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坠楼者身份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最后一家餐饮店都已经熄火，只有市局依旧灯火通明的亮着，成为黑暗中唯一的一点亮光。
从会议室出来后,黎川忽略其余人审视的目光直接往市局大门口走。他原本想自己打车回去,但突然想到他连家都没有了,一个人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这会订酒店明显不太可能,他不是桐黎，还能去找乔森凑合。望着头顶的明月,黎川一时间陷入了不知所措之中。
而就这时,他的胳膊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一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撞进了一个结实且温暖的胸膛里。
“怎么不等我一起回家？”秦澈语气带着不满。
黎川闻言,背对着的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我还以为秦支队长刚才生我气了，不愿意再搭理我。”
说实话，秦澈是真的很生气,以前黎川做的任何决定他都是支持的,就算不支持，他也不会去干预,可这次不一样。
恢复曾经身为缉毒警的身份跟重启黎阳的警号，这就是在变相告诉所有的犯罪分子和贩毒分子,我就是那个搞得你们金三角鸡犬不宁的卧底警察，有本事你们就过来找我。尤其是蚂蟥那几个当年从第二人格暴力摧毁实验室活下来的基因改造人,更是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本人。
而他们手里的枪对这些非人类的毒贩起不了太大作用，真到那个时候，他根本保护不了陷入危险的黎川。
“我没有不想搭理,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你陷入危险。黎川明白，如果说这世界上谁是最担心他的人，那个人一定是秦澈。
黎川盯着天穹最亮的那颗星，眼神沉沉又深邃，大概是心事太重，眉峰总给人没有舒展开的错觉。
静默数秒，黎川挣脱秦澈的拥抱，双手插进黑色冲锋衣的兜里，转过身对着秦澈就解释：“就算我不恢复身份，他们一样也能够找到我。与其防守，不如主动进攻，化被动为主动，或许局势对我们更加有利。”
“你是指那个藏匿在市局里面的内心？”秦澈道，“要把他找出来并不难。到时候只要把整个市局的人全部都彻查一遍，比如平时都跟谁接触过，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之后每一天不管在做什么，都要及时汇报自己的动向，包括我在内。我相信，在心里跟精神的双重压力之下，他坚持不了多久就势必会露出马脚！”
黎川摇摇头，“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秦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那张脸，是杨厅他们的样子呢？”
秦澈愣了一下，这点他倒没有想过。根据两次发生的情况来看，对方是拥有可以伪装他人容貌的能力，那也就意味着谁的脸都有可能会被伪装顶替，市局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包括杨晨这个厅长在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岂不是都……！不行，我得立马让杨厅对今天在场所有人员进行彻查！”
“冷静点秦澈，还没那么夸张。”
黎川道：“半年前我离开中国边境之后，市局应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类似的事情吧？”
秦澈想了想，确实没有，“对，没有再发生过。”
黎川分析道：“这种事情一共就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在21年前，我父亲母亲被暗杀的时候，另外一次，则是我作为杀害蔡少峰的凶手前往金三角的时候，结合这两次行动来看，对方安插在我方内部的卧底，主要目标还是在于我。所以，除非是跟我有关的事情，他才会有所行动，如果你现在就开始彻查，大概率上只会打草惊蛇，并不会有什么实际上的收获。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判断，这名敌方卧底，到底跟不跟他们一样。”
一样，那就意味着这个安插在公安系统内部的卧底也是一名基因改造人。而基因改造人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几十公斤的定时炸｜弹悬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他们不知道引线何时被点燃，何时会爆炸，只会陷入无限的恐慌跟绝望的情绪之中去。到那时候，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不会是在案件跟任务上，也不是在追捕蚂蟥等几个非人类的毒贩身上，而是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死。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永远都是最敏感的，是从生理到心理，心理到精神，甚至乃整个人的意识，都永远无法做到克服的存在。即便有人信誓旦旦称自己不畏惧死亡，那也仅仅是只是因为这个人还没真正走到死亡的那一刻，就像被处死刑的囚犯，在还未到刑场的前几个小时，还扬言死亡不过一瞬间，也就眨眼之间的事情，但真被带上手铐跟脚铐送往刑场，哭的比谁都大声，甚至被吓到尿失禁的，再回顾之前的豪言壮语，简直是可笑至极。
