角落，望着父亲房内烛灯未熄，听着叹息接连不断。
“你想，让你儿子被认可吗？”
倏然一个声音响起。
是极其陌生的又蛊惑异常的声音，这气息绝非蓝氏族人，谁也不知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进入蓝氏魔族阵地的。
“……想。”
蓝柏听着这个声音，暗道不妙。
“时间也许会有点久，还得劳烦你继续担任蓝氏族长一职，你，可能做到？”
“……能。”
蓝析的头发在那一夜花白大半，眼神阴狠锐利不少。疯疯癫癫，喜怒无常，遇人则说“蓝氏魔族永恒”，还请来了一位使者。
苏白在心里有了猜测，他深吸一口气，阖眸。
“旁人不知道的是，那一夜，蓝柏藏在角落里，听到了全部对话，但是蓝柏的存在早就被发现了，所以……”燕不回吐出一口气，“父亲心神被控，蓝柏成了傀儡。使者桑末，掌控全局。”
蓝析带着全族人，一意孤行，不断挑起战争。
青氏魔族不敌，宁死不屈，全族尽灭。
蓝柏看见桑末带着族人，发了疯地寻找青氏魂核，可怎么也找不到。
“明明放在这，我看见青峦放在这了！”
“找，继续找！”
但一无所获。
乌氏魔族不善战斗，在蓝氏魔族的暗中压迫下，选择臣服。
赤氏魔族拼死抵抗，最终献出阴阳灵泉大半灵力，换来一线喘息之机。
黄氏魔族称只要金钱足够，悉听尊便。
但白氏魔族与浮仙门交好，不可轻易下手。
于是那日盛世，桑末趁白昭不备，将其绑去孪生魔族乌氏的阵地内。
魔族这么大的动荡，浮仙门竟然分毫不知。
撺掇蓝氏魔族袭击白氏魔族，培育变异蝶茧菇孕育无数个体，教唆燕不回加入浮仙门暗中作祟……
乃至近些年来各个仙家接连不断的战乱、吞并、逐鹿天下，都有他的影子。
灭了寒阴宗满门，寻找魄珠，一是为了指引苏白去向，二是为了给苏白栽下六色蛊。
六色蛊，是拔除其体内魂核、融合其他魂核的一枚钥匙。花成熟时，蛊降临日。届时天下大乱，一切回归虚无，夺得融合魂核者，一步成神。
“桑末从很久之前就盯上你了，苏白，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苏白睁了眼，扯扯嘴角：“我知道。”
何止是他呢？他想。
桑末从不知多少年前就在谋划了，能找来堕神和六色蛊，培育逆转龙离，怎么想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完成的。
该说不说，此人的耐心果真非常人所能比拟。
“你大可以继续藏着窝着，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思引我前来？”苏白问道。
燕不回苦涩道：“因为我们都没时间了。”
六色蛊就要成熟，蓝柏即将走到尽头，如今清川还被做局，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没有时间了。
那日苏白接受了一个委托，亦或者说是约定。
他看见燕府的资料尽数搬出，足足一夜才整理成一册。
燕氏大门被旧友亲手烧了个干净，下人皆在诡异的笑声中化作一滩稀泥。
奇诡的火焰烧了整座燕府，燃了无数阴骸。
旧友在火光中蓦然抬起头来，撕下所有虚假的伪装，露出皮囊下坑坑洼洼的有如孢子的躯体，颇为厌恶地嗤鼻。
“燕氏埋藏的秘密尽数供之于君，苏白，下次见到我，请你亲手杀了我。”
那日过后，江湖上多了一条传闻。
据传，燕氏家族干着高价卖人口的勾当，遍布五湖四海，敛财无数，为人不齿。人人都问，这燕家何来的人口，竟能如此之多？
这就成了谜了。
苏白将这一消息捎回了雪中春。
清川闻言，也只是淡淡地问：“所以委托是什么呢？”
苏白道：“杀了桑末，也杀了蓝柏。还有，让那些死去的蓝柏安息。”
清川一怔。
