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失神
距离驱逐异种的任务还有些时日,于是剩下的时间斋炎依旧跟裴世英住在一起。
自从昌邵妮的事后,斋炎一直闷闷不乐,吃东西都变慢了——食量依旧。饭后,斋炎又盯着窗外发呆,即便窗外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街道,黑黢黢的楼房。
阿炎似乎并不习惯没有阳光的生活。
裴世英愁容地看着他,小心地伸出手,牵住斋炎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掌心:“阿炎,你一直这样……我很担心。”
斋炎被他的声音唤回,愣愣转头:“裴……裴哥。”
他低下头,神情低落。
裴世英:“阿炎,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斋炎轻轻地摇摇头。
沈灰的事足够他伤心好一阵了,再加上昌邵妮,而且,在斋炎的观念里,妮妮的死跟他有脱不了的关系。
他当初应该第一时间提供庇护,即便那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但他可以去求管家先生,可现实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
等到被邵尤绑到陆地上之后,一切都迟了。
斋炎这样,裴世英也跟着难受,他蹲到斋炎膝前,拉过斋炎的双手,包裹在掌心,轻轻揉捏。他抬眸,眼神不忍心:“阿炎……你不用总是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世上的一切结果都是由多重因素共同影响,你要是把所有的、甚至与你无关的因都归咎于自己,那样太不公平了。”
裴世英捻了捻斋炎的指腹,心里难受道:“你这样……我……”
此时,斋炎的通讯器响了。
裴世英目光移向通讯器,眉头一皱。
在新大陆的时候,屏障破开后,众人汇合,裴世英的通讯器由斋炎保管,不过由于那段时间事太多,返航的时候斋炎不小心将裴世英的通讯器遗落在新大陆的据点上。
第二块通讯器是最近裴世英重新给他配备的,联系人只有他一个。
但眼前这块,是另一块。
是从宋弥家临走时,宋弥托保安送过来的,说是好联系。
有什么好联系的。
裴世英拧着眉头,有时候他真想把这玩意砸了。
斋炎看了眼消息,怔愣片刻,揉了揉眼睛似乎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裴世英:“怎么了阿炎”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宋弥发的消息。
斋炎:“宋弥他说……他已经聚了批人去砸场子,邀请我一起去。”
闻言,裴世英抿唇不语,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斋炎低垂着头,他额前的碎发已经留长了许多,此时已经能遮挡住眉毛,些许零碎在睫毛处:“他为什么……要这样。”
斋炎给他回消息:【能不能别去砸。】
【那样会受伤的,对别人也不好。】
过了好久对面也没有回复。
难道已经开始砸场子了?所以没空回复
斋炎凝眉:“裴哥,我得……我得去一趟。”
裴世英向来尊重他的决定,他沉声道:“好,我陪你一起。”
于是两人按照通讯器上发来的位置赶去。
途中,斋炎十分不解:“他为什么要去砸别人的场子……?”那些人惹他了吗?”
说完斋炎就闭嘴了,宋弥说过他参与暴乱,暴乱的根本就是资源不够外加阶级憎恨,哪里来的你不招惹我我就跟你和平相处之说。
想通这点,斋炎抿了抿唇。裴世英回答他:“在物资锐减的情况下,为了生存,淘汰是势必会发生的。这种情况,已经不能用招惹来解释了。”
斋炎点点头,默默加快速度。裴世英跟上。
按照地址,两人来到一处宽阔的广场上,广场正对面的一间工厂正在熊熊燃烧,迟早会烧到周遭,广场中央一群人正在混战,打得见血,好像对方是自己的生死仇敌一样。斋炎一惊,连忙手搓大雨。
即便是在地下,那些渗在泥土,掺在空气里的水元素依旧听他号令,像忠诚的士兵般环绕在他周身,大片的水源凝聚在空中,随即肃然落下。
倾盆大雨!
雨点砸落的声音沉闷又厚重。
燃烧的工厂在雨水的浇灌下火势渐小,地下城从来没有下过雨,惹得正在斗殴的人皆是一愣。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都是因这意料之外的一幕顿住动作,握紧的武器的手都松了些。
“靠!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
“那群龟孙子不会在头顶放毒液吧……!大家快躲起来!”
“不!这不是……这就是……水雨!”
“地下城怎么会下雨!”
“我从没见过雨……”
“地下城的老鼠当然没见过雨!”
一句话不对,刚刚被雨水削减的战意陡然升起,两拨人又打了起来。
又是这样的情况,上次斋炎就没找到解决办法,这次依旧是不知所措。
斋炎只能四处寻找宋弥的身影,找到之后呢?
劝他。
对!
劝他,劝他不要再内斗了,就算目前地下城到处都在发生内斗,但起码……起码他不要再参与暴乱了!
