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不是傻，是蠢！”……
市局刑侦队。
秦澈把牧马人停在门口,天已经快要变黑，距离六点只有十几分钟，随之而来的就是漫漫长夜,他也即将迎来好几个小时都不能跟黎川说话的时分。这点时间虽谈不上有多长,他在办案室看个卷宗、跟支队上下讨论一下案情的细节、再去老郭解剖室了解王鹏尸检的结果,很快就会迎来第二天晨曦,但这对秦澈来说,依旧很漫长。
他甚至……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昨天晚上的谈话像当头棒槌一样砸在他脸上，黎川的质问并没错,桐黎的存在始终是一个横插在他们中间永远无法跨越、却又不能忽视的存在,如果他们不解决这个存在,那一切都无法再回到正轨,包括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可他又应该怎么做？
又能怎么做？
创造出桐黎人格的T博士早就已经死在了13年前,所有的有关数据也全部都被销毁，包括R计划的实验体数据，以及是怎么创造出桐黎这个人格的数据，都随着13年前的那场爆炸埋进了地底。那同时也就意味着这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已经死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种能力重新将这个秘密展现在世人面前。
难道他就只能这样算了？
然后就这样跟黎川和第二人格在相爱相杀中把彼此的爱意消磨殆尽？
不,肯定有办法的。
秦澈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T博士能做得到，也不相信这件事就这样走进死胡同,一定还有他所不知道的解决办法存在，只是他还没找到而已！
“你怎么了？”黎川见他一直在出神,觉得不是很对劲。
秦澈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整个人欺身压下来。
黎川下意识往后躲,但他后面就是椅背，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在秦澈的禁锢中被迫仰起头对视,“你……你怎么了？”
秦澈此刻的神色难以捉摸，原本偏硬淡漠的五官在此时更加冷淡，沉黑的瞳除了孔倒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并无其他波动。
“你到底怎么了？”
“我会想办法的。”
黎川：“什么？”
秦澈并没有说明，他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可能在第二人格看来是绝对不会成功的，但为了以防万一，他并没有当着黎川的面直接全盘托出，他不确定第二人格在知道之后会不会从此对他心生戒备，这对以后行动可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毁灭性打击。
虽然黎川的主人格才是掌控身体的主要“开关”，只要黎川的精神意志没有问题，第二人格就不可能占据并夺走身体主动权，但不确定的因素还是太大了。如今蚂蟥带着那几个在13年前本就应该跟着整个R计划埋于地底之下的另外几个实验体来到江城，其目的看似是为了保证除掉黎川这个威胁到自己之后计划的零号实验体，但实际上，他们并不确定蚂蟥是否真就会这么想。万一蚂蟥找到了第二人格的破绽，也就是第二人格总没有放弃让自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存在”，如果蚂蟥拿着这个做引诱，他不敢保证第二人格会不会对此动心。
“秦澈，你到底怎么了？”黎川多年从尸体上踏出来的经验让他比任何一名刑警直觉都要敏锐，他捕捉到秦澈这句话里不同寻常的意思，“你……”
他的话还没开始说，一个带着温度的吻就先落下来，然后一触即分，秦澈目光灼热看着他，说不清楚里面包含什么具体的情绪，但有一点黎川能非常清楚感觉出来，秦澈似乎是为他下了什么决心。
秦澈难道——
“你不用跟我一起上去，不然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杨厅跟邓局那几把老骨头，估计得把市局给拆了。”秦澈在他怔怔的目光中又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天等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完，秦澈推门下车，临走前还把牧马人的车钥匙塞到黎川手里。
等目送这无论何时都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黎川盯着车钥匙许久，才把脸埋进掌心中，半晌声音微不可闻吐出两个字：“傻子。”
他长吸一口气后抬起头，车内后视镜中映出他这张看起来还没恢复血色的脸，梦魇带来的后遗症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最需要做什么。他不能陷入这甜蜜的温柔乡中。
——他不想拖累秦澈。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到半年之前，黎川是坚决不会同意跟秦澈在一起。他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他想要杀的人还没杀掉，秦澈在身边，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甚至……他没办法做到那么狠心、决绝。
而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失去最坚硬的铠甲，这在战斗中无疑是致命的。
