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是特意来安慰我的吗
“聊了好多，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讲故事。”
程水青认真回忆顾屿当时说过的话，却发现他很少谈及自己的事情。
他回过头，望向躺在另一侧的顾屿，说道，“那个时候，你很少向我分享你的经历。你没有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生活，没有跟我说起过你的家里人的情况……”
停顿了片刻后，他问道，“你是觉得那个时候的我们还不够熟悉吗?”
程水青又想到，他自己当时可是把家里的情况都跟顾屿抖得干干净净的了。
顾屿看到程水青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困惑，还隐约透着一丝委屈，他笑了笑，否认道，“不是觉得我们不够熟。”
紧接着，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说道“是因为我觉得我的生活很无趣，没必要和你提起。
“至于我家里人……”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和你的爸爸妈妈，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当我考试考差了，他们不会像你的爸妈一样暖心地安慰我，他们只会当作没看到，直到我犯错超过三次了，才会提醒我一句，不能再这样下去。”
“当我取得成就的时候，他们也不会为此感到激动，只会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最多不过是走个流程般地举行一些庆祝仪式。”
顾屿又回忆道，“他们情绪起伏最大的一次，应该就是在我拒绝出国留学的时候。”
说着，顾屿再度贴近几分，手臂环上程水青的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像是在寻求安慰。
程水青没有挣扎，任由顾屿抱着他，他轻声说道，“顾屿，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我有的时候还嫌弃我爸妈话太多、太一惊一乍呢。”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一直待在一个相对冷静的环境里，你自然会向往更热情、有趣的生活。”
他又问道，“那你从小到大，难道就没有遇到过用温柔一点的方式关心你的人吗？”
顾屿环在程水青腰上的手忽然又紧了几分，沉默许久后，他回答，“有，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这个人是我的舅舅……”
程水青的脑海中即刻浮现出数学老师赵唯桁的身影，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他就是顾屿的舅舅……而他在一个月前不幸离世了。
程水青轻抚着顾屿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默默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这个夜晚，两人不再说话，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慢慢进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两个人都早早地起了床，第一次同床共枕，本应该是无比兴奋的时刻，而顾屿和程水青两个人却都睡得很安稳。
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彻夜的语音通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对他们而言已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程水青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顾屿的那套睡衣，他仔细地叠好放在了床头。
走出卧室的时候，顾屿已经在饭桌前等着他了。
虽然还是外卖送过来的，但是能让程水青一起床就有饭吃，顾屿这服务也是很周到了
“来，坐下，我马上把早餐端过来。”
程水青被顾屿拉着，坐在了饭桌前，看着顾屿穿着一身睡衣，却急急忙忙地转身进厨房里为他端早餐的身影……
他不禁感慨，他和顾屿之间的缘分实在有些奇妙……明明几个月前，他还觉得顾屿这个人遥不可及，而现在，他们已经亲密到能够同床共枕的地步了。
而他印象里那个性格高傲的顾屿，此刻在他眼前展现的尽是温柔体贴的一面。
时间到了9点多，程水青差不多该回学校了，而他又不放心顾屿一个人待在这里。
网上的风波还没有平息，顾屿始终无法恢复正常的生活。
走之前，程水青忍不住叮嘱顾屿道，“不要看网上那些评论了，就当作那些人都不存在。”
顾屿却是一副无所谓的状态，他回道，“放心，我不会受这些事影响。”
“这几天我就当作放假了。”
程水青只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便准备离开了。
顾屿送程水青到了门口，在这里停下后，他满是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到楼下。”
程水青毫不在意地笑了，说道，“我又不是没有长腿，没有你送我，还下不了楼了。”
看着顾屿还是皱着眉头、无法释怀的样子，程水青便轻轻地抱了一下他，对他说道，“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男朋友。”
这一下，顾屿终于被他安抚好了。
程水青到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他一坐下来，两位室友就紧跟着坐在了他旁边，一个接一个着急地问道，“程哥，昨晚你怎么没回寝室？”
“昨晚你去哪里了啊?”
