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番外 教子无方（二）
剎那间，剑光迸溅，如素霓而出。方惊愚极力格架，却被逼得节节后退。楚狂如一只鼓吻奋爪的猛虎突进，猖狂大笑：
“来呀，小样儿！你出剑这般柔茹，简直像在给爷爷拿搔杖挠背！”
小九爪鱼扒在他肩头，道：“楚长工，你这样实在太过嚣狂，怕是要给你弟吓尿了，往后皆不敢见你哩。”
楚狂道：“那岂不是更好？这样才显出了本兄长的虎狼之威！”
方惊愚左支右绌，满面是汗，简直一头雾水。眼前的这人与兄长颇似，然而一上来便揪着他打杀，也不知是出何缘由。且此人招式狠辣，有别于平日所见的方悯圣，专攻下三路，无耻之尤。
一瞬间，剑出如迅霆，将他斩落在地。楚狂手脚麻利，抄起麻绳，不过一时便将他五花大绑成一只肉粽，在树上吊起。做罢一切后，楚狂手执一枚传戒尺敲着肩，洋洋得意。方惊愚怒瞪他：
“你这小贼竟敢擅闯方府，若是教琅玕卫见着了，定会拿你是问，教你悔恨无门！”
楚狂不以为意：“琅玕卫算什么？若他来了，也不知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呢。”说着，他三下五除二将方惊愚下袴扒了。
方惊愚惊叫一声，脸色倏然变得煞白，两瓣儿白臀露在空里，大白馒头似的。小椒见了，叫道：“啊哟，非礼勿视！”旋即飞快地闭起六只小眼，却独留一只小眼贪婪地在方惊愚臀上打转。方惊愚齿关紧咬，恨恨道：
“方悯圣，你这卑鄙之徒！佯疯卖傻，还不知使甚妖术，将瞳子伪作一只重瞳，寻机来辱我。我……我……此生和你……誓不两立！”
这世界的方惊愚和方悯圣兄弟俩交恶，不过这也不干楚狂的事，他只想寻个由头痛揍方惊愚一顿。
楚狂置若罔闻，抄起传戒尺，在这小弟臀上啪啪打落几十记，直拍得方惊愚尻子发红。方惊愚紧抿着唇，狠命不漏一丝声息，然而神色羞愤欲绝。
一面打，楚狂一面想：“奇怪，他方才为何讲什么‘使妖术伪作一只重瞳’？”遂开口发问，“你方才讲的话什么意思，这里的‘方悯圣’没生有重瞳？”
方惊愚怒道：“我才不懂你讲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犯了什么病，竟将一只眼弄成了这模样！若是被靺鞨卫那老烂污货望见了，指不定要如何诬栽咱们家呢！”
楚狂明白过来，原来这世界的方悯圣生下来便无重瞳。回想起先前爹寄予自己的书子，爹在信中说他那重瞳有些因由尚未与自己陈明，他不由得心生疑窦：他的这只眼睛究竟有何密辛？
他一面出神，下手便不免得重些，直抽得方惊愚眼里沁泪。这小少年一声不吭，下唇咬得死紧，身上红痕交错，像盛开了一片艳丽荼蘼。
楚狂磔磔发笑：“哭甚哭！你大爷教训你两下，你便金豆子猛掉，还敢称自己作方家人！现下懂得你爷爷的威风了罢？”然而心里却在寻思：“这小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儿还怪好看的，往后我得寻机教他哭上几回。”
他正抽得起劲，却不察身后有一个人影接近。只听一道清皎却冰冷的声音传来：
“可是悯圣哥，平日你在榻上时，分明比他哭得更狠。这样说自个儿，恐怕不大妥当罢。”
楚狂猛然回头，却惊见一位黑衣青年立在自己身后，头戴缁带，肩上栖一只燕鸥，目光沉冷如晓冰，不是旁人，却是自己世界里的方惊愚。
“你……”楚狂瞠目结舌，“你怎么在这里！”
方惊愚淡淡道：“我在岛上搜罗罢食水，回到船上却不见你身影，又见岸上搭了桃源石门，便晓得大抵是你同大仙勾结，又做什么坏事去了。”
小椒叫道：“哪里是坏事！”楚狂心虚，冷汗涔涔地帮腔：“大仙做的事儿，皆是替天行道，没有坏事可言的！”