黎川一直以为，仇恨是唯一支撑他活着的理由。即使每天都身处地狱，即使每天都会在被梦魇缠身中惊醒，他都能装作什么跟个没事人一样，把自己当作正常人来对待，如行尸走肉般边咬着牙边痛苦挣扎着往前走。但是现在，他才突然发现，这一切好像变了，秦澈闯入了他的世界，在他黑暗、冰冷的13年多里，成了唯一拥有温度的存在。
“果然是个……傻子。”
“你是说那个姓秦的二楞警察吗？那确实是够傻的。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傻，而是蠢，不然你这么低劣的谎言，他为什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黎川只觉得自己大脑在此刻要炸开，疼得他冷汗浸湿后背，低喘着捂着脸再次抬起头看向车内后视镜，左边虚掩着的指缝中的瞳孔正闪着幽红色的暗光，跟右边乌黑明亮的瞳孔形成鲜明对比。
“你说，要是那个姓秦的二楞警察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会怎么样呢？”
黎川瞪着镜子里的那半边的闪着幽红暗光的眼瞳，仿佛自言自语般警告道：“这跟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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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目前大概就是这样。”秦澈把凶手留下的手写信件递给邓伟良，“凶手在信件里已经承认杀害王鹏的事实，跟犯罪作案的经过，老郭那边血液检测结果跟解剖结果出来的话，应该跟凶手说的吻合。”
邓伟良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连着脸上岁月带来的皱纹在这一刻都跟褶皱一样深，“这封信，我怎么感觉凶手是写给你的？”
果然，邓局也是这么认为。
他的感觉是对的。
秦澈正色道：“这件事我跟黎川也讨论过，但他的想法跟我的不一样。”
“哦？”邓伟良颇为诧异，“黎川怎么说？”
秦澈道：“黎川他觉得凶手很矛盾。”
“矛盾？”
“对，矛盾。”
邓伟良就着他的话重新仔细低头又阅读了一遍信件，感受跟刚才并没什么区别，“从信件上面我只能勉强看出凶手的倾向性跟目的性非常强，并且这个凶手肯定是认识你的，但黎川为什么说是矛盾？”
罗永成的感觉跟邓伟良一致，但就是看不出所谓的矛盾感在哪里，“我跟老邓看法一样，很显然凶手是写给你的，只不过要说是挑衅的话，凶手的措辞有点太过于客气，给我的感觉倒像是在提醒。但要是这样，凶手为什么这么做？吃饱了撑着？实在是太奇怪了。”
何止是奇怪，简直是匪夷所思。
“对，黎川也觉得凶手的措辞太过于客气，另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秦澈的眼神在邓伟良跟罗永成之间打转，道：“黎川觉得，凶手不一定认识我。”
邓伟良跟罗永成感到很意外，不过还没等秦澈接着往下说，邓伟良就把目光转到办案室外面去，疑惑问：“话说回来，从刚开始就没看到他人影，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你们平时不是去哪都粘一块的吗？”
这话说的有些歧义，但市局谁都知道两人的关系，也就没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哦，他有事情就先回去了。”秦澈在众人古怪的视线中咳了一声，并担心邓伟良会继续往下追着问，没过多解释就赶紧往下讲：“黎川觉得，如果凶手认识我的话，那就说明凶手是冲着我过来，其主要目的还是想要对我进行报复，以此可以反向推测凶手可能是我曾经侦案中认识过的受害人家属，或者是本身就是身为凶手的家属，那凶手势必会想办法让曾经的案件重演。可凶手并没有，也就不符合凶手可能认识我的推测。”
邓伟良觉得不无道理，认同的点了下头：“他这个思路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凶手不认识你的话，却又给你下了挑衅书，还要跟你玩所谓的“惩戒者”游戏，不定向杀一些他认为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他到底是几个意思？哎，话说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家智商变态的那位怎么突然有事？他该不会觉得自己以后不属于江城市局了，所以才故意说一半留一半的吧？”
黎川：“……”
“没有这回事。”黎川哭笑不得，“邓局，你老人家跟谁学的，他要是这么想的话，早在彭涛夫妇的案子就不会帮忙了。”
邓伟良觉得也是，沉吟片刻后，道：“黎川的事情比较复杂，主要是现在死无对证，无论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的那几个孩子全部都牺牲了，还是郯琢这个跟他有一定关系的生物学博士，这其中牵扯到的东西太多，根本没办法说清楚。上午你从会议室摔门出去后，张检察长又跟我们说了一些问题。”
秦澈：“什么问题？！”
邓伟良跟罗永成互相对视了一眼，罗永成道：“本来呢，顾忌你跟黎川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我们两个不应该跟你直接说的，有违组织纪律，但是我跟老邓上午讨论了很久，跟你的看法一样，都一致认为黎川不至于在这方面有问题。他应该确实是有事情在隐瞒，我跟老邓猜测，黎川估计也在调查13年前飓风行动失败的事情，但他拒绝跟我们分享他的调查结果，大概率是查到什么线索了，担心要是直接跟我们说出来，很可能就会被对方的内应听进去，到时候不利于我们对蚂蟥等贩毒分子的剿灭行动。”