程水青明显地躲避了眼神，回答，“哦，我有一个朋友来隆城了，我们在良安区那边逛了逛，晚上就直接在酒店住了。”
良安区离学校很远，所以赶不回来很正常。
室友们就信了他的话。
而这个谎话，是顾屿提前为他想好的。
顾屿料到了郑林楠他们会有此一问，他又知道程水青是多么不会撒谎的一个人，于是直接给他准备好了说谎的草稿。
这一关，程水青算是安全度过了。
上午的课结束后，程水青又收到了张小文的消息。
【一排猫猫】：那些粉丝找到你们学校吗？网上都有视频了。
正疑惑张小文说的视频是什么……程水青忽然想到了昨天来学校的那些人围着顾屿乱拍了很多东西……
视频一定是那个时候拍的。
程水青气愤地打字说道，“这些人竟然真的发到网上去了！”
【微博】
【成心成意】：给你们看看顾屿的真面目
（视频）
【非常无语】：和之前那些照片里长得一样啊，我还以为那些照片是p过的。
【jc姜成】：视频里这些姐妹们说的对，无良律师还想帮助凶手脱罪的话，我们姜成粉丝一定会纠缠不休。
【路人甲乙丙】：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些人更恐怖呢？
【孤独冷少】：不管他爸妈怎样，他本人都是无辜的，插一句，这么混乱的场面里，我最先注意到的是顾屿的一张帅脸。
……
看到视频下面的评论立场不一，程水青不禁庆幸，还好当时顾屿没有反驳什么，不然一定会被这些人恶意剪辑。
他又回到微信，回复张小文，“没事，这个视频黑不了顾屿什么。”
“最近顾屿也不在学校了，暂时躲一躲这些人。”
另一边，顾屿接到妈妈的电话，告诉他，“阿屿，网上的视频已经处理了，不会再有人传播了。”
顾屿情绪没什么起伏地应了一声，“嗯。”
他对自己的情况不是很在意，现在，更让他放不下的，是家里这边的情况。
而爸妈从来不在电话里和他说。
顾屿眉眼间浮现了一丝纠结，此时，他又想起了程水青的那句话，‘你要是担心他们，要对他们说出来’……
在反复思量和挣扎过后，顾屿终于做出了决定。
在妈妈又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顾屿直接打断了她，问道，“妈，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那些粉丝没有找上事务所吗？”
他又补充了一句，“告诉我真实的情况，我很担心你们。”
他听了程水青的话，把自己的担心表达出来。
其实在那些粉丝冲进学校的时候，顾屿最先担心的人就是爸妈那边的情况。
他想到这些粉丝能找到学校里，又怎么会放过事务所……
此时他终于问出了口，而妈妈的回答果然是，“有来过。”
她又说道，“不过保安拦住了，报警过后也就没人来了。”
顾屿又问道，“家里呢？”
妈妈还是一样冷静的语气，回道，“家里没事，这段时间我和你爸都会住在事务所里。”
顾屿却还是不放心，问道，“这个李章华，你们想给他怎么辩护？”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父母因为案件受到威胁了，但是这次的舆论风波是最恐怖的。
他不懂这个案子特殊在哪里，让爸妈不惜提前结束假期，也要接下这份委托。
电话里，妈妈回复了很长的一段话，她说道，“我们要做的很简单，只是让李章华受到公正的处罚。”
“阿屿，爸妈曾经跟你说过，律师这个工作很无聊。”
“但是我们这么多年能坚持下来，为的就是这样的时刻。不管外界的人怎么说，我们必须坚守法律的公正。一个不该被判死刑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被加重罪行。”
“李章华杀了人，触碰了法律的底线没有错，但这不代表死者就没有罪。”
“案情真相揭露，可能会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波。但是我和你爸一直都是严守法规的一方。”
“不管有多难，这个案子我们都会坚持到最后。”
顾屿虽然还是不懂爸妈他们接下这起案子的原因，却已经感受了他们的执着。
这样的执着，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曾经，这也是促使他想要成为一名律师的原因。
顾屿不再多问了，选择相信爸妈的能力，应道，“嗯，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后，屋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此刻，顾屿正坐在客厅里，沙发上还能看到程水青落在这里的书。
他这便睹物思人了。
然而，当他查看课程表后，得知程水青今天全天都有课，瞬间变得很失落，他推测道，“今天晚上，阿程应该不会来了。"
下午的排球课上，程水青一个人对着墙在那里练习垫球。
蔡呈君在隔壁篮球场上篮球课，隔的老远就看到了程水青孤零零的身影，篮球课一宣布自由活动，他马上就跑了过来，跟程水青抱怨道，“顾哥没在学校，竟然都没跟我说一声。”
程水青一边艰难地垫着球，一边回答蔡呈君，“他接到家里电话就走了，来不及跟你们打招呼。”
蔡呈君依旧怨气很重，“那也可以给我发个消息啊。”
程水青替顾屿解释道，“太忙了吧，毕竟最近出了这么多事。”
蔡呈君一听到这话，终于有些理解顾屿了，“算了算了，看在他最近倒霉事一大堆的份上，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一转眼，他又嬉皮笑脸起来，问程水青道，“阿程，顾哥不在了，有没有觉得无聊啊？”
程水青一直垫着的球忽然就掉在了地上，显得他好像是被蔡呈君这句话吓到了。
而他捡起球后，神色很镇定地回答了一声，“还好。”
蔡呈君又开始感慨道，“现在你和顾哥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
“能和顾哥关系这么好的，你是唯一一个。”
程水青看着他问道，“你不是吗？”