“蝶茧菇本体力量之源，就是蓝柏自己啊。”苏白哑着声，“无数的蓝柏前仆后继，一遍一遍地替人做事，一遍一遍地死去……他濒临崩溃了。”
本体不亡，个体纵是死了，也只会无休止地宿居在亡故之地，看世间沧桑，忍灼噬之苦。
近些年，诞生的唯二尚能看得过去的个体，竟然只有揣有记忆的燕不回，以及萌生自我意识的燕休雨。
“所以其实自从他知道师父父你的身份，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因为他背叛，所以他失了力量来源，他在蘑菇林不得已靠千金剑贮存的灵力维持身体。
因为他背叛，他丧失了所有和蓝氏魔族联系的方式。
偌大一个蓝氏魔族，毫无他的容身之地。
那时的燕不回，提剑诀别前，问了个没来由的问题。
“苏白，你有师尊，想来你师尊给你取好字了吧？”
苏白默然点头：“是，叫昭世。”
“苏白，苏昭世。”燕不回苦笑，“好名字啊，很适合你。那我……蓝柏，应该叫什么呢？”
二人沉寂许久，终是苏白开口。
“叫一诺吧，千金一诺。”
火烧得猎猎，浓烟滚滚直冲云迹。大火吞噬他尽数罪孽，灼烧他的灵魂。
燕不回陡然吐出乌黑的血来，笑得桀骜而不羁：“一诺，蓝一诺。好名字，好名字！”
他轰然倒地，抬头望向那滚滚烟云中的蓝天碎片，伸出手——
有风来兮。
苏白在最后的最后，为他寻来一朵花，轻声祷告。
那是一段白氏魔族为逝者念诵的悼词，寓意来世再见。
“委托的报酬，都在这里了。”苏白摸出一份名单，是燕不回暗中收集的，浮仙门内鬼名单。
其中不乏无数蝶茧菇培养出来的伪人，亦有几位高层。
——陈世。
——翁旬。
清川无声无息地“呵”了一下。
难怪浮仙门不知魔族动荡，原来是有翁旬这么个家伙一直在按下风声。
难怪桑末附身方彻进入御兽大比，原来是翁旬一直提供可乘之机。
难怪他们知晓苏白去向，陈傲不知不觉成了监视的棋子。
难怪……
他脸色极黑，小小的个头，气场倒是吓人得很。
只见清川将那份名单攥出无数褶皱，而后猛地抛下，啪嗒嗒跑出门外，召来扶摇剑，在雪中春庭院里发了狠地挥剑。
剑剑深刻，招招致命。
清川气极，恨极，巴不得现在就扯下桑末和翁旬的脑袋，千刀万剐。
是他们害了苏安师兄，也是他们害了白昭师嫂，更可恶的是，追着苏白两世不放，整整两世！
他明明可以和苏白一家，连同宋无疆五人，游山玩水，吟诗作赋……他们明明有这么多的可能，哪怕只是窝在雪中春看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可是他不能……
他还得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嬉皮笑脸地同翁旬问候，不时再指点几下棋。
“师父父……”
“我杀了他，我非得亲手杀了他！”
小小的剑灵之体隐隐有走火入魔之相，有一团小小的魔焰包裹住灵核，再任其肆虐下去的话！
苏白失声，夺步而出。
“桃夭助我！”
桃夭伞和灼华扇早已遵从苏白的意志，刹那桃夭伞绽开，粉艳的结界罩下，生生将清川囚禁在毫厘之地。
但桃夭伞真正的主人是清川，就要压不住了。
“回极，你也去！”
回极扇透过阳光，洒下一片翠色。
苏白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跌坐在结界外，一把挽过发狂的清川，双臂紧箍，额间相抵。
“师父父，我还在这。”
魔焰缩小一分。
“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冷静一下，好吗？”
躁动歇息。
结界随魔焰诧然消失，有一吻穿过万里长河，翩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