黎川也在调查13年前的飓风行动失败的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13年前飓风行动失败的原因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虽然具体细节不清楚，现在除了黎川之外，大概也就只有蚂蟥那几个恶心的毒贩才知道其中全部细节，但从黎川目前交代出来的，他们根据这部分差不多也能推断出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邓局，这话是什么意思？”秦澈硬朗的面孔出现了刹那的怔忪，“您的意思，13年前飓风行动会失败，还另有隐情？！”
邓伟良颔首嗯了一声，“专案组在前几个月查到了一点东西，这也是我刚才正好想要跟你说的。”
“查到什么？！”
邓伟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语气严肃道：“专案组查到了当年有关郯老的一些事情，所有的细节都表明，郯老的死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秦澈瞬间想到了郯晋在咸宁分局回来路上不经意间说漏嘴，不得不跟他坦白的话，“他杀？具体是……？”
邓伟良道：“郯老是在13年前飓风行动后唯一一个跟黎川有过联系的人，他将黎川从金三角秘密带回自己研究院这件事，原本就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无论是时间，还是他特意前往的地点，都实在过于巧合。因此，专案组追查到这一点后，就专门去了一趟郯老生前的研究院，还特意找到了研究院当时的领导，本来专案组是想要调取当年郯老死亡前的监控录像，这样答案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然而，当时的领导给出的答案却是，郯老死亡前的那段录像早就被销毁了，并且非常肯定回复专案组，郯老死亡前的那段录像，在郯老出事之后就损坏了，他们研究院也追查过一段时间间，但始终查不到原因，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当然会不了了之，因为内鬼就是自己人，那个四眼狐狸！
“然后呢？专案组还查到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郯晋掷地有声，“专案组在研究院待了整整一个月，可以说把研究院整个翻了个底朝天，关于郯老生前的事情也全部都整理出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作为刑侦支队长，应该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吧？”
能查得到，可能是意外，也是正常，人只要生活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特定的痕迹。然而要是查不到，或者是一切都干净的像白纸一些，找不到任何有关的痕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并且是他们十分不愿意碰到的可能——有人在这个人死后进行了相关痕迹清理！
秦澈面沉如水，这跟郯晋说的分毫不差，当时的研究院有“鬼”，那把手｜枪是“鬼”给郯老的没跑，而要是他推测的没错，这个“鬼”，极大很可能是蚂蟥早早为了监视黎川的动向而安插进去的内鬼！
“你怎么了？”邓伟良见他脸色有异，问：“难道你从黎川那里得知了什么有关的线索？”
秦澈立马回过神，将情绪都掩于心底，“哦，那倒没有，要是按照您老人家这么说的话，郯老的死确实非常蹊跷，那专案组没有从其他方向找突破口吗？”
“你是说郯老唯一的儿子郯晋吗？”邓伟良道：“专案组早就查过他了，但因为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我们没有办法再找到当时的目击者，郯晋的口供没办法证实，也就只能暂时相信他没有说谎。”
看来第二人格还是非常了解这位四眼狐狸的，连专案组都能搪塞过去，说不定还有什么郯晋没有跟他坦白，等回来他得找人来单独聊聊了。
而此刻的四眼狐狸，正坐在自己工位上聚精会神盯着电脑上的内容，突然没来由觉得背后阴风阵阵，紧接着就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郯博士，你感冒了？”
郯晋用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也感到很困惑，“没有啊。估计是今天来回跑太多，有点着凉了。”
徐蔚哦了声，“那郯博士你要不要喝杯热水？”
“研究表明，喝热水并不能对人体起任何作用，只有心理作用而已。”郯晋转动椅子往后转过身，“哎，话说回来，有一句话其实我想问很久了，就是你们秦队长，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跟黎警官认识？”
一聊八卦，所有人瞬间就来了精神，原本枯燥无味的气氛，噔的一下全部变精神抖擞。
“这个我知道！”苗妍推着椅子凑过来，开起了八卦模式，“秦队跟川哥都是公大毕业的，还有程队。之前去给程队帮忙的时候，程队跟我说，川哥曾经是公大的男神，秦队对川哥一见钟情，为此还守身如玉等了川哥13年！”
办案室同时发出“哇哦”的诧异声，郯晋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个闷骚的支队长竟然还这么深情，刚想揶揄两句，梁天就急匆匆推开办案室的门。
“查到了，秦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