能少一个就一个!
裴世英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陪你一起。”
斋炎很大声地“嗯”了声,两人便在这大雨里找起人来。
两拨人还在不要命的群殴,甚至有几个还能飙出几道异能。
斋炎和裴世英在人群中穿梭,他俩的身手极好,其他人根本碰不到。
忽然斋炎脚步一顿,他停了下来,失神地看着前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人。
斋炎找到宋弥了。
此时他腹部插了把刀,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另个人正骑在他身上,在斋炎发现之前就已经连捅了数刀。
斋炎瞳孔在眼白中央乱晃,一手挥开了骑在宋弥身上的人。
他连忙把宋弥扶起,慌乱地用异能给他止血,但已经晚了,对水元素了如指掌的斋炎此刻能清楚地感觉到,宋弥体内的血液含量已经达到极限。
斋炎看着地上那一摊血,失神地甚至想把那些已经凝固的血重新灌进血管里,他能吗?但就算能,已经在空气中被细菌污染的血液,回到他的身体里,宋弥也必死无疑。
其实宋弥早已没了生机,而那人直到宋弥死后依旧在他的尸体上不断地捅。
到底是有多恨……
宋弥前不久还在给斋炎发消息,现在却成了一具尸体。
裴世英很快就赶到他身边,见此一幕,看到斋炎眼里的失神,迷茫,慌乱,痛苦。裴世英瞳孔骤缩,他变得极为紧张,眼神透着惶恐,蹲下,一把将斋炎抱在怀里。
“阿炎……阿炎,听我说,你听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裴世英捧住斋炎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语气急促慌乱,“阿炎,你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
裴世英不断地诉说呢喃,他的声音逐渐将斋炎拉回,斋炎一颤一颤地看向裴世英:“裴哥……”
裴世英:“我在,裴哥在!”
斋炎甩了甩头,又看向捅了宋弥的人,那是个比斋炎大些的青年,原本满脸煞气地他在捅完宋弥之后只剩下释然,甚至连逃都没逃,被斋炎挥开就躺在地上。
斋炎握紧了拳:“你为什么……!”
不等斋炎说完,青年就哈哈大笑起来:“他死了!终于死了!他活该哈哈哈!”
青年一边爬起来,一边笑道:“你怎么?要问我为什么杀他?他活该!他不该死吗?他早该死了!老天不长眼不收他我来收!!”
青年嘲讽地看着斋炎:“怎么?你是他朋友?看你刚刚那样我就知道!怎么觉得他不该死?”
斋炎虽然嘴上没回复,但内心确实这般想。
随即青年面露狞笑,语气里饱含怒意:“那我问你!我妈妈和我妹妹就该死吗?!”
斋炎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周围的打斗声依旧,但青年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我妈妈,我妹妹,他们就活该被揍活该死在火场里?!”
“他当初突然带人闯进我妈经营的店里到处打砸,还放火烧了店,我妈拼了命地救火,不要命地冲进火场,因为我妹妹腿疾行动不便还在里面出不来,你觉得他不该死,那我妈妈我妹妹,她们活该去死吗?!”
“我妈妈和妹妹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过,陆地上和地下城的事她们从来没有插手过,更没有伤害过谁!妈妈她只是好好把店做好,给我和妹妹更好的生活,她做错什么了?错在不该在那个时候开店?错在她是地下城的人?错在她冲回火场救自己的女儿?!”
“你们陆地和地下的冲突关我们家什么事!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想活下去,造成的后果凭什么要我和我的家人来承担!?你自己说公平吗!”
斋炎脑子像被人用钟锤猛敲,青年还在继续,他嘶吼着:“我只要他一个人的命,简直便宜他了!!我恨不得把他妈妈他妹妹他全家一起杀了!”
“他既然敢来打,既然敢暴乱,那不就得做好死掉的准备吗!难道只准他揍别人不准别人还手,不准别人杀他?!他以为自己是谁!”
“到处都有人在死,到处都有人死!今天你死明天我死,现在他死在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凭什么觉得他就不该死,不能死?!”
