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岛屿的飞鸟
趁着顾屿不在，寝室里只剩三人时，郑林楠问了程水青一个问题，“你和顾屿关系好吗？”
程水青从书本间抬起头来，望向郑林楠所在书桌的方向，却半天没有回应。
郑林楠以为他的沉默是一种暗示，试探着问道，“难道你和他关系不好？”
程水青又立刻回道，“一般。”
回答完后，他直接戴上耳机，彻底隔绝所有人的声音，继续看他的书。
虽然书里的内容早就看不下去了，但他现在只想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郑林楠以及寝室里的另一个人柯玉成，他们因为家离得远，买到的是火车票，所以都是在开学第二天来到学校。
程水青和顾屿都是在第二天才见到他们。
四人初次见面那天的场景，程水青还记忆犹新。
因为他在这两个室友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顾屿的抵触。
人性往往如此。
如果你曾经是一个人人羡慕的学霸，所有人都夸你聪明。你在‘聪明’的称赞声中长大。
而当你进入新的环境，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你被衬托得像是一个普通人。
你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除了嫉妒和抵触，你还会怎样？
更何况，顾屿还拥有一个令每一位法学生都羡慕不已的家庭背景——他的父母皆是法律界声名显赫的律师。
所以，寝室四个人即使是一个专业，乃至一个班的，平时的交流却不多，吃饭也各吃各的，都只是淡淡的室友关系。
除了，顾屿会主动接近程水青。
而在顾屿和程水青之间，另外两人显然更亲近程水青。
可以说，程水青是连接四个人的纽带，也像是两个阵营之间的中立者。
今天郑林楠问出的问题，像是一个要‘拉帮结派’的讯号。
如果程水青回答的是‘关系不好’，那么他就会被归入他们的阵营。
强迫自己忘掉刚刚的那段对话，程水青的注意力好不容易能专注在课本上了，顾屿却又回到了寝室。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带走，开始习惯性地留意顾屿的一举一动。
同时，那段对话又在他的脑海冒出……
明明是室友企图孤立顾屿，这会儿却是他莫名地感到愧疚……
而另一边郑林楠看到顾屿回来了，突然开口问程水青，“程哥，要不你来当寝室长？”
班级群里‘推荐寝室长人选’的通知大家都看到了，郑林楠显然是挑了一个大家都在的时间提起此事。
柯玉成紧跟其后说道，“我也觉得你挺合适的，程哥。”
“我……”
程水青有些犹豫，一方面他清楚郑林楠想让自己做寝室长的原因，另一方面，他不想接这么麻烦的工作，寝室长有的时候就相当于一个寝室的老妈子。
这时顾屿说了一句，“寝室长可以加分。”
程水青立马变脸，欣然应道，“我可以。”
顾屿看到他这反应忍不住一笑，立刻改口喊道，“寝室长。”
程水青听他这调侃的语气，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坏招。
结果顾屿只是说，“我们寝室几个人还没有聚餐过，要不要安排一下？”
虽然不像是顾屿这种人会提出来的要求，但只要不是和顾屿单独聚餐，程水青都还能接受，他提议道，“要不就这周六？”
见顾屿点头了，他又怕另外两人会有所顾虑……所以他特意又问了一句，“你们可以吗？”
两人都回答，“可以。”
周六晚上，四人齐聚校门口的大排档。
顾屿和程水青坐在同一侧，这个距离仿佛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
但程水青显然是被迫的。
对面的位置已经被另外两个室友占了。
由于寝室四人平时都交流甚少，饭桌上一开始的氛围有些沉默。
程水青无奈做了那个调动氛围的人，努力找了个话题，“啊，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人呢，目前我只知道顾屿是海城的。”
郑林楠回道，“我是山城的。”
程水青笑着说道，“怪不得你看着人高马大的……”
在他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时，心里不禁呼喊，救救我，谁能帮我摆脱这尴尬的氛围啊！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继续问，“那柯玉成你呢？”
柯玉成回道，“我是云城人。”
程水青点点头，说道，“最南边啊，那你能适应这边的气候吗？”
柯玉成苦恼道，“一开始很不适应，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这个话题到这已经没了，程水青只能回应一声，“嗯。”
