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和好
周明晏这么一走,便再没了消息。
孟思昀一夜未眠,失魂落魄,虽不至于直接病倒,但一连几日不思茶饭,魂不守舍,理事时每每不自觉出神,显而易见是在强撑,凡心问他怎么回事也不开口,兀自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凡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能让孟思昀如此的只有周明晏,他不知道两人此前的龃龉,只当是平叛将领人选悬而未决,孟思昀担心周明晏会出征,便开解他说不太可能,周明晏常年镇守北疆,擅长的是骑兵冲锋,与水网纵横的南地战场迥然不同,李擎是位明主,不会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凡心本是好意,但他越说,孟思昀越发担心。要知朝中无将,情势所迫,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怕是以卵击石也容不得推辞。凡心见状也不敢再提,背地里长吁短叹,觉得这靖安侯当真算不上什么如意郎君,没多少时间陪伴公子不说,还要公子为他日夜悬心,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孟思昀心中却知,这次的事,实在半点怪不到周明晏。
他早知周明晏是怎样的人,心系家国,当仁不让,之前他误解自己劝他在陆党面前明哲保身,第一次对他动了怒,他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说了那样的话。
懊悔侵蚀着他的心,可他明知自己不该,却仍止不住担心。如果没有那些沉没的河灯,他或许不会这般失态,可他就是忘不掉,那泓冰冷漆黑的湖水卷起波澜,时时刻刻都在他心头翻涌。
他曾想过要去找周明晏道歉,可周明晏一直没回侯府。药材已经送完了,他也没有托辞再去军营找他。
同在京城,可如果周明晏不来,他就真的见不到他。何况就算能见面,也不知道周明晏还愿不愿再见他。
如此几日之后,李擎下旨,封玉麟卫大将军杜乘风为南川兵马招讨使,率玉麟卫中若干精锐南下,统合地方驻军,平定李苍叛乱。杜乘风平叛期间,由周明晏暂代其玉麟卫大将军之职,统领皇城禁军。
军情紧急,杜乘风即日启程,李擎率百官亲往城门相送。
秋风凛冽肃杀,阵列肃穆,旌旗猎猎,雄浑鼓声中,杜乘风恭敬跪地,双手过顶,接过李擎赐予他的黄旗黄钺,以额头轻触钺柄,庄重立誓,此次将代天子威,统帅三军,诛杀叛逆,以报君恩。
杜乘风是老将,功勋累累,经验丰富,且为人稳重可靠,确是平叛的极佳人选。先前李擎犹豫不决,是因杜乘风毕竟年事已高,且执掌玉麟卫数年,轻易离京恐会令禁军生变,斟酌之时,杜乘风推荐由周明晏暂代玉麟卫大将军一职,此事方尘埃落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城门之外,鼓声之中,李擎望着杜乘风头盔下隐约露出的星星华发,悲凉酸楚之感涌上心头,沉声道:“将军征讨贼逆,乃天命所托,民心所向,定当所向披靡,待将军凯旋,朕定当在此亲迎,与将军及诸位勇士同饮庆功酒!”
杜乘风高举旗钺,朗声回应,身后将士随之齐声高呼:“奉天讨逆!凯旋而归!”
百官之中,陆之韦站在文官之首,向杜乘风行礼,面上皆是忧戚之色,道:“都是老臣赈灾不力,给了逆贼可乘之机,老臣年老体衰,不及将军神勇,但尚可看顾朝中琐事,定让将军无后顾之忧。”
杜乘风摇头道:“陆相不必妄自菲薄,文武百官各司其职,社稷方能安稳。”又深深看他一眼,“陛下亲政不久,还望陆相多加辅佐,万事有劳陆相。”
陆之韦连连称是,拱手再拜,神色恭敬,眸中情绪看不分明。
武官之首则是周明晏,身上是玉麟卫大将军方可披挂的玉麟甲。杜乘风特意行至他面前,拱手道:“本将军讨贼期间,玉麟卫便交由靖安侯统帅。靖安侯少年英才,临危受命,定能力守陛下安危为重,护卫京畿安宁,不负陛下所托。”
这句话既是说给周明晏的,亦是说给他身后诸位玉麟卫将领的,周明晏拱手回礼,道:“请杜将军放心,元照定将守护陛下左右,同候将军凯旋。”
杜乘风骑马在前,玉麟卫精锐扬鞭策马,开拔出征。城楼之上,李擎遥望最后一抹烟尘渐渐散去,轻声问身边的周明晏:“元照,你可曾想过朕为何不用你?”
