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是小狗吗?
姚竞关掉设备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半了。
他今天罕见的下播比林听晚,楼上那边设备室的门缝里已经没光了,应该是已经下播好一会儿了。
姚竞在设备室的椅子里坐了好一会儿,谢了榜之后又和粉丝互动,再刷刷粉丝二创批作业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很久,姚竞看了看时间才惊觉,然后站起来,关灯,上楼。
走廊的灯还亮着,主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暖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浴室方向传来了水声,淅淅沥沥的隔着一道门板被压缩成一种持续的、均匀的白噪音。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床边直接躺下,但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水声里夹着别的东西。
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人在水流声里小声哼唱着什么。
他停住了脚步。
嗯?
他从来没有听过林听洗澡的时候唱歌。姚竞好奇的走过去站在浴室门口,听了三秒,然后他把脚步放到最轻,无声地走进了浴室。
“人归门重掩…哒哒哒烛火话闲篇…”
淋浴间里的雾气已经把玻璃门内侧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磨砂面,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水汽被折射成一种被稀释过的柔和色调,林听的声音隔着那道被雾气包裹的屏障传出来,脱离了声卡的修饰后林听的声音更加清脆。
大概是正在洗澡所以声音中透着懒散,像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会不自觉露出的那种松弛。
姚竞靠在洗手台边沿侧耳仔细的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听唱的歌他听过,刚刚在林听在直播的时候热场的时候唱过。
一首旋律很轻的歌曲,副歌部分被林听唱得比原版慢了半拍,尾音在淋浴间的水汽里被拉长了一点点,像是他自己临时加了点处理。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林听在某个转音的位置做了一次小幅度的即兴处理,然后自己停下来笑了一声,隔着玻璃门,那声笑很短,像是给自己唱开心了一样。
林听确实唱开心了,他很喜欢唱歌,独居的时候他不管是做家务还是洗澡都会断断续续的哼着歌…
甚至有时候戴着口罩出门,又恰巧周围没有别的路人或者同行者,他也会偷偷跟着耳机中的音乐小声唱两句。
林听冲掉身上的泡沫,关了水。
淋浴间里的水汽在开关切换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伸手推开玻璃门,低着头用毛巾擦头发,毛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湿漉漉的额角和长了一点的碎发。
他光着脚踩在防滑垫上,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抬起视线。
他看到了靠在洗手台上含笑看着自己的姚竞。
完蛋了…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毛巾从他手里滑落了一角,在空气中晃了一下才被他的手指重新攥紧。
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小半步,后脑勺撞上了淋浴间的玻璃门边缘,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嘶…”
他捂着后脑勺,嘴角因为疼而抽了一下,耳朵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到颧骨边缘,整片皮肤都在泛着一种他已经无法控制升温速度的颜色。
姚竞从洗手台上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覆上林听的后脑勺。
他的掌心隔着湿润的发丝贴着他撞到的地方,拇指在那片皮肤上轻轻揉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笑意:"跑什么呀,你唱得很好听。"
林听被他的手掌贴着后脑勺,没有办法后退。
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姚竞T恤领口的位置,发现那件淡蓝色家居服的腰侧边沿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可能是刚才靠在洗手台上的时候沾到水了。
“你听多久了?”
他吞吞吐吐的开口有些尴尬,尾音微微发紧:"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忘记了。"
姚竞的手没有移开,他的拇指继续在那片撞到的位置顺时针的、小心翼翼的旋转,生怕自己没轻没重的又把林听弄疼了。
"光顾着听你唱歌了。"他把声音放轻了,尾音落在"了"字上,微微拖长了一点点,"都听痴了。"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拇指在那片撞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
“又贫嘴!”
林听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拍了他胸口一下,力度不重,碰上去之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才收回去。
姚竞被拍到的地方隔着一层T恤布料传回一个短促的触感,他捂着那块被拍到的位置,弯着嘴角跟在林听后面走出浴室。
林听走在前面的拖鞋在卧室的灯光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侧身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
姚竞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那截从浴袍下摆露出来的脚踝。他在床边坐下来之前弯腰把拖鞋放正了,然后跟着上了床。
“不换睡衣啊?”
“不换!”
姚竞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但他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没有睡着。
他躺在自己的那一侧,听着旁边林听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在确定旁边的人已经进入平稳的睡眠节奏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调到了最低亮度,打开了短视频平台,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鹤星的名字和几个他这段时间反复试过的关键词。
他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
那些帖子最近的发布时间是刚刚,再往前追是几个月前,有的是一年多前,甚至还有更多条显示的时间点是两年前。
譬如:xxw某tb又开始炒cp了…吃相真难看…
“真的就我一个人觉得hx有点魅某单字xtb了吗?”
