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小小的故事2
地下城的一切沈灰都不喜欢,这里没有书里的风,图画上的阳光,音乐里流淌的海浪,唯有单一到极致的黑和颜色杂糅的灯光,照得人抑郁。
如果沈灰没有在书上看到陆地,如果她没有选择深思,没有天马行空的幻想,是不会对陆地抱有太大的渴望。
“远处的那座大山,是个睡着的巨人爷爷,溪流从他的脚趾缝里钻出来,一边笑一边咯咯笑……”
她喜欢给妹妹念书,各种景色,各种关于阳光、关于流水的故事——尽管谢白一个字都听不懂。
沈灰摇了摇婴儿床,里面躺着的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妈妈和叔叔去忙的时候,沈灰的任务就多了一项:照顾妹妹。
念书之余,沈灰还会神经兮兮地念叨。
“妈妈……”
沈灰凑近妹妹软软的脸轻声轻语。
她的妹妹还不会说话。
“妈妈……”
她作为姐姐,有义务教自己的妹妹说话。
“妈妈……”
“小白……跟姐姐念,妈妈。”
谢白被她脏兮兮的脸吓哭了。
“哇哇哇哇——!”
谢白的脸哭成一团,小脸蛋带着粉红,格外惹人怜惜。沈灰顿时急了,连忙抱起谢白在怀里哄了又哄,又拿各种小玩具——这些玩具沈灰从来没玩过,只能学着妈妈的样子拿玩具逗她。
“别哭别哭,姐姐错了,姐姐再也不说了,你别哭了,姐姐给你道歉好不好?”
沈灰只求她能在大人回来前停止哭泣,沈灰相信自己能处理好。
可惜,这次她并没有做好。
谢远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谢白的哭声。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挂好自己的工作包,想责备却又住嘴,他语气严肃道:“小灰,你怎么把小白弄哭了?都说了不要去惹她。”
沈灰当即钉在原地,脸微微发热,怀里的谢白还止不住地哭,继续抱也不是,放回婴儿篮里也不是。
沈灰脚趾抓地,抿了抿唇:“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别抱着了,你力气又不大。”谢远似乎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小心摔着,你回屋吧。”
沈灰:“可她还在哭……”
谢远从她怀里接过小白:“我看见了,我也没有怪你,你快回房吧。”
沈灰低着头,握紧的拳头松了松,颤颤巍巍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只能摆下一张床,过道刚好过人。不过这已经是唯二的房间了,谢远的房子,除了厨卫客厅,只有主卧和客卧,她睡的就是客卧。妹妹目前还在跟爸爸妈妈一起睡。
沈灰爬到床上,拉过被子闷住自己的头。
又被嫌弃了……
她给自己不轻不重地来了下,真是的,干嘛要去惹妹妹……她就应该做好家务后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看好妹妹就行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惹到小孩了,但小孩子就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生物,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哭泣。
房间里,她能清晰地听见谢远哄小白的声音,但小白还是哭个不停。
“小祖宗,爸爸给你跪下好不好?小孩子哭多了可不好。”
“爸爸给你唱歌好不好?”
“小房屋,一座座,连着山体连着墙……”
不久后,妈妈也回来了。
“哎哟,你把她弄哭做什么,你不知道她有多难哄吗?”
谢远看见她仿佛看见了救星:“是沈灰弄哭的,我正在哄呢。”
于是谢白又从谢远怀里送到了沈琼怀里,说来也奇,谢白一到沈琼怀里就不哭闹了,她嘬了嘬自己的手指,安静地睡着了。
谢远眯起眼睛笑了,轻柔地戳了下小白的脸:“这小丫头,每次都非得你哄才行,这小脸袋,像你还是像我?”