令杜乘风平叛的旨意出乎群臣意料,周明晏也不例外,但他深知李擎此举必有考量,是以从命时未有一丝犹豫,此时亦只低声道:“杜将军能征善战,反贼伏诛指日可待。只是……元照曾也以为陛下会用我。”
君臣站得极近,二人低语声唯有彼此可闻。李擎深知周明晏忠心耿耿,修长手指轻抚着古老粗糙的城墙垛堞,低声道:“元照用兵如神,不在杜将军之下,朕留你在身边,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秋风萧瑟,拂动他身上明黄龙袍,远方的叔父已经按捺不住同室操戈的野心,貌似风平浪静的朝堂亦掀起了无形的惊涛骇浪。
一片金黄色的枯叶落到李擎手边,他伸手拂落,眸中现出肃杀之意:“这是个多事之秋啊……”
年轻天子亲临送行,不少百姓簇拥周边,争相一睹陛下御容。周明晏护送李擎登上御辇,民众陆续散去,眼前挤挤挨挨人群中,忽然闪过一抹熟悉的黛色衣袂,直直撞进他心底。
他一个激灵,脱口道:“孟思昀?”
人流涌动,摩肩接踵,唯有那抹清癯黛影分外清晰。周明晏眼睁睁看见那人脚步一顿,纤瘦双肩一颤,却没有停下,而是匆匆加快了步伐,如一条敏捷游鱼,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等一下!”
周明晏下意识向前追了一步,视线之中百姓惊惶,纷纷避走。左右玉麟卫训练有素,立刻道:“大将军可是看到了可疑人等?要不要属下前去捉拿?”
“捉拿”一词刺入耳中,周明晏脱口道:“别!”
瞬息之间,那抹黛色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他回过神来,望着一脸疑惑的下属,沉声道:“无事。”
现下不是说话的场合,他安抚自己,却拂不去脑海中那个仓皇消失的背影,亦拂不去心底愈发明显的不安和惆怅。
护送李擎回宫后,周明晏又前往玉麟卫衙署,着手安排京畿布防巡逻事宜。
杜乘风出征前已与他完成交接,但京畿防备兹事体大,少不得细致了解部署。待一切布置妥当,已近宵禁时分,他心中安定不下,将剩余事宜托付给秦臻,自己匆匆换了便装,骑马赶往孟府。
深夜来访怕是会打扰,但周明晏已经顾不上了。
整整一日,一根弦一直紧紧绷在他心里,似紧缠的绳索,深深勒进血肉,让他无法呼吸。他必须要知道,今日城门旁那个人是不是孟思昀,如果是,为什么要躲他,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还是还在为他那日的拂袖而去生气,决定以后都不再理他?
那背影那样决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人海。周明晏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他不赶快去找孟思昀,孟思昀也许真的会就此消失。
初见孟思昀,他就觉得这人如松风水月,仙露明珠,可那本就是彩云琉璃般脆弱易碎的存在,况且孟思昀又对他这样好,好到让他有种不真实的幻觉。
战事远在南方,富足安闲的京城却也蒙上了稍许阴影。街旁店铺熄了灯,行人寥寥无几,一泓银霜般的月色泠泠泻在街心,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更漏声。
孟府大门前一片安静,温润灯火照亮雕花门簪。门房一见是他,立刻便引他进了门,他问不需先通传一声嘛,门房道公子睡得一向很晚,而且之前特意叮嘱过,若是侯爷过来,无需通传,直接请进。
周明晏心中一暖,连日惴惴终于消散些许,却又即刻生出歉疚:他没有时间过来,孟思昀却一直在等他。
熟悉的书房果然亮着灯火,门房早派了人去知会孟思昀,此时他披衣候在门口,人是修竹般颀长清隽的一道,和雕花门上婆娑的兰竹图样交相映衬,一见面就迎上来,问:“侯爷是有什么急事吗?”
门前灯笼烛火盈盈,映出他皎洁眉眼,周明晏望着灯火里那张白皙清秀的脸,点头道:“对,特别重要,十万火急。”
听周明晏这么说,孟思昀的心立刻悬起来,又不想暴露自己的紧张,侧身让在一边:“侯爷请进。”
他请周明晏在茶桌旁落座,又去给他倒茶,将茶盏递到他手边,轻声道:“有什么急事,需要思昀做什么?”