蔡呈君连忙撇清自己，“可别吃我的醋啊。我当初是死缠着顾哥，他才肯跟我多说几句话的。”
说着，他就很自然地搭上程水青的肩膀，在程水青耳边小声说道，“阿程，你是不知道，高中那会儿，顾哥这个人有多难相处。别看他有时候对别人还挺随和的，但是能跟他聊上话的其实没几个。”
他又刻意和程水青强调了一句，“阿程，你是唯一一个让顾哥主动靠近的人。”
蔡呈君这些话没说错，其实，一直以来没有几个人真的了解顾屿的性格，有些人觉得他很傲，有些人觉得他很随和，但没有一个答案是对的。
蔡呈君作为高中时期离顾屿最近的人，他知道顾屿真实的性格其实是有些封闭，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倾向。
他就好像把自己关在了一座孤岛里，不指望外面的人看到他，也不愿意去了解孤岛之外的人。
而程水青看到的是顾屿的哪一面，蔡呈君忽然有些好奇，他问道，“阿程，在你眼里，顾哥是一个怎样的人？”
程水青的回答出乎蔡呈君的意料。
只听他说道，“一个很倔的人。”
程水青所看到的顾屿：明明那么有天赋，却非要体会普通人的辛苦。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却非要选择律师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行业。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算倔呢?
排球课刚下课，程水青的手机又响了，点开来还是张小文的消息。
这次张小文送来的，是更严重的噩耗。
【一排猫猫】：网上的粉丝越来越不正常了。
【一排猫猫】：这些人已经疯到连去世的人都不放过。
【一排猫猫】：（分享链接）
程水青急忙点进链接里，内容瞬间看得他眼前一黑。
【微博】
【成人之美】：你们知道赵唯芸有个弟弟在高中学校里当数学老师吗?一个月前被车撞死了。听说，这个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那个开车的司机，就是想报复他们一家人，因为无良律师以前害死了他家人。
【成成的橙橙】：所以说，他们早就遭过报应了？
【姜成的生命粉】：怎么死的是赵唯芸的弟弟，而不是她本人呢？
……
程水青心慌地退出了微博内容，正在梳理思绪时，另一边蔡呈君又跑了过来，“阿程。”
“我刚刚给顾哥打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好。”
程水青顿时猜测道，难道顾屿看到这些人的评论了……
一天的课结束已经过了18点了，天色早就黑了。
程水青却还是赶来了顾屿的住处。
不过分别了几个小时，门打开后，程水青再次看到的顾屿，却已是一副无精打采、毫无生气的模样。
看到程水青出现时，顾屿的眼神一瞬间就软了下来，语气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委屈，他喊了一声，“阿程。”
然后，他不用再多说什么，程水青这就抱住了他。
顾屿顺应着程水青的主动，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问道，“你是特意来安慰我的吗?”
程水青拍了拍他的后背，反问他道，“你不听话，看了那些评论对不对?”
顾屿回道，“不小心看到了。”
程水青无法指责他，只对他感到心疼。
他想到，在赵老师刚刚离世的那几天，顾屿主动打来的那通电话里，他当时的语气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程水青终于知道，那时的顾屿，是怎样的神情了……
就跟现在一样，又脆弱又让人心疼。
程水青不禁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说道，“赵老师那么好，造谣他的人一定不会好过的。”
顾屿非常认同程水青对舅舅赵唯桁的评价，他就是很好的一个人。
顾屿还记得，他和舅舅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拿到隆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
舅舅特意赶来他们家里，给顾屿送了一份大学入学礼物。
而在顾屿送他出门时，他语重心长地对顾屿说道，“阿屿，你选择隆大了这件事，你爸爸妈妈有些不高兴也是正常的，毕竟他们为了你出国留学的事情忙碌了大半年了。”
顾屿回道，“我知道，他们能让我留下来，我就很满足了。”
舅舅欣慰地拍了拍顾屿的肩膀，说道，“到了大学，好好珍惜在校的时光，四年看着长，实际上也是时光飞逝。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想要怎么过，完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觉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顾屿忽然笑了，说道，“有人也这么跟我说过。”
舅舅看着顾屿的神情，仿佛懂了什么，他说道，“那这个人一定跟我一样，希望你能过得好。”
回忆定格在这一刻，顾屿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他想问早已远去的舅舅，‘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泪水盈出眼眶，渐渐湿润了他的脸庞，突然间，他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道，“我一定要让造谣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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