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嵇拂青去国外的那天,A城下了一阵太阳雨,时间不长,但雨后的空气里多了一丝潮湿的味道。

得知他要出国一段时间的消息时,梁嘉正边琢磨着该送嵇拂青什么生日礼物,边和嵇拂青电聊。

他们偶尔会打微信电话,通常是在梁嘉懒于发语音的时候。

这像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每当他换成打字,下一秒嵇拂青的电话就会弹过来。

他们会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即便结束了也不会立刻挂断,而是什么也不说,听着听筒那端对方的声响做各自的事情,直到某一方先说出再见。

一阵沉默过后,嵇拂青说:“我可能要出国两周,去看一个医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聊今晚的晚餐。

梁嘉愣了一下,随即问:“要去哪里?”

“瑞士。”

瑞士。

好远啊。

梁嘉这么想着,又问:“可以治好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嵇拂青才说:“....不知道。”

这么多年间,他看过的医生不计其数,一开始还抱着能痊愈的想法积极治疗,但时间一长那微末的希望就被消耗殆尽了。只是梁芝兰一直不肯放弃,一点微薄的可能性都不愿意错过,带着他跑了不少地方,即便是他彻底失明过后,也一直有在关注相关的医学情况。

嵇拂青其实并不相信这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做完相同的检查,再告知他们相同的结果。

但梁芝兰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乐观,兴致勃勃地聊瑞士的天气,聊要见面的医生有多权威。

那就再试试好了。

嵇拂青是这么想的,尽管他非常不喜欢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和繁琐复杂的检查。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嵇拂青轻咳一声,换了话题:“这次我没有办法带Lucky去,它很喜欢你,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吗?”

梁嘉答应得很爽快:“好。”

说是照看,其实也不用梁嘉做什么,家里有买自动喂食机,梁嘉只需要在有空的时候过来陪Lucky玩一会儿。

也许是嵇拂青离开前和Lucky嘱咐过了,梁嘉第一次过去的时候Lucky就等在玄关门口,鼻尖在门开的那一刻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头蹭过梁嘉左手腕的电子表。

梁嘉蹲下来薅了把Lucky的脑袋,闻到熟悉的小狗味,他笑了一下说:“我又来了,Lucky。”

Lucky很乖,也很聪明,梁嘉说的指令它都能很快领悟到并执行,等到梁嘉离开的时候再绕着他走一圈,鼻尖嗅着他的气味,尾巴尖也勾着他的腿,像是在诉说着不舍。

梁嘉来的次数多了,Lucky记住了他的味道,也不会再在玄关等着了,安静地缩在客厅地毯上,等着梁嘉进来喊它的名字。

嵇拂青偶尔会在他来的时候打视频电话,背景总是在车里,梁嘉知道这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梁嘉看着屏幕里那双失焦却依然好看的褐色眼睛,心脏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假装去够桌上的水杯,实际上把脸埋进Lucky蓬松的颈毛里,闷声说:“哥放心吧,我会把它喂得白白胖胖的。”

嵇拂青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鼻息掠过麦克风,像一阵风扫过梁嘉的耳廓:“它太胖了,我就牵不动它了。”

“那我帮你。”

梁嘉说得太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尖。

国外的信号不太好,嵇拂青说话总是卡顿,他的脸在屏幕里晃了一下,信号断了,画面卡在最后一帧,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梁嘉盯着视频通话结束后的时间看了几秒,按下录音键说:“再见。”

今天的天气很好,梁嘉来的时候特意带着Lucky下楼逛了一圈,Lucky的精力太充足,在楼下跑了两三圈才慢悠悠地停下步子,扭头望着梁嘉。

这么多次的跨物种交流下,梁嘉已经和Lucky达成了别样的默契,他立刻领悟到了Lucky的意思。

这是渴了。

梁嘉带着它上楼,蹲下身解开它的牵引绳,大狗温驯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湿润的鼻尖拱了拱他的口袋——那里通常放着几块梁嘉买来作为奖励的牛肉干。

一人一狗对视一眼,梁嘉率先败下阵来,他叹口气,像个溺爱孩子的兄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牛肉干喂给Lucky吃。