周明晏攥住温热茶盏,并不着急回答,先抬眼望向孟思昀。
孟思昀近来忧心忡忡,眉眼间难掩憔悴,被他这么一望,似是有些紧张,眸间漾起慌乱的涟漪,却仍忍住了看向他,眼底水光盈盈,照得他心里忽明忽暗。
他喝了口茶水,深深吸了口气,摇头道:“不需要你做什么。是我,我需要跟你道歉,上次在茶楼,我不该同你那样讲话。”
这是他们互通心意以来,第一次生出龃龉,孟思昀亦为此耿耿于怀许久,却不想周明晏会开门见山挑破。
孟思昀措手不及,眸间水光更甚,下意识道:“侯……”
周明晏轻柔却坚定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有说完,又道:“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也知道你为何会担心。”他眸光转深,嗓音微微颤抖起来,“当年孟将军牺牲之时,你还那么年幼,一定很难过。”
那日周明晏刚出茶楼便后悔了,恨不能立刻回头去寻孟思昀说个清楚,可军务延误不得,之后李擎决心要用杜乘风,遣他与杜乘风交接玉麟卫防务,事涉机密,他脱不开身,连递个口信都难,直到今日杜乘风出征,才有机会前来解释。
提及父亲,孟思昀心间涌上熟悉酸楚,转念又想到那些沉没的河灯,心绪愈发滞涩,摇头道:“不,是我该道歉。侯爷那日的话没有哪句不对,正是因为有我父亲,我才更该明白,侯爷有你的责任,我不应该怕成那样……”
他明白的,他从小就明白,从小母亲便教他念诵,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
他是将军的儿子,该理解父亲的舍弃,懂得父亲的牺牲,不该恐惧,不该任性,更不该暴露自己的怯懦,用儿女之情磨钝父亲的剑锋。
他早该习惯了,之前是父亲,之后是周明晏。从他爱上周明晏时,他就一直在等,那么多年,他人在京城,心却在遥远的北疆,大大小小无数次战役,周明晏多少次出生入死,他不是都熬过来了,为什么这次就不行,仅仅是因为那不祥的河灯?
不,不是的。从周明晏叫出他的名字开始,从周明晏同他在别院邂逅开始,从周明晏握着他的手腕,告诉他他找到他了开始,一切便不一样了。周明晏改变了他,给予他无尽的悸动和快乐,亦令他生出与日俱增的留恋和贪婪。
他无法承受周明晏可能会一去不回的痛苦,哪怕只是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不是的,你当然会怕。”
周明晏望着他,目光深邃炽热,如一汪温柔深海,在这样的目光里,他的恐惧和不安仿佛被蒸作了缥缈的云,被宽广浩瀚的波浪温柔地承托在波心中央。
“你以为我不怕吗?”周明晏微笑,眼底涌动着与他同样的波澜,“每次出征我都会怕,怕我回不来,怕我再没机会见到母亲……认识你之后,我就更怕。”
他顿了一顿,唇角笑意染上苦涩无奈,胸口起伏一瞬,更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怯懦:“所以当时我见你那样,我才一时忍不住……”
他是在战场上长大的,生离死别是家常便饭。他见过太多无定河边骨,也知他们是多少人的深闺梦里人。生命或许有泰山之重,可在寸土不让的城池面前,在义无反顾向前冲锋的号令面前,一切又都轻如鸿毛,战死沙场是兵士的荣耀,重要的唯有胜利。
可同等重要的,亦有三年五载才能得见一次的母亲庆幸却又后怕的眼神,亦有当年他送裴勇骨灰回常平村时裴治平静却又痛彻心扉的眼神。孟寒山去世时,孟思昀一定也有过那样的眼神,可或许有一日,他又会让孟思昀再次经历同样的痛苦。
孟思昀何错之有,他才是自私的那个。于国,他问心无愧,可于家,于孟思昀,他的亏欠如山似海。
威名赫赫百战百胜的将军,常人眼中所向披靡刀枪不入的神将,此刻却在剖白自己的恐惧和怯懦,周明晏在袒露自己的软肋,亦是在告诉孟思昀,他在自己心中有多少份量。
孟思昀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百感交集,修长手指在袖中攥紧,轻声道:“不,是我做得不够,是我帮不上侯爷……”
周明晏柔声道:“你已经帮我很多很多了。”
“我没有……”孟思昀摇头,神色中满是内疚,“我不能陪侯爷一同出征,而且侯爷方才还说,我会让侯爷更怕……”
“不,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这么想。”周明晏提高嗓音,“我是会因为你更怕,可也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更能笃定,我一定会回来。”
孟思昀蓦地抬头,长睫闪动,带着湿润的水气,周明晏眼眸深深,温柔目光将他细密包裹,眼中映出的是他的身影,也唯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周明晏凝望他,眼中清晰地映出他在这一瞬的动容,柔声问:“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孟思昀摇头,见周明晏眼底滑过惶惑,他扬起唇角,眼底却有晶莹闪烁:“因为我本来就没怪过侯爷。”
下一刹,灯影摇曳,墙上映出两个骤然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拥抱带着小别重逢的甜蜜,又夹杂着失而复得般的余悸,两人紧紧相拥着,呼吸都有些不稳,却又舍不得松开。
周明晏一手把孟思昀压进他的臂弯,另一手一下下抚着他鸦羽般的发,轻声问:“所以今日城门处的人,是你吧?”