“可邓局说过，那具敌方卧底的尸体无论是从样貌，还是DNA，都跟当时那名缉毒警无二……等等。”秦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既然那名卧底选择跟你父亲同归于尽，那他早就应该死在21年前！半年前蔡少峰被暗杀，这说明……！”
“没错，被安插在公安系统内部的敌方卧底，不止一个人。”
死的那个很明显就是替身鬼。
然而新的问题来了。根据杨晨在会议中的推断，T博士的R计划是在21年前之前就开始筹备，那也就是说那时候的R计划只是雏形阶段，或者说是概念阶段，总之那时候的R计划，并没有完成，也就不可能会有跟13年前已经成功，并投入使用的基因改造人。由此可得出，21年前那个冒死也要暗杀掉黎阳的卧底，其实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身体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我现在就去问杨厅当年的解剖情况！”
黎川伸手把他拦住，“不用去问，到时候直接去翻卷宗就行。”
秦澈这才彻底反应过来，黎川要恢复原来身份的目的并不是单纯把自己当做诱饵抛出去，而是只有他恢复原来的身份，才可能有机会去调查有关飓风计划背后的真相，拿自己作诱饵只不过是顺带的。
“你……”
“我什么？”
黎川一脸无辜看着他，“秦队还想说什么？”
秦澈什么都没有说，俯下身靠在黎川肩窝的位置，良久后，语气沉闷道：“下次再做这么危险决定的时候，能不能……跟你这位男朋友商量一下？就算不是亲属，好歹让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有没有危险，成吗？”
黎川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有感觉，也不会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13年了，他始终走不出那段地狱般的噩梦，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下去就会疯掉。可能是未来的某一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现在，他不想让秦澈之后想起来会因此感到后悔。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如果刚才的情绪只是悬在半空，那现在听完这句话，可以说是直接坠入河底。秦澈觉得喉咙自己在发苦，连吞咽也是苦的，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从肩窝上起来后，像是没听到刚才说的那句话似的，牵起黎川的手就往市局楼上走，“老程他们发现了点线索，可能跟蚂蟥有关，你之后不是身份要恢复了，一起来听听呗黎警官。”
黎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秦澈为什么会这么叫他。
13年的飓风计划，按照原本的安排，要是黎川这个小队长能顺利完成任务，那就是行走的二级英模，不出意外的话，很大概率是继承亲生父亲黎阳的衣钵，成为新的睆南省缉毒总队第一支队长。
但还是天不遂人愿，飓风计划到底还是失败了，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一大半都客死他乡，能够活着回来的人，不是心理出现了应激障碍，就是精神上受了极大打击，还有因此撑不下去选择自我了断的，很难不令人感到悲痛。
“我刚才的话，是认真的。”
秦澈脚步放慢，回过头定定看着黎川，几乎要把人给盯穿。
黎川被盯得莫名生出一些愧疚感，下意识偏过脸不再去看秦澈，想尽量避开这真诚且无比炙热的双眼。
“不、可、能。”秦澈掷地有声拒绝，他不知道黎川为什么突然间会有这种想法，但想让他考虑分手的事情，想都别想，“如果你让我考虑的事情是让我跟你分手，那我现在就给你答案，不、可、能！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你刚才在会议室里没听到姓程的怎么说吗，他就等着看他爸爸我的笑话呢，这件事没得商量，我早就是你的人了，黎警官你怎么能穿上裤子就不认人？！还是说，黎警官你想当渣男？在我这儿，门都没有！”
黎川觉得这人实在太能胡扯了，还是张口就来，也懒得争辩，叹口气无奈道：“秦队，我觉得，你不应该待在刑侦队。”
“为什么？”
“你应该去当狗血爱情故事的编剧，或导演，这样就能百分百发挥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待在刑侦队实属屈才了。”
秦澈强行挤出一点笑容，“不瞒你说，我爸妈牺牲后，我哥一直不同意我报考警校，报志愿当天我俩还大吵了一架。我哥想让我去娱乐圈当明星，他能罩着我，加上我这么一张脸，还有这个迷人的身材，成为顶流是没问题的。总之，我哥就觉得，无论我干哪一行，总比当刑警要安全。”
黎川很想反驳，但他抬头全身仔细打量一遍，又找不到反驳这句话的理由。秦澈的长相跟身材没话说，面部轮廓硬朗，额头窄，鼻梁高挺，眉骨部分比较突出，颧骨跟颧弓平整，显得整个面部线条非常流畅，真要去当明星的话，这张脸估计能俘获千万少男少女的心。