梁嘉低头看着这只金灿灿的大狗,嘀嘀咕咕地说:“偷偷喂给你吃啊,长胖了可不能怪我。”

Lucky哪里听得懂他说话,几口把牛肉干吃光了,摇着尾巴去喝水了。

等待的间隙里,梁嘉闲着无聊把阳台的植物都浇了,又把Lucky的食盆全都洗干净了,连玩具球都没放过。

Lucky喝完水,自觉地回到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偶尔抬起眼睛看梁嘉的背影。

梁嘉忙完手头的活,走过来坐在Lucky身边,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童话书,是从嵇拂青书房里找到的。

临走的时候,嵇拂青怕梁嘉一个人待着拘谨,特意嘱咐过房间里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童话书很厚,上面还有一些工整的笔记,字迹很稚嫩,一看就是嵇拂青小时候写的。

梁嘉摊开那本童话书,硬壳封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动听。

换作几个月以前,他绝对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给一条狗念故事听。

窗外的植物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光影在地毯上缓慢延长,从斑驳的金再渐渐地染上一丝橘红色。

一阵突兀的声响打断了他。

Lucky忽然竖起耳朵,朝门口低吠。

梁嘉从思绪里抽身,看见门从外面推开一道缝,先探进来一双精致的黑色高跟鞋,然后是一截深棕色的裙摆,最后,一张保养得宜、眉眼间和嵇拂青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露出来。

女人显然没有想到屋里有人,动作顿在原地,神情挂着一丝愕然。

空气安静了几秒,梁嘉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童话书差点掉下去,他又手忙脚乱地抓住。

“阿、阿姨好!”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把手背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我是嵇哥的朋友,受他所托过来帮忙照顾一下Lucky。”

梁芝兰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梁嘉身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嵇拂青如出一辙。

知子莫若母。

家里有喂食机和饮水机,Lucky哪里是需要照顾的样子?更何况,他们有宠物店的会员。

没打算戳穿儿子的小心思,她温和地说:“辛苦你了,怎么称呼你?”

“梁嘉,阿姨怎么叫我都可以。”

Lucky已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兴奋地绕着圈摇尾巴。

梁芝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小梁,谢谢你呀,Lucky被你照顾得很好。”

梁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没做什么,Lucky很乖。”

Lucky的确很乖,只有一次耷拉着耳朵,不愿意听梁嘉的话去吃东西,它用鼻子碰着梁嘉的裤腿,像是在问: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他是这么回答的。

小狗都会思念主人,何况是人呢。

现在嵇拂青的妈妈站在他面前,说她明天飞瑞士,今天是来取过去的资料,顺便给嵇拂青带些换洗的衣物,没想到遇到了梁嘉。

梁嘉几次开口,都没敢问出口。

直到梁芝兰找到了那些资料,当着他的面把资料检查好放进帆布包里,梁嘉才犹豫着开口询问:“...阿姨。”

梁芝兰抬起头,看过来。

“哥...还好吗?”

梁芝兰愣了两秒,又笑了一下:“挺好的,总会没事的。”

“总会没事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

无数次的尝试,无数次的失败,对嵇拂青是折磨,对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她总是希冀着那点可能成真,嵇拂青少时在舞台上演奏时的姿态,她还想见证无数次。

希望渺茫,也得试试。

梁嘉想说点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苍白,抿唇道:“哥一定会没事的,阿姨…”

他忽然刹住,因为看见梁芝兰的眼眶红了。

梁芝兰快步走过来,给了梁嘉一个拥抱。

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梁嘉的后背,声音很低,也很沙哑:“小梁,谢谢你。”

梁芝兰离开前又停下脚步,把包上挂着的平安扣取下来递过来。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个平安扣是开过光的,保佑你身体健康万事平安。”

门关上了。

Lucky安静地趴回梁嘉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过梁嘉的脚踝。

梁嘉回过神来,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平安扣。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嵇拂青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停在昨天晚上,嵇拂青说瑞士下雨了,配了一张模糊的窗外照片。

他按下录音键:“哥,你的礼物我想好了,快做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指停顿片刻,取消发送。

又说:“我今天碰到阿姨了,她笑起来和哥好像。”

取消发送。

最后他发了一句:“哥,Lucky上次都不愿意吃饭,我想它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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