沈琼轻轻摇晃着孩子,坐到沙发上,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爱:“别戳了,等会儿又戳醒了,看她,还嘬手指呢,你别傻站着了,快去泡杯奶粉。”
“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谢远一边烧起开水一边说:“等水温了再泡,不然烫着我家姑娘可不好。”
他泡好了奶粉,凑到母女俩身边,他先自己喝了口奶粉,觉得温度刚好,这才将奶嘴送到小孩嘴里,笑着:“mua,小嘴嘟嘟的,以后绝对是个小美女。”
沈琼也跟着笑:“你多大了还跟小孩子抢奶粉喝?小灰呢……?”
谢远捏着小白软乎乎的脸:“在房间里。”
沈琼朝房间里喊了声。
“小灰,等会儿出来吃饭。”
沈灰蹲在床角,抱着膝盖,低垂着眼眸,强撑着嗓子:“好,我马上来。”
起码,妈妈生活得很好,起码妈妈是幸福的。
其他的,都没有关系。
…………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会觉醒一项异能,真正毫无异能的只有原主斋炎,大多数人拥有异能但极弱。在海塔军你能看到喷火吐水,飞天遁地,水卷冰刃,但如果把视角放在普遍的地下城,能看到更多的是拥有异能但产生效果微乎其微的普通人。
这才是异能时代最真实的一面。
而小孩子觉醒异能的年龄段,正是十一岁到十三岁,如果过了十三岁,还施展不出较强的异能,那这辈子的异能实力基本固定了。
沈灰这天就在学校被觉醒出了异能,但始终召不出一根冰刺。回到家,沈琼关心地问:“小灰,今天学校组织了异能检测,你怎么样啊?”
沈灰摇了摇头:“D级。”
沈琼并不惊讶,异能这东西主要看基因,他们一家没这个基因,所以沈灰D级她毫不奇怪,也不惋惜:“哈哈,那以后就不能往军校考虑咯。”
沈灰也不伤心,她对自己没抱多大期盼的。
沈琼:“今晚爸爸出差回来,会给你们带礼物哦。”
沈灰愣了愣:“礼物……是玩具吗?”
沈琼:“我也不知道,爸爸说要给我们惊喜。”
“妈妈……抱。”三岁的谢白已经会走路说话了,这时候她拱到沈琼脚边,“妈妈,抱抱。”
沈琼看着她的小脸,心都软化了,连忙将宝宝抱在怀里,用鼻子蹭她:“今天爸爸要给小白带礼物哦,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沈琼哼着歌,小白被她唱得笑容满面,白里透红的小脸上洋溢着笑。
沈灰眨了眨眼,回了自己房间。
她是妈妈的孩子,她的妹妹也是。
妈妈爱妹妹不奇怪的。
妈妈爱妹妹的爸爸,讨厌她的爸爸,所以,妈妈更爱妹妹,也是不奇怪的。
这种加减法连小学生都会,沈灰当然也会。
谢远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玩意,堆在客厅中间:“来猜猜看都有谁的礼物?”
沈琼弯下腰拉着小白的小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到礼物堆里:“让我们的小白先猜。”
小白哪懂这些,她只觉得很开心,爬进礼物堆里随便摸了几个:“这个……那个……”
谢远哼着夸张的调子:“小丫头真会挑,把最好的几个都挑了,还有几个原本是妈妈的哦,小白也要吗?”
小白挠了挠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傻乎乎地笑。
沈琼:“妈妈的都让给你。”
谢远拆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摆放的是一双精美小巧的公主鞋:“小白看看喜不喜欢?”
小白狂点头:“喜欢……小白最喜欢爸爸了!”
沈琼:“那妈妈呢?”
小白毫不犹豫:“也喜欢!爸爸妈妈我都喜欢!”
一家三口笑得合不拢嘴。谢远给小白换上公主鞋,小白兴奋地在客厅跳来跳去。谢远连忙拉着她的手:“小心点别摔着了,来,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我们带着你跳好不好?”