温热指尖触到柔软耳轮,孟思昀颤了颤,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孟思昀轻声道:“没有。”
“那我喊了你那几声,你为什么不停下?”
周明晏嗓音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孟思昀心头一跳,身体僵了僵:“因为我……”
他难以启齿。他确实是为了周明晏才去的。
他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时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身披玉麟甲的周明晏,立在皇帝身侧,被下属们团团簇拥,如旭日明月一般,高悬在九天之上。
他本是来寻他的,却却完全没了上前的勇气,转身离开时,却听到了周明晏唤他的声音。惊讶,慌乱,又觉得自己给周明晏添了麻烦,行动先于理智,他落荒而逃,跑出几条巷子,才喘着气停下来。
他一直知道,周明晏拥有自己无法企及的一切,魁梧强健的体魄,统帅三军的军职,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机会和能力,他钦慕,痴迷,甚至嫉妒,却永远无法拥有,对周明晏而言,他只能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或许还是他过后记起会后悔不迭的污点和耻辱。
短短几日,周明晏给了他太多,多到超出他此前数年里所有的奢望。他既享受,又忍不住诚惶诚恐,因为周明晏总有一天会醒。他不舍得周明晏醒得太早,又怕周明晏醒得太迟,怕自己已经拖累了周明晏,怕见不得光的自己,和他见不得光的爱,会毁了周明晏原本无可限量的前途,毁了靖安侯原本问心无愧,光明磊落的一生。
“对不起……”孟思昀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下意识地承认错误,“只是侯爷当时有公事,有太多事要考虑……我又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值得侯爷分心......”
看孟思昀垂眸低眉,周明晏的心也跟着陷下去,两人稍稍分开一些,周明晏伸手,轻轻掂起孟思昀的下颌,更好地看清那双清光流溢的眼睛,也让他更清楚地看清自己。
“你知道怎样我才会分心吗?”
孟思昀被他看得脸颊泛红,轻轻摇头,细腻的肌肤蹭着周明晏的指尖,周明晏望着他的眼睛,道:“一想到你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我才会分心。”
孟思昀脸颊红晕更深,埋首在他肩头,咬唇道:“是我的错......”
怀中人如软玉温热,周明晏心中更是柔软得无以复加。
还好今夜他来了,还好孟思昀没有生他的气,也不是不想见他,只要他来,就会发现孟思昀始终为他留着一盏灯。
孟思昀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可如果他一直没有时间来呢?如果他来不了,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孟思昀的这些心事,知道孟思昀如此难过,又如此自责,明明是来寻他,却又落荒而逃,他们何时才能把话说开呢?
他印象中的孟思昀并不是这样的。他一开始留意到的孟思昀总是风仪落落,不卑不亢,连陆准那样气焰嚣张的人,他都敢当面争上一争。
那时的孟思昀虽然也爱他,在他面前却也是进退有度,从容不迫,可现在的他得到了他的爱,却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仿佛自己给予他的一切都危如累卵,要紧紧地抱在怀里看守,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令他草木皆兵。
他忽然想起,回京那日,朱雀大街之上,他第一次唤出孟思昀的名字时,孟思昀也是僵立原地,不敢抬头。
后来在这间房中,他们被孟思婧撞见之前,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孟思昀的手,那时孟思昀明明回握了上来,之后却寻出那些蹩脚的理由,要与他分道扬镳。
明明是爱他的,明明是在意他的,孟思昀却总在后退。他可以为之找出千万个理由,世俗的眼光,身份的悬殊,但最令他在意的,是他给不了孟思昀什么,他不能把心剖给孟思昀看,不能让孟思昀相信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要,又有多特殊。
他并非不爱这样的孟思昀,他爱他的柔韧坚强,亦爱他的敏感脆弱,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孟思昀并不快乐。
而他希望孟思昀快乐。
如何让一颗以为自己暗淡无光的星辰,知道他其实有多么光芒万丈?
如何让一只以为自己平平无奇的鸟雀,知道他其实有多么独一无二?
