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番外 九州岛风雷（一）
九州岛黎阳县，采石场中。
一伙力夫扛着大块禇红砂岩，艰难跋涉。暑日当空，晒得他们汗出沾背。砂石粗砺，又磨得他们脊背出血。人列缓缓挪动，像一众疲惫的蚁群。一位监工眯着一对细狭狐狸眼，毫不容情地挥舞鞭棰，高喝道：
“快走，走！才干了许久的活儿，就想歇息？”
见着有累得驮不动石子的扛夫，他便过去，一顿劈头盖脸地痛打，直到对方似被毒蛇咬了一般蹿跳起来。众力夫皆对他怒目而视，却不敢言声。
这人是李监工，平日里便舌头上带葛针，格外尖酸刻薄。众人心里虽憋火，却慑于工头勾串的山贼。方圆十里的家户许多都被这伙山贼胁迫，被捉来这采石场没日夜的做黑工，若有不从，一家老小皆会被其狠毒痛打。
前些时日海溢，许多沙虚船被大浪打翻，许多游人落水，又被冲上岸来。工头捡了些人回来，见这伙人人生地不熟的，便迫着他们在这里做工。采石场周边皆是山贼营寨，游人走不脱，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在此做暗无天日的私役活儿。
李监工本对此十分满意，然而近来他却觉出了不对。
这伙游人里有两个刺儿头，初时被冲上岸时，一个着箭袖墨竹绣纹锦衣，腰系金堑云龙带，另一人着朴素缁衣，衣裳成色却甚好。这两人像是哪户势家公子同小厮儿一并出游。山贼们见了大喜，觉着能从他们身上讹一大笔银子。
然而等醒后一通审问，这二人却一问三不知，且懵头懵脑，似听不懂他们讲话一般。山贼们料想这俩人大抵是外地人，不晓得本地口音，也放弃了这鸡同鸭讲的努力，索性将这俩小子遣来采石场干活。
这两人初来此地做工时，李监工大喜。这俩戆头虽看着身子细弱，又像肩不能挑的大少爷，实则气力极大，其中一个身子里像嵌了铁骨，做活儿一个顶十个，简直能拔山扛鼎。但天长日久，这两人显出了脾性，愈来愈惰，其中一位日日鬼火冒，还像疯狗似的乱咬人。
这时李监工听闻力夫行伍里传出一阵骚动，赶忙迈步走去，一面将鞭子挥得啪啪响，一面高声喝道：
“一群球入眼的，怎么回事？”
待拨开人丛，李监工当即急得跳脚——那两个海上漂来的刺儿头不干了，横在道上呼呼大睡，石料撇在一旁，教旁人也寸步难行！
李监工大怒，抄起鞭棰，气势汹汹地向那两人打去，叫道：“你俩在这儿当抱窝鸡呢，起去起去！”
谁知他一鞭打去，其中一个一头乱发的青年便猛地跳起，劈手抢过他的绰鞭，反疾风骤雨似的抽了他一顿。李监工倒在地上，身上抹辣油一般又热又疼，一迭声地哀叫。
那青年打够了他，撇下鞭子，继而横卧在地，桀桀狂笑：“你个鬼搁倒的，老子忍你许久了！天不明便被撵来做活，日日饿得前腔贴后腔的，还敢对你大爷撒泼！”
李监工被打得屎滚尿流，捧头鼠窜。待他逃走了，另一位冷脸青年道：
“哥，咱们不是说好了，进九州岛时不可太过显扬么？你这样露己扬威，岂不是会暴露了咱们？”
那乱发青年得意洋洋地趴在地上，道：“暴露便暴露了，大爷我做舆隶、逃犯的时候多了，也不差这一回的。”
话不必说，这两个从海上漂来的倒霉人儿便是方惊愚和楚狂。
这两人从仙山启程，途径种种苦厄之地，不知历了多少风浪艰险，与许多奸宄之徒相搏，终于被一阵狂龙起蛰般的巨浪打翻了沙船，一路漂泊至此地。
两人醒转时，已然置身于山贼们的牢槛中，从其余人的只言词组里，他们察觉到此地便是他们为之翻肠搅肚的九州岛。可两人大喜过后便陷入失望：九州岛里也不乏倚强凌弱的恶卵，此地也并非一片世外桃源。但因沙船被巨浪打碎，身畔也无兵戈、盘缠，他们一时回仙山无望，便盘算着一面在此地留驻，一面打探这九州岛的景况。
众力夫见李监工被楚狂打跑，齐声叫好，围拢过来，夸赞他道：“小兄弟，不想你竟是个练家子！”
又有人好奇发问道：“你们也是因水难漂流到此地的么，原先是哪里人？”
方惊愚和楚狂对望一眼，楚狂支吾道：“咱们是……本地人。”
力夫们大笑：“本地人可不像你们这样儿！”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自己哪里露了馅。力夫们又道：“瞧你们声嗓，不似此地之人；论你们的气力，更不似凡夫！”
“是呀，是呀，瞧这位小兄弟的气焰，恐怕要李监工反过来给你干活都是成的！”
众人一通哄笑。方惊愚扯扯楚狂衫袖，轻声道：“悯圣哥，要不，咱们还是收敛些？”楚狂则恶狠狠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午食时分，孙监工立在大笸箩边干瞪眼子。李监工狼狈而逃，将活儿丢予了他。据传李监工是被一位青年打得屁滚尿流，身上鞭痕蜈蚣似的，一道道交错着爬满整个脊背。孙监工的眼割刀般扫过人丛，听旁人说，痛打李监工的是位削挺的乱发青年，他打定主意，要将那人狠鞭一顿，不可灭了自己威风。