于是谢远沈琼一左一右,摇晃着小白的双手。小白有他俩拉着,也不怕摔着,在客厅里蹦蹦跳跳。爸爸妈妈的手拉着她,像秋千一样,把小白荡高,又稳稳接下来。
客厅里暖晃晃的灯光,照得一家三口身上都带了层幸福的柔光。
如果妈妈一开始遇到的就是谢远叔叔,那该多好。
沈灰不禁地想,她蹲坐在床边,双臂挽在膝上,头埋进臂腕里,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
“咚咚咚——”
沈灰连忙爬起来,去开门。
客厅暖黄色的光照进沈灰的房间,个子不高的小白逆着光,浑身泛起光泽,脸上洋溢着笑,手里举着一件棕色的格子围巾,声音软软糯糯:“姐姐……这是给你的,围巾。”
沈灰一怔,看着小白脸上的笑,她不自觉弯下了腰,凑近看小白的脸。
小白趁机将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姐姐……好看,围巾……好看。”
小白鼓起掌,似乎是真心觉得沈灰戴着好看。
沈灰嘴唇微动。
“谢……谢谢。”
沈灰知道自己整天垮着脸不讨人喜欢,但她的妹妹,总是很讨人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白一天天长大,那年谢白刚满四岁,沈灰十二岁。
睡觉时间,谢远拉着沈琼来到卫生间,他先去确认俩小孩都睡着了,这才说:“老婆,咱们的小白已经四岁了。”
沈琼不明白他这个时间点要说什么,迷糊道:“嗯,我知道啊,咱们还给她买了个大蛋糕。”
谢远犹豫地看着沈琼好一会儿,又心虚似的看了眼沈灰的房间,再次确认她睡着后才压低声线说:“小白都四岁了,还跟咱们一起睡,再大点怎么办?而且这样也不方便,很多事都要避着,你看,咱俩说悄悄话都得来厕所。”
沈琼还是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到时候让小白跟小灰一起睡不就行了?那张床确实小了点……要不过段时间,给房间换张大点的床?”
谢远:“那房间本来就小,过道才刚够一个人走,哪有空间再买一张或买张大的?”
沈琼更困惑了:“所以你什么意思?老公,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谢远尴尬地笑了笑,为接下来的话找铺垫和理由:“沈灰的爸爸一直没给过你们抚养费吧?”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沈琼的手还是微微发颤,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提他做什么,不是说好以后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他吗?”
谢远纠结着:“我们的日子虽然表面上越来越好了,但其实愈发艰难,我们必须得为以后做打算。”
沈琼看着他,微微皱眉:“你直说吧。”
谢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回视沈琼:“我想让小灰把房间放给小白。”
沈琼一顿,这房子归根结底是属于谢远的,他如果非要这么安排,她也没办法,而且灰白两人都是她的孩子……
她做最后的辩论:“可以放一张上下铺的架子床。”
谢远:“那以后呢?等两个人都长大了,住一起也不方便。”
沈琼:“你是想让小灰睡客厅?”
谢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出口:“沈灰应该回到她父亲那去。”
沈琼几乎是瞬间接住他的话:“不行!”
“绝对不行。”沈琼说,“江泽阳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也不是沈灰的爸爸,你不要一口一个一口一个沈灰爸爸的喊,小灰跟他没有关系。”
谢远握住沈琼的手:“老婆,你想想,现在这个时候,养一个孩子已经够难了,我原本的想法也就是只养一个孩子,就连买下这间屋子的时候,也想着只生一个小孩,所以只有一间小次卧。如果养两个,她们越来越大,花销也越来越大,我们根本支撑不起。”
谢远从握住她的手改为抓住她的肩膀:“老婆你仔细想想,想想小白,想想我们的女儿,你也希望她能拥有最好的吧?”
沈琼目光颤动:“可沈灰也是我的女儿!”
谢远:“老婆!江泽阳那种人生下来的孩子,基因里也带着劣性,让她跟小白生活在一起,你就不怕她带坏小白吗?你知道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说些什么吗?他们都说我是个备胎!”
谢远:“而且就算把她送回到江泽阳身边,江泽阳也不会真拿她怎么样吧?那是他亲生女儿!”