“hx倒贴姿态真的太难看了吧?搞不懂都已经是tb了,为什么还要炒cp…”
“互联网没有记忆吗?之前被处罚停档停排现在依旧如鱼得水。”
都是关于鹤星的一些黑料,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几件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被翻了出来…
评论区里有些人的措辞他已经很熟悉了,一点开姚竞都以为是拼音普及课堂呢,全是缩写,生怕别人知道实情一样,其中一条写着"有些事自己搜就知道了"的评论他之前在别的账号下面也见过类似的说法。
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往下翻了十几条,没有得到任何能验证那些猜测的实质性信息。
姚竞盯着那句回复看了几秒,心说这群人也奇怪,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实情在评论区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然后姚竞叹了口气把那个账号的页面划走了。
他切回首页,又往下翻了几条。
推荐页像一台已经记住他操作习惯的机器一样,在他看完一条之后又推送了一条相关度更高的帖子。
大字报标题用了带感叹号的长句排版方式,正文内容依旧是用那种,"我掌握了信息但我不能细说"的语气叙述了几句话,底下评论区里有人用一串字母拼接出了一句完整的中文句子。
姚竞皱着眉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懂它在说什么,看懂之后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想回复一条追问,但打到一半就停下了。
他删掉了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床头柜上,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试着在输入拦打出那几个字母但无功而返。
第二天下午,姚竞上完课开车去了公司,因为小雨姐昨天跟他约了拍摄物料,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化妆师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和额前眉弓轮廓上的一些细小高光修饰,他换了公司准备的拍摄服装,在拍摄间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小雨姐跟摄影师确认走位的间距、角度和光源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透口气,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他在经过一处拐角时放慢了脚步。
前方右侧有一扇门半开着,透出暖光,门缝的宽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声音沿着走廊的方向传出来。
姚竞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门内传出的一个声音让他的脚步自然地放慢了。
那个声音是箜弦的,他当然能认出自己老板的声音。
公会的多人局里跟箜弦打过几次照面,全公会大会的时候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
只是现在的音调比平时高,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有话正在往外涌。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鹤星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在消耗他?"箜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尾音在"他"字上收得很快,听起来很激动。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比箜弦慢一些,像是在说"我在解释一件我已经想好逻辑的事"的平缓:"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吗?那个cp粉的视频数据爆了,我推一下流量干预怎么了?现在的市场趋势就是——"
"现在的市场趋势就是让你别再害他了。"箜弦的声音在"别再害他"四个字上多压了一层重量,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鹤星?
这几天黑料的事情?
姚竞的身体贴着走廊拐角的墙壁,他收了一下肩膀,把身形收进拐角的阴影里,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从门缝延伸出来的暖黄色光带上。
门内沉默了几秒,那道缝隙里的光没有变化。
张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当时也是刚转到运营岗,我哪知道那么多规矩?"她的声线在"我哪知道"那个位置收紧了一瞬,"而且公司里那么多人都在维护未成年,凭什么只有他被爆出来了?"姚竞在墙边没有动。
那道光带维持着它原有的形状,姚竞翻了个白眼,这种蠢货到底怎么当上的运营?
箜弦的声音再次从门内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当初他拉黑那个骚扰他的榜一,那个人找到你这里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作为?"他的声音停了一瞬,"你把他的手机号给了一个骚扰他的人,你有想过后果吗?"
门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又传来一声。
门内的声音在停顿之后再次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一段已经压到很底的情绪还在往外渗:"总之我不同意给鹤星炒cp这件事!而且点竞现在女友粉占比多大你心里没数吗?你那个猪脑子涮火锅我都嫌晦气。"
“收起你那个狗屁想法!不然到时候鹤星河点竞的粉丝还没骂过来,小雨就要先冲过来指着你鼻子骂了…”
姚竞算是听明白了,鹤星的草台班子团队都是一群光吃饭不干活的饭桶,领头的更是…
这种人不开除留着过年?
