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吃过药又洗了澡,全身上下都干爽舒服,在药效的作用下,江池连还亮着的灯光都没精力挑剔,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最近的天气很怪,这晚又是个雷雨天,一道惊雷劈下来,窗户没关好,初秋的风灌进来,瓢泼的雨掉落了几滴在江池脸上。

像回到了那年伦敦,意识模糊间看见十九岁的两个少年。

那年换季的时候江池大病了一场,复烧了好几次,胃口很差,整个人蔫蔫的。陈嘉木把江池抱到自己房间来,怕江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舒服。

江池有天烧迷糊了,半夜一睁眼就看到陈嘉木。陈嘉木像小狗一样守在床边,脸靠着床沿就睡了,江池看他这样心里更难受,流下的眼泪烫烫的,怎么也止不住。

陈嘉木被江池抽噎的声音惊醒了,跪坐起来摸摸他的额头,摸摸他的背,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轻轻哄他:“怎么了呀?哪里难受和我说,想不想喝水?还是想喝点粥?我给你煮好不好?”

那时的陈嘉木还有些少年气,着急起来面上写满无措。

江池费尽力气扑到陈嘉木怀里,像没家可去的小猫一样死死扒住他手臂,突然问了一句:“陈嘉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要是我好不了呢,要照顾我一辈子怎么办?”

陈嘉木低下头去贴贴江池的额头,语气亲昵地像情人间的低语:“瞎说什么呢?不会好不了的。”

他又问江池:”照顾你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那年冬天江池同陈嘉木表白,他们正式在一起,还有……还有什么?

他们的初吻。

依稀记得是学姐的订婚宴,江池拉着陈嘉木从宴会厅往外跑,一路上心如擂鼓。

花园是露天的,不知道是被冻到,还是因为激动、害怕、兴奋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而发抖,他捧着陈嘉木的脸,在冰天雪地里拥吻、热吻。

梦在这里中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陈嘉木在给他换衣服,又安心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感受到异样的触感便清醒了一些。

适应了黑暗过后,他昏暗的视线里,男人用手背试了试热水的温度,手上镶了钻的戒指格外显眼,紧接着这只手轻柔地抬起他下巴。

坚硬的钻石和细嫩的皮肤触碰,哪怕只能在黑暗里感受轮廓,都不可能错认。

是他们的婚戒。

款式简约,镶了一圈纪念日数量的钻石,戴在他们早有戒痕的手指上。

热恋的时候都为彼此挑选过许多饰品,其中不乏昂贵精致的戒指,样式独特。后来的婚戒却设计得稳重内敛,所有的爱意就倾注在小小的这枚钻戒上,承诺过永不分离。

江池一瞬失神,心跳如擂鼓,偷偷盯了这枚戒指好几秒,在险些被发现前立马紧闭双眼,思绪混乱。

醒来的时候身上干爽,似乎也不发热了,江池喝了口床头的温水,皱眉捂着喉咙的位置——就知道会喉咙痛,到厨房转了圈发现砂锅里炖着梨,案板上还有切到一半的菜,又跑到书房门外,隔着门听到陈嘉木隐约的谈话声,心满意足地躺到沙发上逗煤球。

小黑猫的手感特别好,绵密蓬松,煤球还是只小嗲猫,捏捏小爪就掐着嗓子叫,在人怀里扭来扭去,也不跑走。

他又眯了一小会,剁肉声响起的时候醒过来,抱着煤球到厨房看了一眼,极为隐秘地在陈嘉木空荡荡的无名指上扫了好几眼。

果然和离婚后见到陈嘉木这几次一样,原属于婚戒的位置空缺着,他原本以为戒指被收起来了,这也没什么,毕竟离婚后他也将戒指摘了下来。

可设计师不会认不出自己的作品,那枚对他们意义如此深刻、象征着他们婚姻的、独一无二的戒指,即使在黑夜里,也不可能被认错。

江池的心雀跃起来,为陈嘉木沉默又深情的心意。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用一场病换半个月的温存。因为经历了短暂的分离,每次贴近、拥抱、亲吻都把过往他们之间所有的甜蜜和美好都勾起来,好像置身永恒的热恋期,浑身冒着幸福的泡泡。

他不禁感叹,真是脑子有问题才想和陈嘉木离婚。

离婚了还待你如初的老公打着八竿子都找不着第二个了。

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江池的注意力,他今天神清气爽,就想吃重口的,靠在门口听了会发现是土豆片虾滑的教程,刚想意思意思打个下手就被赶出去,陈嘉木穿着他买的暹罗猫围裙瞥了他一眼,“水果吃完了?”

其实今天的提子不够甜,但江池还是听话地吃完了,捧着小光盘晃到陈嘉木身边示意他看看。

这么乖,陈嘉木挑眉,不知道他憋着什么坏主意。

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的江池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一顿饭,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兴奋,试探着开口:“老公?”

