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笼包
包包背着小书包,怀着沉重的心情敲开了家门。
项维森一如往常站在门口等他,门开的瞬间还顺手接过了他肩上的书包。可心事重重的包包已经无心顾及什么情情爱爱,一进门便视老公如无物般径直朝自己房间的浴室走去。
“包包。”项维森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包包没听见,左耳右耳都被心事塞得满满当当。直到项维森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他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对方的脸。视野里是一张格外森然严肃的面孔,而下一秒,手机屏幕便举到了他眼前。
屏幕上是一段郑博文教他骑摩托的视频,背景是郊外空旷的灰白色水泥地,画质清晰,配乐轻快,为了突出网感,林佳奈把两个人险些摔倒的画面在结尾处重复了好几遍。
包包用力眨了眨眼,看清罪证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被崭新的烦恼压垮了。
“不是说去学习的吗?”项维森的声音先一步砸下来,“找了老师给你,难道是让你去学骑摩托车的?我说过吧?不可以骑车,不可以做危险的事情。你怎么答应的?现在呢,学会撒谎了?”
一连串带着怒意的质问砸过来,包包被砸得晕头转向。“我是男的”和“我是一个偷偷骑了摩托车的男的”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回响。这看似是两件事,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是一件事;看似不是他的错,可仔细想想,又好像都怪他。
包包在巨大的压力下彻底开启了神游模式。他的目光从项维森脸上滑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玄关柜上那只浅蓝色的陶瓷摆件上。他忽然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自己现在伸手把那只瓷瓶推倒摔碎,那么他就会变成一个“打碎瓶子的男的”,这个罪名和“偷偷骑摩托车的男的”比起来,会不会好一点?至少打碎瓶子不会惹老公那么生气吧?
短暂的哲学思考未果,就被项维森新一轮的责怪打断。他又开始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教育,反复翻来覆去地说“安全”“信任”“你答应过我”,语气里的失望一层叠着一层。包包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看到项维森的眼睛正看着他,严厉又冰冷。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自己之前同样惹恼过项维森不止一次,可这一次的目光却让包包感到格外的刺痛,可能是自己太心虚了吧,他很伤心地想。故意扭过头,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那样的目光,他一刻都承受不了。
可这个下意识的回避动作,落到项维森眼里却变了味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两只手握住包包的肩膀,逼着他和自己对视:“包包,我在跟你说话,你琢磨什么呢?”
包包没有那么多心眼,也听不出人类话语里的弦外之音。他只知道终于来了一个自己能听懂的问题,于是连忙诚实答道:“我……我在想我不想呆在这儿了。我可以走了吗?”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安静了两秒。
他想走。项维森看着面前这张满脸不情愿、眼睛往旁边飘的小脸,心里终于明白,包包根本不是贪玩,他是不想待在家里,更不想待在他身边。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项维森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波浪似的在胸腔里翻涌,可翻涌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命名的形状。他不愿意承认,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其实压根儿不是那辆摩托车。
僵持几秒后,他强压心火看着包包,心里反复斟酌、再三衡量,可最后那句带着明显怒意的话还是脱口而出:“你不在这儿呆着,想去哪儿?去找你那个老师吗?”
项维森突如其来的怒意让包包害怕极了。他原本想说“我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可眼下这个氛围,让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一种巨大的委屈感将包包密不透风地裹住,他鼻头一酸,眼眶一热,嘴一瘪,然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项维森整个人僵住了。包包不是个爱哭的人,除了来家的第一天他死都不信自己是包包的时候掉过几滴眼泪之外,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包包哭成这样。
项维森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那点火气被这盆眼泪噼里啪啦浇得干干净净,一秒都没犹豫就一把把人捞进了怀里,手臂紧紧地箍住那个颤抖的肩背,下巴抵在包包头顶,嘴里笨拙地道歉:“好了好了,别哭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凶……”
可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却让包包哭得更凶了。
他拼了命地挣扎着从项维森怀里退出来,胳膊抵在两个人胸口中间,又推又搡。眼泪糊了满脸,声音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你……你根本就……根本就不喜欢我!我哭了你才抱我!我不哭你根本不想碰我!”
“我——”项维森张了张嘴,被这个指控砸得彻底懵了。
“你照顾我,是怕被扣分!”包包心如死灰地继续控诉,每说一个字眼泪就跟着涌出来,“我要是死了,你的素质分就没了!你每天给我做饭、帮我盖被子,都是因为——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任务!”
项维森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根本跟不上包包的脑回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包包又抽抽嗒嗒地补了一句:“我要的喜欢……是那种老公和老婆之间的喜欢……你根本就不是。你就是像养小孩一样养我,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吗?”
项维森眉头微锁地看着他,心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可再不会哄人,他也知道这句话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口歧义有多大,于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正想着怎么措辞才能既不伤包包的心又不让自己显得太奇怪,一个更冒火的念头忽然钻进了他的脑海。
“……所以你那个老师把你当老婆了?”