看来这个狗公司也是个草台班子…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快五点了。姚竞开车回家的路上把车窗降下来让风灌进来,天色从午后明亮的白调过渡到一种浅灰色的蓝,云层边缘被城市灯光染上一层温暖的橙。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那些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按时间先后排好,像整理一沓被翻乱的纸页。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发现表情比他预想中更平。
也好,这样林听应该也发现不了…
推开家门…
林听正抱着杏仁露在客厅里晃悠。
小猫现在到了尴尬期,骨架已经拉开了但毛量还没跟上来,整个身体显出一种不太匀称的修长感,下巴比前两个月尖了,耳朵看起来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圈。
它趴在林听的臂弯里,四肢垂下来,随着林听走动的节奏微微晃着,感觉像是林听在哄孩子一样。
不自觉心里软了一块儿…
姚竞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抱着它的人,然后走进客厅,开口第一句话就被他惯用的语气带了出来:"它怎么越长越丑了?"
林听没有放下杏仁露,他微微晃了晃手臂让那只猫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蹲好。
"你别总说它,它能听得懂。"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种替猫说话的认真。
姚竞走到沙发旁边站定,俯身看了一眼那只正趴在林听怀里的小猫,杏仁露的耳朵在他靠近的时候朝他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然后继续垂着。
姚竞直起身来,看着林听把杏仁露放回沙发上,小猫的爪子落进布面里踩了两下才蹲下来,然后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你抱着它做什么,它都这么大了。"姚竞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客厅里,他的视线从猫身上移到了林听身上。
林听转过身来面对着姚竞的方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小猫咪当然要抱啊,它才多大。"他的语气跟刚才说"你别总说它"的时候一样,语气里充满了维护和娇惯。
如果没有姚竞在家里,林听怕是迟早要把杏仁露喂成大运汽车…
姚竞说:"那你为什么不抱我?"
林听的视线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来。他看到姚竞站在沙发旁边,黑发在暖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颜色,肩线微微收着,像一片还没有调整好高度的阴影。
他的声音放低了:"它是小猫,你是什么?小狗吗?"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碰了一下姚竞的后颈。
他的指腹沿着那条颈椎的弧度滑过一小段距离,在姚竞的后颈与肩膀相接的地方停住了,"而且我怎么可能抱得动你。"
姚竞没有退开。
他低下头,嘴唇擦过林听的耳廓边缘,声音压到了两个人之间最短的距离,带着一层被体温烘过的湿度,说了一个字:"汪。"
林听的手停在姚竞的后颈上没有收回来。
那声"汪"落进他耳道的时候带着温热的湿度,像一颗被突然放进口袋的硬糖,隔着布料传来他暂时还没打开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那层温度正沿着耳廓的边缘往周围扩散着,那道余音还在他的耳道里停留着,把他还没完全消化完的那层热意又推回了他耳廓附近的位置。
他张了一下嘴,喉结动了一下,呼吸的频率比刚才浅了。
姚竞的嘴唇在说完那声"汪"之后没有立刻退开,他的鼻尖还贴着林听耳廓上方的发丝边缘,那层呼吸的热气持续地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你干嘛?"林听的声音发紧。
姚竞的嘴唇贴着那道很近的距离回答说:"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他的声音在回答完之后没有收走,那道热度持续地贴着他的耳廓,像一层持续存在的压力。
林听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感觉姚竞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
"你刚才在公司那边……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他的声音放轻了,尾音带着一种他不太想让对方听出来的轻微紧绷。
姚竞的嘴唇从他耳廓上方移开了,但他没有退远,他低下头,把鼻尖埋进林听的颈窝里。
林听感觉到那道气息落在自己锁骨上方的皮肤上,然后他的后背沿着脊椎的位置窜过一阵他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我听到了一些事。"姚竞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林听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退开。
姚竞继续说下去:"经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你们运营和老板的对话。她在被骂,因为以前的事。"林听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姚竞T恤领口的边缘线上,那根线条在他视野里微微晃动着。姚竞的手掌从他的后颈滑到了后背,隔着T恤布料,他的掌心贴着他后背的中间位置,没有用力。那层温度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地扩散着。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姚竞的声音很低,"有任何人帮你处理过吗?"林听在沉默中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姚竞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完全想好的平稳:"你以前的事,他们说的那些…我不知道全部细节,但我今天听到了一部分,现在你不用自己扛着。"
林听把额头抵在姚竞的胸口。
“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地恢复到一种更平稳的频率,耳廓边缘那层温度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它已经被另一层更深的温度覆盖住了。
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嗯…"
姚竞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收紧了手臂。
杏仁露蹲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地亮着,尾巴沿着沙发边缘垂下来,尾端偶尔动一下。
林听的脸埋在姚竞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那层稳定的频率从耳廓内侧一直延伸到耳道深处,在空调的白噪音中形成一道不易察觉的轮廓线。
“别怕,不说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