这个称呼带有的意味不言而喻。

没被训,那就是有希望,他直奔主题:“我们什么时候复婚呀?”说完还带着些羞赧地抬眼看着陈嘉木,期待能得到老公的回应。

他这段时间坚定了陈嘉木肯定是深爱自己才在晚上偷偷戴戒指,感动之余悉心研究了柏拉图式恋情,离婚时没和陈嘉木说过原因,现在也不打算提了。

如果他仔细一些,说不定许久以前就发现陈嘉木身有隐疾,怪不得每次帮完自己都只是亲两口就去了卫生间,这种事被最亲近的人发觉肯定很难堪。

还好他是个体贴又懂事的伴侣,他都想好了,就说自己只是胡闹,根本不想要离婚的。

之后再找个好时机,他很愿意陪陈嘉木治疗,治不好……治不好也没关系嘛,现代工具制作艺术如此发达,他也可以配合陈嘉木玩。

只要是陈嘉木就好了。

可许久没有得到回复,江池思绪翻涌着揣测陈嘉木在想什么,他承认自己的做法或许是不对,会让陈嘉木伤心,可他不是已经在挽回了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明明没有任何问题,陈嘉木这段时间对他也依旧很好。

以前从来不需要这样主动,可此刻却有些急躁,着急开口:“我就是闹着玩,和你分开我一点都不开心,过得也不好,有时候忘记吃饭还会胃不舒服,晚上也睡不好……”

“明天要出差,这段时间我不在家,”陈嘉木看江池的神色毫无波澜,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询问他的意见,“煤球是你带回去,还是我放到宠物店寄养?”

江池的表情瞬间冷下来,语调干涩,“什么意思?”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江池偏过头,视线扫到墙边已经打包好的猫箱,心里猛地一疼,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眼周染上一圈红色,让抬头时微微皱眉的神色看起来格外心碎动人,张了张口,却最终欲言又止。

原来是早就想好了。

江池沉默着收拾自己的东西,说收拾也不算,直接把衣服扯出来扔进箱子里,来回走的时候拖鞋踩得啪啪响。

煤球也得带上,哪有让小孩留守的道理。

他俩吵架归吵架,还是得陈嘉木送回去。

但不要陈嘉木送上楼,江池从他怀里接过煤球的时候还使劲推了一把。

他力道不轻,陈嘉木也没躲,却是意料之外地迎上了江池走出几步后回头的目光。

如同大三那年,有段时间他们闹了点小别扭,因为陈嘉木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江池有些不高兴,嘟囔着说他年纪轻轻的,性格像封建大爹。

陈嘉木修的是双学位,计划是大三的时候修完所有课程,还有一年要到一所有名的证券实习,积攒经验回国后先轮岗体验一下,准备接手亚太地区酒水业务的总经理。

学业上他尚且能够应付,可江池那段时间认识了几位新朋友,经常白天上完课后就与朋友们去看舞台剧、去酒吧,有时玩到凌晨,有时甚至早上才回来,照顾江池这件事显然更吃力一些。

他是有些不满,更多是对于江池昼夜颠倒、三餐不规律、饮酒过多产生的情绪,这才管得严了一点。

才在一起没多久,还是磨合期,他一边反思会不会是自己太强势,一边面对负面情绪很重的江池实在是挫败又懊恼,那时他也年轻气盛,某次争吵后克制不住地沉下声来对江池说自己要搬走一段时间。

他买了去邻国的机票,第二天的早班机,而江池还有几门很重要的考试,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任性离开,这应该是正好的机会,让他们彼此都冷静下来。

情绪上头的事,他没法提前和江池商量,也给不出回来的具体时间。江池一下就着急了,怎么都不愿意分开,闹着要一起去,说大不了到下一年补考,被他掐着脸训了一顿才眼泪汪汪地作罢。

晚上还在闹脾气说“你要走就走,我不会想你的”,可江池还是熬了一宿,一边哭一边画稿子提神,眼泪总是打湿画纸要重新写一份,熬到了陈嘉木出门。

可还是别扭,又有点傲气,江池见他没有要哄的意思,也没有突然惊喜地说其实买了两张机票,赌气地从男友怀里抬起头来,轻轻打了一巴掌后跑走,又只走了几步,红着眼回头。

“你别总是忙着忘记吃饭,也要注意休息。”

似乎没有其他要说的话,只是在短暂分别的时候进行叮嘱。

可又走了两步,江池突然跑过来,扑到陈嘉木怀里把他抱了个满怀。

伦敦那天下了一夜的雨,江池的眼睛像盛满水的池塘,声音带着点颤,语气却凶巴巴的:“我错了好不好?我让你管,你不准和我分手。”

原来是误以为自己的离开是要分手的信号。

他没有纠正这点小误会,欣喜于江池的坦诚,直面问题总是他们之间的最佳解法,并且最终还是没上那班飞机,搂着江池睡了个暖烘烘的觉,从此心安理得地给江池提各种要求。

此刻,他隐隐有些期待江池能说出来些什么。

“好好吃饭,注意休息。”

江池闷声闷气地丢下几个字就没了后话,转身就走,步子却迈得很小。

陈嘉木其实是喜欢江池发脾气的,太听话懂事的管起来没意思,漂亮的人有点脾气是很应该的。他晾了江池几次,除了置气的原因,也确实想逗逗江池。

或许是感情稳定后他大多数时候都纵容爱人,江池很少觉得自己在感情中会犯错,只坚定彼此相爱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凡事都得松紧有度,他有必要提点一样江池,别让笨蛋再努力错方向。

他几步就追上江池,江池推了推让他别靠得那么近,“干嘛啊?”

陈嘉木抬手在江池脸上蹭了蹭,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笑道:“想想自己错哪了?”

江池刚要开口,被摸了一把脑袋,陈嘉木警告他:“好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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