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灯罩：过去不可抹消
孟书灯洗漱完从卧室出来，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东西。他穿好大衣出门，准备下楼吃个早餐，然后再去上班。
零落的枯叶挂在枝头，随着干冷的晨风摇曳。
孟书灯刚一出小区大门，就听见有人喊他。转头一看，是赵言卿。
赵言卿明显是等在这的，他从车上下来，朝孟书灯走了过来，头发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着微微泛黄的光。
“你今天不开车吗？”
孟书灯看了他一眼：“我出来吃早饭。”
赵言卿：“我也没吃呢，一起吧。”
两人来到一个卖早点的小店找位置坐下，店里卖粥和面，还有豆浆包子油条等。
孟书灯要了一碗粥和两个素菜包子，赵言卿要了跟他一样的。
粥上来后，赵言卿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突然问：“你那时候为什么每天早上给我带牛角包？”
他说的是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每天早上孟书灯都给他带一个牛角包。
孟书灯面无表情：“吃不下，就给你了。”
其实最开始孟书灯也不知道赵言卿家世有多好，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普通家庭。
他知道赵言卿成绩不好，担心他考不上好学校，就经常拉着他去图书馆学习。知道赵言卿不爱吃早饭，就每天把自己的牛角包留下来给他。
他那时候也年少，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现在回头去看，才发现那不仅可笑，而且十分没必要。
后来听赵言卿说要去留学，孟书灯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可能家境比自己殷实一些。
去了洛城，侧面了解到赵言卿在那边花天酒地的生活，他还是以为赵言卿只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
直到毕业找工作面试时碰见赵言卿，才知道他是赵氏集团的独子。
两人之间的差距，在孟书灯这里是以一种渐变的形式展开的，他眼睁睁地看着中间那条沟越来越宽。
赵言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没有再说话。
一顿早餐在沉默中结束，吃完早饭，孟书灯没回去开车，直接坐着赵言卿的车一起去公司了。
停好车，两人走到电梯门口，电梯门正好打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女秘书从里面出来。
中年男人一看到赵言卿脸上就堆了笑：“小赵总，好巧啊。”
赵言卿应付了两声，然后跟孟书灯一起走进电梯里。
孟书灯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两年前那个温度奇高的夏天，也是在这个电梯遇到这个中年男人和他的女秘书。
男人的肚子比两年前更大了，女秘书也换了一个更漂亮的。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孟书灯看到中年男人的手在女秘书屁股上摸了一把。
一模一样的情景，在回忆里严丝合缝地重叠。
有一个瞬间，孟书灯觉得时间真的穿越回了两年前，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赵言卿当时看到这一幕时发出的轻蔑的嗤笑。
而现在他身边还是站着赵言卿，自己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对他心情一无所知的赵言卿在旁边开口：“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孟书灯转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言卿愣了一下，孟书灯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对劲，说不上的复杂，还有难堪、愤怒。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孟书灯收回视线，冷冷道：“没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难堪的、没有办法抹消的回忆。
狭小的电梯里，自卑感如黑雾般从四面八方朝孟书灯涌来。
其实自卑是块状的，不是全覆盖的。
有些人能力优秀，但是可能会因为外貌自卑。
有些人长相优越，但是可能会因为原生家庭自卑。
每个自卑的人都有自卑的领域，这种领域往往是靠努力没办法改变的，因此更让人难受。
而孟书灯的情况很特殊。
他自卑的那个领域，叫赵言卿。
自卑说到底其实是一种无助感。
自卑的人会有对抗性思维，时刻戒备对方，时刻证明自己。
孟书灯的自卑只对着赵言卿，他的对抗也只对着赵言卿。
所以当赵言卿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中午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订位置……”
孟书灯突然爆发，怒道：“我看着你什么都吃不下，能不能别烦我？”
赵言卿被他吓了一跳，睁大双眼，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这时电梯门开了，赵言卿的楼层到了，可他没动，还是不解地看着孟书灯。
孟书灯满脸燥郁，闭了闭眼平复心情，然后冷声道：“出去。”
赵言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什么都没说，从电梯里出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孟书灯那张冷冰冰的脸。
孟书灯接下来两天看到赵言卿都没有好脸色，赵言卿完全摸不着头脑。
面对孟书灯的阴晴不定，赵言卿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免得再惹他不高兴。
这天晚上两人还是一起出去吃晚饭了，吃完饭从餐厅出来，好巧不巧地碰到了何墨。
孟书灯跟何墨也两年多没见了，看了两眼才认出人。
何墨看见他和赵言卿在一起倒是不惊讶，笑了笑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赵言卿拽着走到了一边。
何墨被他拽到一旁，莫名其妙地：“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赵言卿一脸不虞：“你想说什么？”
现在孟书灯很敏感，他怕何墨说出什么话惹孟书灯不高兴。
何墨笑了声：“老同学见面，打个招呼啊。”
“孟书灯不待见你，打什么招呼。”赵言卿还是挺不高兴，他还记得之前何墨对孟书灯有过兴趣。
何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瞧你怂得这个样。行，我知道了，我躲远点。”
说完，何墨远远地冲孟书灯招了招手，又跟赵言卿说了声就离开了。
