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贴心

林听说出那句"喜欢"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是被喉咙过滤了一遍才放出来的。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就后悔了，后悔的程度堪称想把自己打包快递到南极级别的。

他的耳朵在一瞬间从温热跳到了烫得能煎蛋的状态，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追回那几个字塞回嘴里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黑暗中模模糊糊能看到好像姚竞在看他，慌乱之中抄起手边那床薄被子，直接蒙在了姚竞头上。

"别贫了！睡觉了！"他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急促，然后把被子往下压了压，把姚竞整个人往枕头方向推了一把。

他能感觉到被子里的人被蒙住之后身形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操作弄得猝不及防。

然后他迅速地、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把自己也裹进了另一床被子里，背对着旁边那个人，整张脸埋进枕头里，耳朵露在外面红得像被按了加热键。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极低的、被压住的笑。

很短，像是被气声截断的"嗯"字，尾音闷在布料里，在黑暗中被那个人的胸腔共鸣切成一段含混的余响。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该吃几粒速效救心丸的频率，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三遍"明天就好了，明天就好了，明天就好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姚竞在被子底下把蒙着自己脑袋的布料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林听，他的视线扫过他的后脑勺、缩着的肩膀、被子边缘露出的耳尖，在黑暗中被姚竞肆无忌惮地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也怕真把人逼急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各自的心跳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雨声。

第二天早上林听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但他没有睁眼。

他听到姚竞接电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压低了一度："……宋野？嗯，我下午彩排肯定过去。你们先开会。"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下床声，脚步被刻意放轻了往门口方向移动。

再然后是浴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林听翻了个身。

他确实困，昨晚那一番折腾加上今天醒得太早，他眼皮重得根本撑不开。

但他也没有完全睡着，半梦半醒间听到姚竞洗漱完之后的脚步声又回到了房间门口。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床垫边缘传来一小块陷落的分量。

林听能感觉到床边那只手伸过来的方向，他屏住呼吸，假装自己还没醒。

结果因为太困就真的睡着了…

等他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浅金色的窄条。

旁边那床被子被整齐地叠成了方块放在枕头上，像是被人用手仔细拍过边角。

他眨了眨眼。

空的那半边床上已经连余温都没有了，跟周围被空调吹凉的床单温度一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总觉得枕头上的温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林听的手背碰上去的时候觉得有点余温。

也许是自己的手在发烫…

林听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确认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之后，整个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姚竞叠好的那床被子里。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跟家里常用的那款不太一样，混着雨水洗过的空气里那种润润的凉意。

他趴在那个味道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爬了起来。

"……瞎闻什么。"他对自己说。

他下了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

刷牙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有两条姚竞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十七分。

大概是出门之前发的："点了外卖大概十二点半送来，我备注了放门口不敲门。“

“如果提前醒了觉得饿，锅里有鸡蛋和粥。不要空腹喝冰水，杏仁露我早上喂过了。"

林听含着牙刷看完了那行字。

每一项都被安排好了。

那个人在视野受限的晨光里做完了这些事，又给他调了手机音量，然后才安静地离开。

他把手机放下，漱了口，擦了擦嘴角。

镜子里的自己耳朵还是有点红。

他出来的时候注意到自己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用保温杯装着，里面是温水。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他下楼去了厨房，锅里有鸡蛋和粥。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确实是煮好了的，用小火煨着保温，像是在等他随时起来吃。

林听在锅前面站了一小会儿。

他低头在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又闪。

他打了一行字："你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删掉了。

又打了"那个粥——"，删掉了。

又打了"你——"，还是删掉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料理台上，落荒而逃似的跑回客厅猛灌了几口水。

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紧张感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开播前。

中间姚竞又发了两条消息过来，一条是"到排练室了"，另一条是一张排练室窗外的照片，窗台上放着一把银灰色的小提琴琴盒。

林听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外卖确实放在门口没敲门，他拿进来打开的时候保温袋里的菜还是热的。

他点开那张琴盒的照片看了几秒，又退出来了。

他回了第一条"你还好吗"。

就四个字。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简直笨得离谱，人家跟你说"到排练室了"，你回一个"你还好吗"，这两句话之间的衔接像是一段被剪辑错了的对话。