方惊愚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了吊在树上的小方惊愚身上，神色不变，眼里却已透出揶揄的笑意：“想不到悯圣哥有此癖好。”
楚狂急得跳脚：“癖好个屁！我不过教他懂得些长幼有序的道理！此时若不管教，他长大后变成你那色牯模样儿当如何是好？”
树上吊的小方惊愚已目瞪口哆，眼珠子在两者间来回打转。恐怕他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二人是谁，为何一人生得与他兄长极似，另一人的脸面又与自己如出一辙。这时方惊愚已一把擒住楚狂后襟，将他往桃源石门处扯拽了。小九爪鱼一通狂笑，作壁上观。两人的身影逐渐行远，但听话语声遥遥传来。
“回去罢，哥。你若喜欢这花样，咱们今夜便可一试。”
“喜欢个屁！你敢仿效，我就……就……”楚狂张口结舌，一时竟想不到要如何胁迫方惊愚，最终恶狠狠道，“和野人留在岛上，做山大王去了！”
“悯圣哥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只是你穿过桃源石门做这事，牵扯进不该牵扯的人，未免将事办得不太好看。这世界里的我也非过去的我，悯圣哥若有怨言，尽管冲着我发便是了。”
被吊在树上的小方惊愚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人拖着一人，行将离去，气急地大喊道：“等等，别走！将我放下树来！”
然而那两人对他的叫喊充耳不闻，独留他被吊着，凉飕飕的风直打在臀上，小方惊愚脸红得要滴血，嗫嚅道：
“至、至少把我的下袴……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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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桃源石门，回到沙船上，方惊愚擦亮了火石，点了灯，将舱门一闩。楚狂警戒地看着他，整个人缩进衾褥里，龇牙咧嘴，狸子一般。
方惊愚道：“想不到桃源石门后的世界果真千差万别，甚而有口角不休的我俩存在。”他向楚狂走来，爬到榻上，轻轻哂笑，“如此看来，现时的咱们情同手足，倒胜他们百倍了。”
楚狂负气道：“我倒希望能像他们那样。那里的我好歹不必天天挨弟弟攮呢！”
方惊愚挨到他身边，轻轻扳过他脸庞，只见他一张脸似熟透的柰果，教人禁不住要偷尝一口。方惊愚轻声问：“爹是不是又寄了信来？里头讲了什么话？”
楚狂想起琅玕卫在信里叮咛之事，碍口识羞，欲言又止，最终嗫嚅道：“没什么。”方惊愚又拿起那枚传戒尺：“这戒尺也是爹送来的罢？”
楚狂沉默。方惊愚说：“想不到爹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兴许年少时风月本子看得不少。”
这话听得楚狂一头雾水，爹送传戒尺来，干风月本子何事？然而还未等他想清，却觉身子一轻，竟被方惊愚掀翻在榻上。他大叫道：
“你作甚！”
方惊愚却问：“悯圣哥为何要去打一个不相干之人？”楚狂说：“我管教臭小弟呢，何过之有！”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我便也来管教一下哥，教哥晓得一事——”方惊愚撩起他衣衫下摆，楚狂忽而料想到了他要做何事，起了一身栗皮，欲要挣扎，却被方惊愚擒住，用缁带三下五除二将他两手缚起，打了紧结。下袴褪去，露出一段白璧似的腰身。方惊愚拿起传戒尺，轻声道，“传戒尺是这样用的，悯圣哥。”