人列缓慢上前，力夫们面黄肌瘦，稻杆般的手急匆匆摸索向笸箩里的荞面馍。孙监工乜斜着眼看他们，不时用鞭杆敲落力夫们的手，吼道：“不许多拿！还想拣大个儿的？敢挑便肚饿去罢！”
他将人列看了一遍，却未见那与旁人口里描述相符之人，正纳罕时，忽有一个人影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位极壮实的青年，水缸腰，大椽腿，衣下鼓囊囊，一步一挪，孙监工将眼觑他，正恰与青年的一对眼相接，那人生着一只赤红的重瞳，极是怪异。
“站住！”孙监工喝道。那青年老不情愿地站定。
孙监工走过去，一双眼狐疑地打量他：“你是谁？好像不曾见过你。”
那人道：“大爷，你说甚胡话？这些时日我皆在这里做工呀！”孙监工道：“吃什么大的？这么壮实的个头，在咱们这儿也少见。”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孙监工见他身子晃悠悠，站立不稳似的，便伸手想碰他。那人勃然色变，叫道：“你要摸我的腱子肉作甚？”
一碰之下，一块黑馍竟从他袖管里掉下来。那人飞快地弯身，将馍头塞进怀里，结果又从下袴里掉出了三四个黑馍。他一面捡，身上一面掉。孙监工瞠目结舌，这厮竟偷了几十个馍馍，塞遍了周身！
“你这偷二，站住！”孙监工气急败坏，绰鞭打去。那人却突而变得脱兔一般灵活，扭动着粗重的、塞满黑馍的大胖身子，一蹦一跳地跑走了，竟教他追赶不及。
孙监工追到树林边，只见一位缁衣青年遥遥地牵一头窃来的驽骀立在径道边，手里抓着一只麻袋，显是做接应的人。那大胖子蹦跳着过去，缁衣青年便配合地展开麻袋。胖子将衣衫一抖，几十只黑馍当即落入袋中，那人影也瘦了一大圈儿。两人爬上马背，向孙监工做了个鬼脸。
“怎地回事？停步，停步！”孙监工没见过这阵势，脑袋气得冒烟。在他看来，他们是应任自个宰割的肥肉，而今这肥肉非但会咬人，还要自个儿飞了！他朝着那两人大吼道，“你们究竟是何来头？别一个山头的匪贼，装神弄鬼的无为观道士？还是来捣鬼的官兵？”
说话时，孙监工已自怀里取出一只吹金，呜呜地吹响。树影间几匹河西马应声而出，上跨几位头戴黑锻耳护子、对襟袄子的匪贼。匪贼们见有人欲逃，当即凶神恶煞地包抄而来。
那两人一人执缰，轻拍马胁，另一人则反坐马背，取出一张牛筋小弓和削尖的竹杆箭，笑意嚣狂，高声道：
“非也——咱们是良民！”
话音落毕，数枚箭矢如雷霆纵奔，猛虎振声，扑向山贼们。每一箭皆精准无误地钉上人天宗穴，教山贼们倒地痛嚎，失去持刀气力。匪贼们仰首望去，但见呼啸山风间，发箭那人乌发飘扬，重瞳血红，杀意凛然，气迥苍穹。
众贼子看得惊了，皆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才知他们今日见着了奇人异象，与他们对垒的那人——宛若降世的阎摩罗王！
清烟横积，蝉噪空林。方惊愚驱马前行，楚狂收了箭，脊背吊儿郎当地向后一靠，两人肩背相抵。日光从叶间落下，金屑一般洒满他们周身。
楚狂感叹道：“还没待久些时日，咱们又成逃犯了！”
方惊愚说：“还不是拜哥所赐。”他阖上眼，又道，“你坐好点。我耽心将你颠下来哩。”
楚狂却说：“怕什么，我在马背上倒立着也能开弓呢。掉不下来的，你放心好了。”
他忽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转身子过来，坏笑着咬方惊愚耳朵，道，“还是说，你想在马背上做些会颠下来的事儿？”方惊愚脸上有些赧红，道：“别乱讲话。”说话的当口，楚狂已掉转过身，一只手钻进他下袴里，玩他家什了。方惊愚脸上烧炭一般，又叫道：“悯圣哥！”
楚狂发现了，方惊愚吃软不吃硬，自个儿愈是主动，便愈能教他发羞，于是更肆无忌惮地咂他耳尖，极尽平生所学本事。方惊愚一狠心，打开他的手，道：“现下不是做这事的时候。悯圣哥，咱们流落九州岛，无处可去，往后该如何是好？”
“什么叫无处可去？天大地大，四海为家。”楚狂奸笑道，“你个孤老，在蓬莱也好，九州岛也罢，都偷着入我多少回了，要弄便弄，这时装什么正经！落脚的事，之后再想法子。”他这般胡作非为，教方惊愚心头火起，恨不得将他按在马背上入个百八十回。这时两人行过林荫小径，楚狂抬头一看，忽然无由地放开方惊愚，道：
“要不，咱们先去那儿歇歇脚？”
方惊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山间青烟袅袅，幡杆高竖，令旗飞舞，一座道观矗立于翠林间，牌匾上书“无为观”三字。
“无为观”？方惊愚忽而想起先前他们打跑的那山贼所说的话，遂狐疑地问：“去道观歇脚作甚？”
“笨小弟，咱们可是黑户。就这样闯九州岛，若被人发觉不是这地儿的人，岂不是会横生枝蔓？”
楚狂叉腰道。
“咱们借着大仙之力装神弄鬼一回，去做九州岛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