通过青年的只言片语,基本可以理清,“黄昏日”后初期,地下城人不满陆地人,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双方企业都会被另一方势力打砸。
然后就是报复,再报复,再报复……
那段时间人类的头脑都不清晰了,只想着自己吃了亏,得报复回去。
那段疯狂的日子,陆地人不管其他,只要是地下城的产业就砸,地下城也一样,不管其他,只要是陆地产业就砸。
但往往受伤的都不是他们的报复对象,而是一个个无辜者。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参与这场战争里,却被标上敌对的标签,被迫加入这场斗争之中。
事后,这些无辜者也加入报复的队伍,循环往复,愈发壮大。
如此说来,你能说谁对谁错?他们又哪里做错了?各有各的说辞,真要追究起来,那是永无止境的。
青年趁着暴乱,趁着群殴,趁着保镖们被拖住没时间管宋弥——杀掉了宋弥,算他罪有应得。
斋炎彻底放弃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办。
雨还在下,青年的头发贴着头皮,他瞪着斋炎,寒笑:“我家人会为我自豪的。”
斋炎怔愣地起身,脑子像一团浆糊,他嘴唇发颤:“裴哥……我们回家吧……回家……”
裴世英将人抱住,斋炎这样他也不好受:“好,我们回家。”
斋炎陷入一场漫长的失神当中,他把头埋进裴世英的胸膛里,呼吸粗重,他不想待在这了,他想回去,他想离开……
裴世英抱得更紧,快速地脱离人群,离开了那儿。
远离了广场,到了安静处,裴世英脚步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斋炎在发抖,裴世英心口一痛:“阿炎……”
斋炎蜷缩着,咬着嘴唇,呼吸都重了不少。
“难受……”
“好难受……”
“裴哥,我好难受……”
闻言,裴世英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一抽一抽地疼,他抱着斋炎的手绷紧:“我知道,裴哥知道……”
“为什么要这样……到底该怎么办?”
“我想救他们……”
“我该怎么做……”
“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无论他帮谁,都不是公正,甚至他阻止暴乱都是错的。
因为暴乱在某些方面给了他们复仇的机会,只是阻止一场,仇恨不会消失,还会膨胀,直到临界值,满溢出来。
青年的一番话,在精神层面把斋炎轰得一点渣都不剩,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甚至没有安置宋弥的尸体,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
逃。
快逃。
离开那。
裴世英心疼不已,但此刻说什么都是空的,是无用的。
之后的日子里,斋炎始终处于低谷状态,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夺回陆地之后,那时候,希望现在面临的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时间飞逝,到了任务日期。
裴世英跟斋炎按照指示了特定的通道口。两人站在人群之中,裴世英一直微微偏头,目光淡淡地放在斋炎身上。
原本按照实力和经验,没人比裴世英更适合领队的位置,只不过现在他情况特殊,于是无缘队长之位。
裴世英倒是不在意,只是这导致了一点麻烦事,使得他不好安排斋炎。若他是领队,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斋炎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队伍,可问题他现在不是。
驱除异种不是闹着玩,也不是像出海那样上船了就没有回头路,每一个士兵都需要清点,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万一混进异生物就难办了。
这样没有正式身份的斋炎很容易被赶出去,严重点会被怀疑内鬼。
可如果斋炎不在身边,裴世英是绝对不会加入驱除异种的队伍的。
如果斋炎不在身边,裴世英做什么都不会安心的。
不过好在,钟老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很善良地没有计较被恐吓的事,还利用自己的位置之便给斋炎开了后门,让他的身份不被起疑。
通道地下,海塔军排列有序,正听着钟老不断强调。钟老异能不强,但作为上帝代码的直接开发者,在这场战役中充当类似军师的职位。
他不断强调:“所有人必须依照军令行事,不得擅作主张。”
说这句话的时候,钟老有意无意地看向裴世英:“听到了!需要注意的是,经过对异生物的研究,我们发现,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单单依靠语言。”
“就像蚂蚁会依靠气味进行信息交流,异生物有一项极其特殊的交流方式——脑电波,不止是异生物之间,异生物甚至能用脑电波跟异种进行交流,这也是为什么邵尤能集结大批异种入侵人类基地!所以大家千万小心,他们的情报传达比我们快多了,甚至有时候能做到实时共享!”
以前由于缺少实验对象,人类对异生物的了解甚少。而山洞口的那场大战,活抓了不少异生物,这段时间,海塔对其进行研究终于发现了不少关于异生物的秘密。
在强调之后又有专门的人士说一大堆鼓舞士气的话。
“为了阳光!”
“为了陆地!”
“为了人类!”
一阵阵口号过后,通往地上的通道口缓缓打开,阳光徐徐照进,投掷到地上成了块金黄色的几何片。暖黄色的光线与炫彩又冰冷的灯完全不同,光是有一束照到身上都觉得无比温暖。
通道口刚开到足够的缝隙,就有几只异种闯进,不过立马被击毙。缝隙足够大后,海塔军并没有通过它外出。
一辆风车体状的器械率先通过缝隙行驶到阳光之下。
那是扩散器,能将净化代码从单体伤害扩散成群体攻击的扩散装置,而它的正中心,也是核心设备,便是输入了净化代码的代码转化器。
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三把枪械,能将上帝代码作用于现实,钟老将它们称之为“代码转化器”。
而海塔的任务,就是让净化代码行形成的净化波形,覆盖整片大陆上的异种,他们失去异变之后,所能造成的威胁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