戒尺落下，打在肌肤上，虽不狠厉，却火辣辣地发热，楚狂轻哼一声，浑身一颤，猛然将脸埋在引枕里。他气得咬牙切齿：做兄长的，竟被弟弟抽屁股！
“你个死人脸，快住手！”楚狂恼恨大叫，“你当我是什么人了，这样做真会爽到？”
“别急，小弟很快便会教哥食髓知味。”
传戒尺落下，像一场急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打得楚狂肌骨都要软了。臀上火热热，烘晒烈日一般，方惊愚的指尖像蜻蛉，在其上逗留盘旋，每一次触碰皆激起心湖上的千层涟漪。这时只消轻轻一碰，楚狂便禁不住要叫出声来。正当此时，方惊愚将朘子拱将进来，一番好生动作，楚狂幼猫哀鸣一般，不住叫唤，只觉比起平日里来羞耻，身子骨也不由得放得软热许多。
待这事毕了，楚狂发狠咬着引枕，眼眶里泪汪汪一片。方惊愚凑过来亲他，道：“怎么了，悯圣哥？你现下哭得比桃源石门后的那小弟还狠呢。”
楚狂恨恨道：“你个死瓢！我不和你一块睡了，我要去寻野人，做山大王，把你囫囵捆了，日日拿戒尺抽你屁股！”
方惊愚轻轻道：“那小弟便做山大王的面首，日日侍奉大王。要打要杀，随大王吩咐。”他噙住楚狂的唇瓣，口齿间似有清冽的玉雨花香。那吻既乖顺，又温柔缱绻，像一个百转千回的梦。楚狂被吻得七荤八素，眼缝儿里觑见他神仪明秀，倒也神魂潦乱。
最终二人在舱室里稀里胡涂地巴缠了一日，最后楚狂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本是要教训这臭小弟的，现下自己却反倒被他赚入套中，反被足足攮了好几顿。想到此处，他气不打一处来，怒冲冲下了榻，抄起穿戒尺便啪啪往方惊愚身上打。
方惊愚被他打醒，却也不动，只是问道：“哥，你在作甚？”
楚狂叫道：“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爹都没打过我！”
方惊愚提醒他：“爹打过你的。”楚狂见他顶嘴，老羞成怒，又唰唰打下数十记。
谁知方惊愚非但不叫嚷，反倒泰然处之。与灌铁浆、剖铁骨的痛楚相比，传戒尺打在身上，看着楚狂急得跺脚的模样儿，反倒是一种教人发笑的享受。
待楚狂打得累了，他面无表情，口里却讲着涎皮赖脸的话：“再打几下呀，悯圣哥。哥想拿鞭子抽我、戒尺打我、蜡油烫我，小弟皆甘之如饴的。”楚狂怒道：“去去去，谁和你甘之如饴！”
这厮脸皮日长，现时简直比城墙还厚，楚狂见奈何不得他，遂怒冲冲地夺门而出。
此时船舷上又有燕鸥栖落，楚狂一把捉过来，打开其足上系的信筒，将信纸倒出，一展而阅。这又是琅玕卫寄来的一封信，其中又是老调重弹，翻覆地讲些兄弟分形连气，应守规矩的话，又道：“你二人既为手足，当各妻其妻，各子其子。”
楚狂看得心燥，将信揉作一团，将要丢进海里，低声恨恨道：“晚啦！你俩儿子一个做了另一个的妻，子却是没有的，方家要绝后了！”
然而在方要将那信纸撇弃之时，他忽而瞥见信纸后有些蝇头小字，遂好奇地展开来看。却见其后密匝匝写了些字：
“字悯圣：关于汝重瞳之事，爹再三思索，还是道明与你听。”
楚狂皱眉，接着看下去。
“汝生来本无重瞳，因天符卫为保汝往后不屈于‘仙馔’之猛毒，教性命无忧，故将‘仙馔’先喂予汝。汝之重瞳因此而来。”
读罢这数行字后，楚狂捏着那信纸，在船尾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爹这书子究竟是何意？他在尚为赤子时，便被天符卫喂下了“仙馔”？
听方惊愚所述，觉元骑队的头项也曾吃过“仙馔”，服之眸珠里生出许多细小瞳子，兴许自己这重瞳真是由于“仙馔”的效用所致。而他先前三番五次吃下肉片，却不似常人一般食之即亡，恐怕也是出于这缘由。
