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番外 教子无方（一）
青山横黛，烟水清寒。方家别业中，琅玕卫正坐于几案前，点笔而书：
“字吾儿：别来日久，可毋恙也？蓬莱近日风调雨顺，一切太平，无须挂念。尔等远渡九州岛，其间不免浪鼓风掀，愿善自珍重，兄弟同心。”
迟疑片晌，男人又提笔写下：“兄弟，天伦也，至亲至重，不可渎乱伦纪，见辱于世众。随书附传戒尺一枚，望尔等今后以尺度身，规行矩步。”
写罢这封家书后，琅玕卫长叹一声，将纸筒卷起，放入燕鸥脚上的信笼中。又取出一柄七寸六分长的戒尺，缚在鸟背上。这种自溟海中受雍和大仙之力孵化出的信使可负重物，远至万里之外。
自方惊愚和楚狂启行后已过十数日，琅玕卫爱子心切，时时挂念，向他们手书过几回，问他们近况，又惊怕这二人是否如今已在兄弟阋墙，斗气使劲。然而仅有一次是方惊愚回了信，信上横七歪八地蜘蛛爬一般写着字：“与兄情深似海，生死相依。”接到这信的当日，琅玕卫独个枯坐了许久，心乱如麻，方知他怕的不是这二人鸡飞蛋打，而是怕他们蜜意浓情得过分，日日做嘴儿又做案！
关于这二人出海寻九州岛一事，琅玕卫早知自己是拦不住的。自幼时起，这对兄弟便许下了要共游天下之诺。若说出蓬莱是琅玕卫的念想，出瀛洲、岱舆、归墟是白帝的夙愿，那去九州岛便是他二人完完本本的想望了。琅玕卫摸揣着方惊愚选这时候出海的心思：这厮见蓬莱已定，此地又眼目众多，急着同他兄长两人坐一条舟船去，想一日弄上千八百回也无人管束哩！
想到这处，琅玕卫不由得一捶几案，笔洗掀翻，水墨横流。男人眉头紧皱一团，从齿关中挤出几个字：
“鄙人真是……教子无方！”
碧宝卫恰在他对面盘桓，闻言忙道：“大人，话不应如此讲。陛下与楚公子幼年皆受您照管，而今也已出落得拔萃出类，怎能说您教无方略？”
“拔萃出类又如何？他俩现时已悖逆伦常，混作一处了！”琅玕卫的脸胀作紫红。
碧宝卫宽慰他道：“大人往好处想，有些家中兄弟反目成仇，骨肉相残，或是昆仲相竞，日日拌嘴吵闹的，都不如现下他俩融融洽洽的好呢。何况他二人也都是知礼人儿，想必楚公子也能有些做大哥的架子，管束住陛下的。”
琅玕卫长叹一声，将面庞深深埋进手掌里，“是，悯圣最明事理，想必现时也应蹈矩践墨，同惊愚以礼相待了。”
海波澹澹，山如剑铓，燕鸥穿过悠然长风，栖落在沙船船舷上。
船舱榻上，衾褥凌乱，两个影子迭作一处，发出破碎的息声。
楚狂被按在榻上，身子一摇一晃，眼圈儿发红。被弄得狠时，便猫子一般叫几声，其余时候强忍着。方惊愚在身后伸手摸他口唇，手指撬开他齿关，把弄他舌头，轻轻道：
“哥，不必忍着的。现下这船上仅咱们二人，你想如何叫便如何叫。”
楚狂怒瞪他，这厮一大清早就寻他来厮混，舱室里、舢板上都留有他们足踪。方惊愚这小子乘着不在旁人跟前便肆无忌惮地攮他，偏生还每次都极温柔地叫他：“哥哥。”
这时楚狂叫道：“你既知我是你哥，还老是寻我来入！”方惊愚便紧贴着他，轻声道：“兄弟不便是骨肉相连的么？我同悯圣哥这时肉连着肉，又有甚不对？”楚狂简直要气厥。
方惊愚将他抱起，楚狂只得两腿盘住他的腰，低声啜泣，他被抱到船舷边，面朝溟海。天碧云清，海面上一望无际，楚狂望得痴了，方惊愚道：“现时已望不见蓬莱了。”
楚狂道：“死瓢……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你就可劲儿弄你哥哩！”
方惊愚含住他耳尖：“哥是想……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弄？”
楚狂想起在员峤古剎里的那夜，脸红到了耳朵根。最后他们弄得一片狼藉，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啮嘴。楚狂清醒过来，搡开他，气鼓鼓地道：“我不同你弄了！再弄下去，舌干唇燥的，水桶里的水都要被咱们使完了！”
方惊愚坐起来，说：“有甚紧要的？我也看过海图，咱们很快便能到最近的海岛上，据大仙所言，那儿有足量淡水可用。”
“这就是你同我日日胡天胡地的缘由？”
“倒也不算，我同哥亲热，向来是不需什么缘由的。”
楚狂瞪方惊愚一眼，这厮愈发油嘴了，也不知是不是与自己学的。他抹了抹身子，捡了衣袴随意穿了，也不理方惊愚，气闷闷地走了。
走了几步，楚狂才发觉有燕鸥栖落在船尾，捉过来一看，其身上缚着一封书子、一枚传戒尺。他将戒尺与书子解下，展信读了，越读脸色越赧，什么“以尺度身，规行矩步”，琅玕卫字字句句都像在刺他的心！
他将那信纸草草览了，又看下一页，只见书子末尾写着：“另字悯圣，有一事爹尚未陈明，事关尔重瞳。个中因由复杂，下回再叙。”
楚狂看得懵头懵脑，他的重瞳怎么了？他只知自己生来便有一只赤红的重瞳，因而教族中亲长侧目。许多时候，他皆戴着一只丝质眼罩，直至成为楚狂后才露出。
但既然爹说这缘由下回再叙，他便也未将其放在心上，将书子和戒尺拾掇了，回到舱室中。
因有大仙襄助，沙船破水很快，不日便至一座海岛边。那岛上碧树成荫，草缕茸茸，风景甚是幽美。
沙船停了锚，方惊愚跳下船板，问船上的楚狂道：“我去寻食水，你要一同来么？”