沈琼当然听过闲言碎语,但她一生中听过的闲话太多了,她早免疫了:“我没把你当备胎,而且你难道不知道我跟小灰以前的日子吗?!”
谢远:“我没让你去,沈灰她——就算真打了,那又怎么样?哪有小孩子不挨打的?”
沈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他……他家暴!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远突然吼着嗓子:“是!我是知道!”
沈琼连忙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你小点声!”
两人又瞅了眼卧室,安静如初,两人互相瞪了许久后,谢远深呼吸,再次说:“沈琼,不瞒你说,我工作那边出了点问题。”
沈琼愣愣地看着他,眼底浮现一抹担忧:“什么问题?”
谢远叹了口气:“我做了点生意,结果不太好,需要启动资金,实在腾不出多余的钱再养一个孩子……更何况,还不是我的孩子。”
沉默片刻,谢远摁住沈琼的双肩:“老婆,我跟你保证,等我生意上好转,等有足够的资金,就把她接回来,好不好?不然你看现在,连房间都不够住。”
沈琼沉默地低下头,还是不肯答应。
谢远继续说:“那这样,我会联系法院,只要江泽阳对沈灰实施任何一次暴力行为,法院立刻执行,把沈灰接回来,这样行不行?”
“我们就当暂且把沈灰借住在江泽阳那,不然我生意上面资金都不够周转,想想小白,老婆,你想想小白,你不想她过苦日子吧?她也到上学的年纪了,以后学校的很多事都要花销,我生意上的资金需求也不少,实在腾不出多余的钱,只能养一个!如果两个都养,我生意做不成,小白也会受影响!你不想她受苦吧?沈灰她只用在江泽阳那住最多三年,我能保证三年后我会把生意做好做大做强,再把她接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买一个更大的房子,要多少房间有多少房间!”
谢远喋喋不休。
“沈灰她是姐姐,为了妹妹,为了这个家做点贡献,这不奇怪,对吧?老婆,想想小白,想想谢白,她才是我们的女儿!”
沈琼低着头沉默许久,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卫生间只有通风系统运行的声音,半晌的沉默使得气氛极为低沉,好半天后,沈琼抬眸,眼底泪光闪烁:“那你要保证,要是江泽阳动手打沈灰了,哪怕一次一小下,就立马接她回家。”
谢远在内心松了口气,他勾起唇角:“只要沈灰说,她被打了,我立马通知法院,强制把沈灰接回来。”
沈琼心如刀绞,哽咽着点头答应。
他愿意接受沈琼,但不愿意接受沈琼的过去。
几天后,谢远委婉地向沈灰诉苦,说现在家里挺困难的之类,并且更加隐晦地在诉苦中掺杂了解决办法——让沈灰搬回江泽阳那去,日子久了,时间长了,念叨的次数多了,沈灰也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灰没有多说什么,在某天平凡的饭后,主动提了出来。
“妈妈……”沈灰说,“最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吗?”
沈琼面露难色,她手指蜷缩:“其实也没到那种地步……”
谢远打断她:“咳咳……最近家里确实越来越艰难了,小灰过几天要交学费,小白也到上学的年龄……而且她也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沈琼两条眉毛低垂着,偏开头没说话。
沈灰:“那……我搬出去吧。”
谢远:“你搬出去?你能搬回哪?”
沈灰:“我爸爸那去。”
谢远不动声色:“可他……”
沈灰只道:“没关系的……”
谢远:“那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沈灰沉默地回到房间,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一个书包就能装下。
沈灰背着跟她人一样高的书包,像一个孤军奋战的战士,临了前,沈琼颤抖地握住沈灰的手:“小灰,你要是在那受委屈了一定要说,要告诉妈妈,到时候妈妈就接你……”
谢远咳嗽几声,盖过沈琼的声音:“小灰,我送你过去吧。”
谢远已经走完了法律程序,江泽阳也很愿意养这个女儿,自然不会拒绝。
就这样,沈灰又回到了那座肮脏不堪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