两人直接去了小公寓，孟书灯先去洗澡，洗完澡就把卧室的灯关了，然后躺在床上等着。
他现在面对赵言卿，是一种完全消极的态度。他觉得赵言卿就是逆反心理，越得不到就越想要，所以他才会向赵言卿提出“谈恋爱。”
他像是要催化某个结果尽快到来一样，大部分时间甚至是配合。
而他的配合在赵言卿看来是态度软化的迹象，故而赵言卿竟生出了一种曙光就在前方的感觉。
所以就导致了他们现在这样一段，目的完全南辕北辙的错位关系。
黑暗中，浴室门被打开，赵言卿从里面出来，走到床头柜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就起身从卧室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再次被推开。
孟书灯感觉他上了床，身侧床垫微微倾斜凹陷，然后他就被一具身躯压住了。
昏暗的光线，加高度的近视，让孟书灯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前湿漉漉的，像被虫子咬，那感觉让人忍不住沉沦。
“赵言卿……”孟书灯喊他。
赵言卿吃得正欢，没顾得上回应。
孟书灯看着黑茫茫的空间，有种被黑色的茧包裹的感觉。
“赵言卿……”他又开口。
赵言卿没想错，孟书灯现在确实十分敏感。
今天见到何墨，他就控制不住想起两年前在包厢外面听到的他们谈话。
听他们是用如何随意的语气谈论他当年和赵言卿那段短暂的恋情，那段被他认真对待，却在何墨嘴里被称为“闹着玩”的感情。
仿佛它只配在酒酣之时出现在调侃的闲谈中。
赵言卿，何墨，他们那帮人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只要想想，孟书灯就忍不住遍体生寒。
赵言卿以为孟书灯是动情之下在叫自己，嘴巴腾不出来，便用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安抚他。
没有得到回应，孟书灯忍不住胡思乱想。
刚才在餐厅外面赵言卿和何墨走到一旁说话的情景被他翻出来，将其定义为是他们在密谋。
还有刚才，赵言卿又为什么突然离开卧室？
孟书灯对赵言卿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又始终等不到回应，一个可怕的猜测像烟花一样，在黑茫茫中炸开了。
他惊慌地坐起来躲避，张嘴又喊：“赵言卿!”
这个人真的是赵言卿吗？该不会是在整他吧？
比如，换了个人什么的。
在黑暗中恐惧的感觉加剧发酵，孟书灯突然就抗拒到了极点，尖声道：“别碰我!”
那声音近乎惨叫。
赵言卿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刚要说话，就被孟书灯一脚踹了下了床。
“……”赵言卿又默默从地上爬回来，问：“你怎么了？”
孟书灯听到确实是赵言卿的声音，竟然可悲地安心了下来。
他压下还在因恐惧胡乱跳动的心，质问他：“我叫你为什么不出声？”
赵言卿：“我嘴巴不是在忙吗？”
孟书灯又问：“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赵言卿：“我去给你倒杯水，你不是事后都要喝水吗？”
孟书灯没说话。
赵言卿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孟书灯张了张嘴，说：“没事，你继续吧。”
啪---
赵言卿摁开了床头灯，幽明的黄光洒了一床。
孟书灯被那光一扑，忍不住叫了一声，怕极了似的，拽着被子往自己身上遮，慌得不成样子。
“关掉，灯，关了。”孟书灯一边颠三倒四地说着，一边扯被子。他怕被赵言卿看到，越知道自己在他眼里难看，越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难看。
赵言卿连忙把灯关上，在黑暗中沉默。
他原本以为孟书灯关灯是因为害羞，所以一直配合着，可是现在看来。
孟书灯竟然是在害怕。
虽然只有匆匆一撇，但是刚才孟书灯惊慌失措的样子却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俯身过去，在孟书灯耳边轻声问：“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孟书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嘶哑地说：“我太难看了。”
赵言卿心里一酸，像是重重挨了一拳。他说：“你不难看，你怎么会难看。”
孟书灯没说话。
赵言卿又问：“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孟书灯还是沉默，用沉默拒绝。
赵言卿不敢勉强他，只能更加温柔地对待他，用行动表现自己的珍视和爱慕。
爱欲涌动时，是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无需言语的沟通。
孟书灯在黑暗中，一次次被送上欢愉的顶点。
屋里一片漆黑，赵言卿只能用指尖描绘孟书灯的模样。额头、脸颊、鼻梁、嘴唇、下巴，他一点点抚摸。
瞎子摸象一般，对身下的人只有一知半解。
突然，赵言卿的指尖停滞了下来，他摸到一片潮湿的地方，是孟书灯的眼泪。
“怎么了？”赵言卿停下来，柔声问：“疼吗？”
孟书灯没出声，直到赵言卿又问了一遍，他才发出隐忍的啜泣。
身体过度的愉悦感就是鸦片，孟书灯像是要掉入深渊般恐惧起来。
赵言卿叹了口气，抱住了他。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事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孟书灯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湿了，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喘粗气。
赵言卿像成功占了地盘的狗一样满足，抱着他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没完没了地腻歪。
孟书灯侧了侧身，戒备地问：“你在闻什么？”
“你的味道。”赵言卿闭着眼说。
孟书灯闻言，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一点，解释似的：“那我，不是出汗了嘛。”
赵言卿：“很好闻。”
孟书灯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像森林里温暖干燥的松针，像混了蜂蜜的苦杏，像雨后的蘑菇。
他思考了很久，才知道这股味道叫什么。最后赵言卿总结说：“像一只被太阳晒晕了的小松鼠。”
暖融融，毛茸茸。
孟书灯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说一些让人怦然心动、神魂颠倒的话，对赵言卿来说太容易了。这是他这么多年在不同的人身上锻炼出来的。
而这样的话听在孟书灯的耳朵里，没有任何喜悦和浪漫的味道，他只觉得消化不良。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生出一根叫痴心妄想的刺，那根刺一旦出现，就会刺破他鼓胀的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