楚狂正趴在船舷上，气冲冲道：“你自个去便罢了！我身上不安适哩。”
方惊愚心想大抵是自己昨夜弄得他狠了，楚狂还没缓过来，便也点点头，走进翠林深处。等他一走，楚狂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对着溟海叫道：
“大仙！雍和大仙！”
过不多时，但听海浪沙沙，雪浪之间，一只小九爪鱼渐渐浮出水面，打着呵欠道：“怎么啦，楚长工？你同扎嘴葫芦又闹甚别扭了？”
原来雍和大仙在溟海中沉眠了些时日，渐有了气力，遂仍孱弱，却能以小九爪鱼的模样同他们讲话了。楚狂将脑袋枕在两臂上，将两道眉拧作一团，问，“小的有事求教大仙：如何才能显得气度威严？”
小椒的七只眼睛一齐眯起，“显得威严？”
楚狂恶哏哏地道：“不错！那死葫芦日日拿朘子刺我，这样下去，我这做兄长的脸面都丢了个干净了！我非得在那死人脸面前摆一副长幼有序的架子才成！”
小椒把眼睛滴溜溜转了一轮，邪恶地一笑：“把他剥光了吊起来，狠抽一顿屁股，让他晓得谁才是做长辈的不便成了？”
楚狂听了，两眼放光，然而尚是犹疑：“以往我干过与这相近的事儿，然而那死葫芦非但不羞，反而快活得很哩！还说甚：‘哥莫抽疼了手，小弟自己抽自己也成的。’”
小椒叫道：“没救啦！扎嘴葫芦简直烂到脐里了！”想了一想，又狞笑道，“你这时抽打他，反教他心里暗自爽快。所谓教人趁早，不如要他自小便畏怯你些，也免得他这样对你肆无忌惮。”
楚狂听得直了眼：“要如何做才能办到这事？请大仙指拨小的一二。”
于是小九爪鱼一下扎进溟海里，过不多时又浮上水来，却已变作了硕大无朋的模样，小山一般，怀里抱一捧桃源石。
数条触角探到岸上，三下五除二，便搭作一扇极简朴的桃源石门。小椒得意道：“进去罢，楚长工，寻着以前的扎嘴葫芦后好好教训他一顿！这葫芦近来尾巴翘得老高，本仙早想挫挫他锐气了。你且进去，稍候我引你回来。”
“大仙为何要帮我？”楚狂大喜，临进桃源石门前回首问道。
小椒将眼珠子再转了一轮，狡狯地笑道：“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你俩打起来时，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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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意十六年，小雪。
方府青瓦白墙，松柏深深，小雪栖落在枝头，像落了满树的白鸽。冬青木下，有一位身着松纹缎绣锦衣、头戴白玉带的少年正持刀挥劈。
那少年身形秀挺，面若梨花，眉眼端方，带着锋棱之气，正是方惊愚。
虽是习剑时刻，方惊愚心绪却纷乱如麻。在这世道里，仍是昌意帝统管仙山。他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只知自己自幼便被天家送入方府里教养。他有一位义兄名唤方悯圣，形容秀逸，剑术也跻峰造极，远胜于他。而他在刀法上则更有造诣，胜义兄一筹。他们兄弟二人自呱呱坠地起便明暗里较着劲儿。
此时想起兄长，方惊愚便心里摇荡。他与方悯圣的关系本来不咸不淡，但因他们皆想做仙山卫，顶牛似的争竞着，最近常撕破脸皮，大打出手。两兄弟相互忌恨，简直要断了往来。方惊愚也常暗想：天既生我，何生兄长！
他想到这处，心里烦恨，往空里猛然一挥，顿时虎虎生风，小雪急旋。这时他忽听得树上传来几道清脆的抚掌声，方惊愚愣愣地抬头一望，却见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
那是一位乱发青年，容颜俊逸，着一身竹纹锦衣，一只重瞳赤红如血。他吊儿郎当地杵在那里，肩上趴着一只小九爪鱼。方惊愚见了他，如遭霹雳一般，叫道：
“谁！”
来人朝他邪邪一笑：“你真不认得我是谁么？”
趴在那人肩上的小九爪鱼汗出如浆，道，“完啦，楚长工，咱们来到的这地儿不是你的过去，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你面前的这小弟，也不是原来的你那小弟呀。骨头还在，和这世界的你的干系也绝不算得好，你这小弟恨不得要将你抽筋扒皮哩。”
楚狂瞥了小九爪鱼一眼，“算了，管他是哪个臭小弟，能让我吊起来抽一顿屁股就成。”
方惊愚警戒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真是奇事，这人生得与他最厌嫌的兄长有九分相像，只是更痞气、不修边幅和粗野。
他架起刀，又问道：“你是谁？是方悯圣么？”
那人饶有兴致地扫他一眼，忽然间拔剑出鞘！一道白虹如贯天日，方惊愚心弦一颤，拼尽全力以刀迎下，然而腕节抖颤，几乎接不住。他不由得退却几步。
在他面前，楚狂狞笑道：
“识相些便乖乖将屁股亮出来给我抽！我不是方悯圣，是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