但是，哪怕如此，哪怕这人是自己的男朋友，黎川还是忍不住要说：“秦队，自恋也是一种病。”
秦澈一听这话就不高兴，问：“黎警官，你男朋友帅，这难道不是事实？”
这人简直……
黎川还想说点什么，就看到徐蔚急忙忙从对面那头一路小跑过来。
虽然今晚所有人小小的内心都被那种堪称玄幻色彩的复活场面给震撼到，以至于黎川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市局的焦点都落在他身上，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觉得自己碰到了怪物，眼神依旧跟平常没什么区别，该怎么样相处还是怎么相处。
“秦队。”徐蔚看到秦澈正牵着黎川的手，不太好意思叫，“黎法医。”
秦澈更正道：“以后你们别再黎法医黎法医的叫了，不怕老郭伤心啊？”
徐蔚发出“啊”的一声，疑惑问：“不叫黎法医，那，那叫川哥？”
“你小子脑子反应倒是挺快的。”
“这不是秦队你教导有方嘛。”
黎川盯着他：“你平时都是教他们这些没用的？”
这严肃的眼神，看的秦澈心里在咯噔，立马否认道：“怎么可能！徐蔚在跟你开玩笑呢！是吧，徐蔚！”要是敢在你川哥面前说错一句话，之前思想报告的字数，给我写双倍！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徐蔚哪经得住这淫威，赶紧附和道：“黎……不，川哥，秦队说的没错，我刚才就是在开玩笑！”
这两人当着他的面串供，是当他眼睛瞎了吗？
不过黎川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而是转头直接问徐蔚，“你找秦澈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徐蔚这才终于记起来正题，点了点头，“就是，那个陈氏烧鸭饭店不是有个人跳楼自杀了嘛，然后袁昭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支很特别的钢笔，当时没来得及还给乔队他们，刚才袁昭把勘查箱给陈主任他们送过去，开的时候发现那支证物钢笔还在，袁昭就急忙去找梁哥，结果没想到，郯博士认识那只钢笔。”
特殊的钢笔？
黎川感觉不太对劲，问：“有拍下钢笔的照片吗？让我看看。”
“有”
徐蔚掏出手机点开图片就给黎川递过去，“就是这只。”
黎川接过手机，看到钢笔实物的第一眼，瞬间皱下眉头，“这支钢笔……”
“川哥你也认得这支钢笔吗？！”
凭着十几年的刑警经验，秦澈在案发现场的时候就觉得死者坠楼没那么简单，而黎川跟郯晋都见过这支钢笔，就更加印证了这点，“说说？”
黎川盯着手机里的图片，像是说自己听一样，自顾自道：“纯金属笔杆，上面还有定制的镌刻工艺图案，Parker牌钢笔，是他没错。”
秦澈问：“他？谁？”
黎川把手机还回给徐蔚，沉沉吐出一个名字：“杜锌。”
“杜锌？他是谁？”
“郯老生前的学生。”
郯老的学生？
那黎川跟郯晋会认识确实就不足为奇。
秦澈问：“郯老的学生怎么会突然死在陈氏饭店？你确定这支钢笔是杜锌的？”
“死的人是不是杜锌我不知道，但这支钢笔确实是他的。”黎川回忆道，“这支钢笔是杜锌专门从M国定制的，他原本是想当做生日礼物送给郯老，但郯老知道这支钢笔的价格之后说什么都不肯收，他又舍不得丢掉，就一直留着给自己用。上面这个雕花图案，不是批发的图案，你们回头可以去Parker官网查一查，定制的雕花图案是独一无二的，不会跟批发的任何一支相同。”
徐蔚心想一支钢笔能贵到哪里去，贵破天也不会过千，但他实在很好奇，没忍住就问：“市面上钢笔的价格普遍几十，好一点的就几百，这应该不算特别贵吧，郯老他……”
黎川补充道：“这支定制的钢笔价格，一共六千多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大概五万多。你现在还觉得它不贵吗？”
五万多一支钢笔？！！！
这下不止徐蔚小小的心灵被震撼，连秦澈都有点开始怀疑人生。他拿过徐蔚的手机，再对着图片仔仔细细观察一遍，愣是看不出这支钢笔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外壳是金色的，应该是纯金打造，剩下的，他是哪哪都觉得，这不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钢笔吗？！
“五万多一支钢笔，他这是嫌钱太多没地方花吗？”秦澈不是很理解，“买车买豪宅买纪念币，再不济买一些其他奇奇怪怪的收藏品，花五万块只为了定制一支钢笔，郯老很喜欢收集钢笔？”
每个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爱好。大到收集国家发行的纪念币，邮票，一些作品昂贵的手办和周边，小到网购时商家精美的包装袋，礼盒，跟罐子，总之这些爱好千奇百怪。要是郯琢有收集钢笔的爱好，那这位学生斥巨资定制这么一支钢笔送给郯琢，秦澈觉得非常正常。
黎川想了想，道：“并不是喜欢收集，但郯老确实很喜欢各种各样的钢笔，连在实验室记笔记的时候，都时时刻刻把钢笔带在身上。他不会用其他普通的笔写字，算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
难怪。这位学生肯定是细心观察过，然后出于自己内心的某种目的，才会斥巨资去国外特意定制了这么一支独一无二的钢笔。只是这位学生做梦都没想到，如此喜欢用钢笔的郯琢，竟然会拒绝自己用心买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