他切掉那个对话框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要把什么烫手的东西甩开。

排练室里，姚竞把手机放到了琴盒旁边。

他看到了林听那条"你还好吗"的消息。

距离现在过去了大概半小时。

他当时正在跟指挥对谱子，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到发送者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来得及回，就听见指挥在叫他。

等他排完那段落再拿起来的时候，发现林听的ID已经变成"连线中"的状态了。

他盯着那个"直播中"的小标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这人，发了消息就跑。

他回了两个字："当然了，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哦，你呢？"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琴盒旁边，拿起琴弓调了一下松香。

排练室的光从高窗透进来，把银灰色的琴盒镀上一层冷调的亮。

他今天下午要排的是下个月国外演出的曲目，指挥是学院请来的外聘老师，对音准和揉弦的要求极其苛刻。

好在姚竞从小就在这种压力下练出来了，对这种排练场合早就习以为常。

"准备好了吗？"指挥敲了敲谱架，"第三乐章，从B段进。"

姚竞把琴架好。

他的手指搭在指板上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会在一瞬间切换，那个平时在直播里满嘴跑火车的、插科打诨的姚竞完全退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注的、手指在琴弦上精确到毫米的演奏者。

排练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中场休息的时候宋野从隔壁声部踱过来，把一瓶水放在姚竞旁边。

"你那个手机震了好几次了，你要不要看看？"

姚竞把琴放下来，拿起手机划开。林听没有回他的消息，但那个"连线中"的小标还在亮着。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林听应该是在厅里接档。

"等会儿再看。"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拿起琴弓继续跟指挥对了两遍那个升F的段落。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野终于逮到机会跟他闲扯。

两个人坐在食堂的凳子上，宋野突然想起来姚竞现在今非昔比："你到国外那个月直播咋办啊？不是签了合同吗？"

"可以改时间。"姚竞把菜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一边，"我这个是2D皮套，没那么麻烦，带着电脑走就行。直播的时间调一调，该播的时长还是能播完。"

宋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休息时间够吗？白天排练晚上播，你一天睡几个小时啊？"

姚竞看起来倒没什么疲惫的感觉。他嚼完一口饭才慢悠悠地说："我签的合同要求的时长比他们少，我那个档位没他们约束力那么强"

"还能这样？"

"能啊。"姚竞把饭盒盖合上了，靠在墙壁上，"我去直播又不是为了挣钱。真想赚钱我就把他们那栋破楼买下来了。"

宋野愣了一下。

他想到姚竞十五岁那年过生日，当时他也在场，姚竞吹蜡烛的时候闭眼许愿说"想去更大的地方演奏"。

过了大概不到一周，刚好是国庆节的时候，姚竞就被他爸送到了国内最大的大剧院，跟着当时来巡演的国际乐团同台演奏。

指挥在排练的时候看了姚竞一眼，问了一句"那个小孩是来观摩的吗"，区长亲自带着姚竞走过去说了什么，指挥再看向姚竞的眼神就变了。

然后正式演出的时候，姚竞加入了二提的位置参与演奏，那次演出指挥破例点名让姚竞独奏。

宋野那天坐在观众席的第十七排，是姚竞爸爸特意给他们弄的几张门票，他看到十五岁的姚竞穿着一套定制贴身的黑西装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个少年的肩膀线在灯光里显得有点单薄。

但他拉完了整首《梁祝》。

全程零失误。

最后一个音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宋野记得那两秒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然后掌声把整个剧院灌满了。

所以宋野一直觉得姚竞这个人，做什么事看起来都像是"顺便做做"，但其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算法。

直播、唱歌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新职业""新赛道"，但在姚竞眼里可能只是另一个舞台。

"那你直播到底为了什么啊？"宋野问。这次他认真了，没带调侃的语气。

姚竞舔了一下嘴唇，把东西推到旁边，靠在墙壁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

窗外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干净的轮廓，暗红色的头发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想了想说："我当然有我的追求。"

"什么追求？"

"反正……"姚竞把手肘搭在膝盖上，低头笑了一下，"我得努力。"

宋野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再努努力江沪都要跟着姓姚了。"

姚竞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饭盒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走回排练室之前回头看了宋野一眼，说了句："对了，晚上我得提前走。"

"你晚上有事？"

"嗯。"他说，"我要去寻找我迟钝又脆弱的爱情…"

“你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