要怎么做,才能让孟思昀安心,让他对自己的心意再无顾虑,让他确信自己会永伴他身侧,矢志不渝,地老天荒?
孟思昀敏锐地察觉到拥着自己的人在走神,轻轻抬起头来,问:“侯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给你一块令牌。”见孟思昀目露疑惑,周明晏抚了抚他的脊背,解释道,“这样你就能随时去侯府,去军营,紧急时还可以以侯府名义直接进宫面圣,只要我有空,你随时都能来见我。”
这是在许诺他侯府中人之权,孟思昀瞪大眼睛,失声道:“这怎么可以?这......”
这太僭越,也太危险,周明晏却道:“可我怕我没时间来见你,你就会像今日一样,不敢来见我。”
今日情急之下那一转身,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孟思昀长睫轻闪,语气里带了几丝绵软:“今日是我对不住侯爷,只求侯爷不再计较,想要我如何赔罪都好。”
他依偎在周明晏怀中,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盈盈然看上来,周明晏心旌摇荡,柔声道:“为何还叫我侯爷?”
孟思昀微怔:“那......”
“朋友之间都可以字相称,何况你我。”周明晏握上他的手腕,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我的字是元照,存元守正的元,澄心明照的照。你呢?”
孟思昀掌心轻颤,待他写完,便拉过他的手,指尖滑过掌心纵横纹路:“怀宁。怀瑾握瑜的怀,江山安宁的宁。”
最后一笔写完,孟思昀的手指便被周明晏攥进掌心:“很好的字,很衬你,怀宁。”
孟思昀抬眸望他,清丽眸中星星点点,既羞怯又欣喜:“......你也是,元照......”
发“元”字时朱唇轻启,发“照”字时又微微点头,似是初初学语的孩童般,带着生疏和紧张,却坚持着又把每个字都咬得认真又专注,似是雏凤破壳,清声初啼,唤出眼前人的名字,从此便认定这个人。
这字是周明晏自己起的,李擎秦臻等人都唤过,但他从未觉得这两个字有如此悦耳,他心中激荡如百川涌流,拽住眼前人的手腕往胸口一带,孟思昀轻呼一声,正正扑倒在他的怀中。
他侧脸贴在周明晏胸口,急促心跳融作一处,忽然感觉周明晏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便问:“这是什么?”
周明晏一怔,又想起什么,道:“我带了桂花糖来,你吃吗?”
他说着将孟思昀松开了些,从怀里摸出一个熟悉的纸包。孟思昀瞧瞧还真的是桂花糖,既惊讶又好笑,问:“侯爷怎么还带这个?”
他笑起来眉目舒展,极是好看,周明晏心中滚热,又被他笑得有些赧颜,承认道:“我这不是怕你不原谅我嘛,想着哄你高兴一点。”
他认得坦率,毫不掩饰在意和讨好的心思,孟思昀脸上发烫,心中熨帖,生出几分俏皮之意,偏头冲他笑道:“怎么哄我高兴,是吃了之后,说话会嘴甜一点吗?”
眼前人眉眼弯弯,周明晏心间却飘荡起山间别院里唇齿相接时孟思昀口中那清甜的桂花香气,喉结滚了滚,更正道:“是要给你吃的。”
孟思昀望着他漆黑眼瞳,觉得这人真是正经得可爱:“那你给我呀。”
他含笑看着周明晏拆开纸包,正要把糖递过来,便骤然低了头,俯首在他掌心里,似一只俏皮的小兽,轻巧地从他手里噙走了糖块。
俯首时温热的鼻息扑到手心,明明隔着一层油纸,周明晏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柔软湿润的舌尖,抬眼只见孟思昀噙着糖块,泛红的脸颊微微鼓起,眼底笑意在一瞬化作浮着桂花甜润的清风,不偏不倚撞进他肋下三寸之处。
“元照,甜吗?”
笑语落入耳膜,似烈酒洒进了火,桂花糖自手心洒落,周明晏扬了脖颈,热切又贪婪地吻上那樱桃般的唇,品尝着那颗糖的滋味,品尝那刻骨铭心的桂花的清甜味道。
这个吻来得急促而汹涌,孟思昀无法自拔地闭了眼睛,任由对方在他口中攻城掠地,一寸寸将他柔软的唇瓣吻到湿透。
心跳如擂鼓轰鸣,喘息声推波助澜,沉醉迷乱里,孟思昀听到周明晏低低的嗓音,似自耳膜沁入肌肤的暖流,让他的身体深处愈发灼热。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