又迎来一阵沉默，程水青的内心快崩溃了。
我能问的都说完了，来个人，再想个话题啊！
他又看了一眼宛如局外人的顾屿，很想给他使个眼色。
顾屿，不是你提出来要聚餐的吗？你说句话啊……
如他所愿，顾屿真的开口说话了，却是问，“寝室长，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之前你只告诉我，你不是本地人。”
“哈哈哈哈……“
程水青用非常干的笑声拖延了一点时间，心里腹诽：你还不如不说话……
笑不下去了，他没想到解救自己的办法，只能如实回道，“其实我跟你是一个地方的。”
说完，他反应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很意外，我就等着你这个反应，所以一直瞒着你。”
顾屿盯着他的神情，怀疑地问了一句，“是吗？”
接着他问，“那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程水青迅速回答，“二中。”
“二中离一中挺远的，难怪我没有见过你。”顾屿这会儿像是已经信了他的话，不再多问了，但视线时不时还是会落到程水青身上。
程水青又开始头顶冒汗了……
他意想不到，帮他解脱这诡异氛围的，是柯玉成那突如其来的眼泪。
事发很突然。
就见柯玉成在那儿刷着手机，本来面无表情的，然后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
程水青坐在他的正对面，又正因为心虚而目光四处乱瞟，所以他第一个发现柯玉成的情况，急忙问道，“玉成，你怎么了？”
柯玉成掩面哭泣，回道，“看到我女朋友……不，是前女友发的朋友圈了。”
“她上个星期刚和我分手，这个星期就和商学院的金富川在一起了。”
郑林楠一听这名字就想起来了，“金富川？那个一开学就很出名的富二代，据说长得还挺帅。”
听到对方的条件，柯玉成受到的打击更大了，他明白过来，“怪不得才开学没多久，她就急着跟我分手。”
程水青没体会过被甩的心情，想不到安慰人的话，只能说道，“你能早点摆脱她，其实也是好事。”
柯玉成却更伤心了，“她以前，说他很崇拜我的。现在对她来说，我什么都不是，因为我没有钱，长得也不好看。”
他看向对面的另一个人，在场之中唯一符合有钱有颜有才这三个条件的人，他问道，“顾屿，像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只有甩别人的份？”
此时的柯玉成显然是把怨气撒在了顾屿身上。
顾屿没有马上回答，虽是安静不言，脸上却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满。
一阵沉默后，他开口道，“我也刚刚被甩。”
在场的另外三人同时愣住了，但显然对面的两人更加惊讶。
柯玉成只觉得不可思议，“什么？什么样的人？”
顾屿回道，“一个很倔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苦笑。
程水青不敢深究这抹苦笑背后的深意，而他也没想到……‘很倔’就是自己留给顾屿的印象。
聚餐结束后，郑林楠陪着柯玉成去了超市，顾屿和程水青两人留在大排挡店门外等着。
在这只剩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刻，程水青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人，悄悄观察他的脸色。
然而，顾屿的脸上明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却看得他内心愈发忐忑。
心里犹豫了很久，程水青还是问出了口。
“你……”
“还在难过吗？”
顾屿第一时间就听懂了他的问题，回道，“我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怎么会难过？”
他的语气明明是很无所谓的，程水青却还是听出了……一丝受伤。
但，这也可能是他的负罪感在作怪。
程水青故作疑惑，“啊？你们没见过面吗？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名字？”
问完后，顾屿望过来的目光，让他感到心虚。
但顾屿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回道，“没有。”
此时，一个问题徘徊在程水青的心中。
顾屿，真的会是一个gay吗？
这个问题，他早就开始怀疑了。
明明高中时候的他女友不断，没有一个人能跟他交往超过一周的……