“天符卫比寻常人更受得住‘仙馔’。”陡然间，他想起白帝曾与自己讲过的往昔之事，身上发寒。若说他的重瞳因天符卫而来，那天符卫的重瞳又是自何处而来呢？
他以为自己是天符卫指引下的降生之人，可对于天符卫而言，是否也有一位“天符卫”也曾穿过桃源石门，为其喂下“仙馔”，留予其一只重瞳？
楚狂不敢再想下去了。兴许他的今日是由千万个“天符卫”的昨日所换来的。他目光打颤，接着将信念下去。出乎意料的是，琅玕卫再未讲那重瞳由来之事，只是写道：
“纵往日劫波迭起，惟望吾儿往后岁岁平安。”
楚狂沉默许久，将信纸阖上，长叹一声。又见那行字后又写一行小字：“人生能得骨肉几人？愿汝昆玉融睦。”楚狂读了这行字，先前悲凉的心境也无了，暗自骂道：“融睦个屁，人都不知‘交融’多少回了！”
但听水花扑喇喇一阵响，小九爪鱼浮上水面来，望见他神色不愉，问道：“楚长工，怎的了？是扎嘴葫芦又惹你不痛快了？”
不等楚狂开口，祂又道：“你别心焦，去九州岛路远，前头还有许多你不曾见的风物，什么教人浑身作痒的花儿、吃了会令人身子骨软绵绵的果子，你还有许多机会教那死瓢晓得你做兄长的威严哩！”
楚狂听了，之前垂丧的心情又转喜：“多谢大仙提点！”
一想到往后仍有机会作弄方惊愚，他眉宇间愁色尽散，又一阵风似的刮回舱室里，饿虎扑食一般扑向方惊愚，吧唧便往他颊边嘬上一大口。方惊愚见他突然不气了，反来同自己突兀地啮如个嘴，反而不知所措，缩手缩脚起来，有些退怯地问：“怎么了，哥？”
楚狂说：“没怎么。”实则心想：不想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自己主动投怀送抱。他诡黠地盯着那传戒尺，心里的算盘打出了火花，盘算着再教爹送些好物什来，供他再整整这臭小弟。
至于这传戒尺和后来琅玕卫送来的物件皆做了别用，教他自食恶果，便是后话了。
数日后，蓬莱方家别业中。
篁竹荫翠，幂窗呈碧。琅玕卫坐在几案前，案上摊着一封素书。男人对着那书信，眉关紧锁。
这是方惊愚、楚狂二人的回信，因先前琅玕卫央他们写些近况，此时信上歪七八扭地写了一通所睹风光，显是出自方惊愚之手。而在这堆春蚓秋蛇似的墨字下，写着一个字，笔势刀头燕尾一般，锐不可当：
“好。”
话不必说，这字定是楚狂写的。琅玕卫对着这封家书，摸揣许久，料想这对兄弟大抵未遇甚险厄，是平安无恙的了。读罢此信后，他郑重地向着案头的小九爪鱼躬身，道：“有劳大仙捎信了。”
小九爪鱼道：“不打紧，这些时日本仙在溟海里漂泊，闲得紧哩，顺带帮你们带个信儿罢了！”
琅玕卫对着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将心中疑问道出了口：
“敢问大仙，陛下与悯圣二人现时已到何处了？”
“离九州岛还有段时日，不过前头风平浪息，大抵是没甚厄难的。”
“他俩现在的……干系如何？”
小九爪鱼蹙起七只小眼，眨巴眨巴半晌，伸出两只触角，旖旎地扭作一块儿，像是在作“交融”的手势。琅玕卫一看便知。
男人深深叹息一口气，以手支额。送传戒尺不管用，写书子告诫也不起效。这两人便似出笼之鸟，天大地大，自己已鞭长莫及，又能如何管束他们呢？
想必这两人往后定将更发肆无忌惮，什么君臣之仪、长幼之别、廉耻之心，全抛了去，琅玕卫便更觉烦忧。
竹叶在窗外沙沙嚣噪，男人听着风声、叶声，心绪更是杂乱如麻。沉默良久，琅玕卫长叹一声，胸臆中万语千言凝作一句话：
“鄙人确是……教子无方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