难道说，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失恋的人，只是为了避免很多麻烦。
程水青再次试探，“我听沈程辉说过，你拒绝女生们的理由，都是说你刚刚失恋，还不想恋爱。所以，顾屿，你真的还放不下他吗？”
程水青希望他的回答是已经放下了。
在他看来，顾屿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不应该因为一段短暂的网恋而郁郁寡欢。
他应该是一个更洒脱、更花心的人，不是吗？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程水青得知自己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他第一次挤进了年级前十的位置。
虽然是刚刚好的第十名，但是以这个成绩，他就一定能考上隆城大学。
所以，在那一天，他终于能放下所有的负担，不用再为了成绩而拼命。
唯一的朋友张小文很了解他，在他想要放松的时候，给他推荐了一款app——紫域。
gay圈专属交流软件。
程水青下载后有聊了一些人，这个软件每天都会随机匹配一些人，一开始他还有新鲜感，毕竟是成年后头一次放开自己和同性聊天，但渐渐地，他发现那些人问的问题都一样
先问清楚是1还是0。
然后问多大年纪，哪里人。
再下一步，就是问可以约吗……
话题要么是过于无聊，要么是直接过界，所以，他从来没跟一个人聊天超过一天。
有一天，程水青匹配到了一个新人，这个人的信息显示今天刚注册，动态0条。
虽然他自己的动态里也只发了一张暴露背影的照片，其他的内容都是转发纯音乐，但也比这种0条动态的丰富很多。
一看这情况，他是一点聊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关闭聊天框，对面就发来了消息。
【岛屿的飞鸟】：你好。
礼貌的他，没办法不回应别人说的‘你好’，所以勉强打字回复。
【南强】：你好，你刚下载这个软件？
【岛屿的飞鸟】：是的。
面对这个新人，程水青突然有了一种身为老油条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可以逗一逗这个人。
【南强】：是来这里交朋友的，还是找男朋友的？
【岛屿的飞鸟】：我……是来确定自己的性取向的。
看到对面发来的一行字，程水青当场意识到自己惹到麻烦了。
而他想到结束和这个人的聊天后，还要接着匹配，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烂人，顿感心累。
算了，今天陪这个人聊完就下线吧。
转变想法后，他比之前稍微多了一点耐心，话多了起来。
【南强】：这里没啥好人，你要是想确定自己的性取向有更好的方式。
【南强】：不过，一般情况下，只要你对自己的取向困惑了，那么你可能就是我们这一类人了。
【岛屿的飞鸟】：你对自己的取向很确定？
【南强】：当然，自己的事情肯定自己最清楚啊。
【岛屿的飞鸟】：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南强】：跟我聊天，要先发照片的，我颜控。
【岛屿的飞鸟】：稍等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但只有背影。
紧接着他就解释了。
【岛屿的飞鸟】：我只能看到你的背影，为了公平，我也只让你看我的背影。
程水青将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分析道，“个子挺高，身材也不错，看背影应该长得还行。”
【南强】：你通关了。
【南强】：等等，你不确定你的取向，那你能确定你是1还是0吗？
程水青有点担心了，名字取得这么文艺，不会是个0吧？
难道我又找了一个gay蜜？
对方回复：“我可以确定，如果前面的条件成立，我会是1。”
程水青面对着手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啊？”
这个时候又这么确定啦？
想当年，我可是在0和1之间摇摆了许久，后面又坚持说自己是0.5，最后才松口说自己是0的。
这个人，有点自信啊。
是不是普信男还有待考量，但这个人至少能沟通，程水青就想着暂时把他留在列表里。
而他刚有这样的想法，下一秒，‘岛屿的飞鸟’就关注了他。
看着对方单方面点亮的‘心’号，再次出于礼貌，程水青点了回关。
两人互关成功的那一刻，页面弹出一句话，“点亮三颗星星，就能开启语音聊天模式哦。”
程水青看到后摇了摇头，“我跟这个人应该到不了这一天吧。”
【作者有话说】
开启一些个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