包包愣住了,眨巴着哭红的眼睛,欲言又止。他和林佳奈拉过钩的,不能做告密的人。可那短暂的犹豫在项维森眼里已经变成了心虚的铁证,项维森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上前一步攥住包包的手腕,语气又急又低:“他碰你了吗?摸你了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他是不是——”
他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甚至已经完全理不清自己的咄咄逼人是出于什么立场。那种交织缠绕的怒意里,既有“老父亲”担心傻孩子被人占了便宜的焦灼,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在心里来回翻涌的酸涩。
而对面的包包被他问得又心虚又心烦,他本来就是去和大家一起玩的,根本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被项维森这样逼问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
他越想越委屈,最后狠狠挣脱了项维森的手,朝着对面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我不要你做老公了!他们都比你好!博文老师知道怎么让人开心,佳奈姐姐知道怎么跟人撒娇,他们都会抱我会亲我会好好跟我说话!你除了给我做饭还会干什么!你连笑都不对我笑!”
说完他就哭着要往自己的房间跑,却被项维森从后面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讲清楚,什么叫他们都比我好??”
包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气又急,脑子里那些和郑博文、林佳奈一起学来的时髦话一股脑全往外倒:“我要跟你离婚!你不配当我老公!”
项维森愣了一瞬。离婚?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包包见他没反应,又学着林佳奈常说的那句口头禅,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吃屎去吧你!”
可说完他就后悔了,屎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给项维森这种大坏蛋吃?于是他赶紧改口,带着一腔委屈和混乱的逻辑,用力喊出最后一句:“你吃巧克力去吧!”
喊完便挣开那只松了劲的手,大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项维森站在原地,所有混乱不堪的思绪,也跟着那道巨大的关门声碎了一地。
如果说刚才在包包面前他还能勉强维持一个所谓“长辈”的体面,那么此刻面对空无一人的走廊,那种赤裸裸的心虚已经让他无处遁逃。纵使再没有恋爱经验,项维森作为一个快要三十的男人,还是很清楚自己那股无名火究竟是从哪烧起来的——他在吃醋。
郑博文那天碰了包包的肩,他吃醋;包包提起博文老师的时候眼睛发亮,他吃醋;包包说“他们都比你好”的时候,他整个人更是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佳奈纵使再不靠谱,也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对包包做什么,他的那些追问和焦灼与其说是庸人自扰,不如说是欲盖弥彰——他想借着“担心”的名义,把那股自己不敢承认的占有欲包装成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项维森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忽然像泄了力般靠到墙壁上。
包包变成人之后,从性格到长相,几乎是每一个男人心中都会心动的类型,心思和白纸一样简单,喜欢就黏上来,难过就哭出来,从来不藏着掖着。整个人像一束放在窗台上的百合花,不说话也能让屋子里亮堂几分。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喜欢他的人,放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都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可他从一开始就在心底拉起了一道警戒线。一道他自己画上去的、让他时刻保持清醒的红线。
包包是盈盈的狗,这是其一。从“宠物”到“伴侣”这条边界,横亘在两个身份之间,让他很难在同一时刻转过弯。再就是年龄差,他比包包大太多了,包包刚变成人的时候连勺子都不会拿,他怎么能以“喜欢”为名去靠近他,那和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最后是更说不出口的东西,也是最重要的。他怕自己一旦动了真格,会把包包吓跑。虽然包包嘴上说着什么老公老婆,但项维森很确信他对真正的爱情和伴侣生活一无所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要他加以引导,首先不说他良心安不安稳的问题,等真要把包包当成老婆对待,包包恐怕第一个受不了吧?一旦包包对他产生恐惧,那以后他还怎么像以前一样照顾包包?
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思考了很久很久后,才慢慢直起身,走到包包房间门口,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包包,”他隔着门板,刻意把声音放软,“能开门吗?哥哥想跟你说几句话。”
半分钟过去,门那边一片安静。项维森有些担心地凑近,又敲了敲,可还是无人应答,这下项维森彻底无法保持冷静了,手指按下扶手,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人,往里走了几步,才听到浴室里隐隐传来的水声,氤氲成一片水汽的玻璃门后面模糊地晃动着一个人影。项维森站在浴室门口,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他甚至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就是单纯地、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见到包包。
水流声戛然而止,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项维森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若无其事地离开,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包包裹着浴巾从里面湿漉漉地走出来。刚出浴的皮肤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花,还带着湿漉漉的暖意。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也被水汽打得红润润的,此刻正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准备好迎接外面的人。
项维森越看心跳越快,终于又一次确认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他对包包的感觉,从来就不只是“照顾”而已。
“抱歉,我……”他正要开口解释自己不该直接闯进来,可对面包包的样子似乎比他还要夸张,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眼睛忽然瞪得溜圆。
项维森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安抚,可距离的拉近让包包脸上露出了更加慌乱的神色,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结果下一秒,头上的毛巾便松了下来。
毛巾滑到地上的瞬间,项维森也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个每天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此刻脑袋上的头发居然是刚过耳朵的短发!
“你——”项维森下意识地开口。
包包忽然瞪大了眼睛,两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头顶,发出一声尖锐的“啊——”的惊叫。抬手捂头的动作牵动了肩头的浴巾,原本裹得就不太结实的棉布顺着身体的弧度忽然滑落下去,沿着肩膀、后背、腰际,一路滑到脚边。
坦诚相见的瞬间,项维森也在心里也跟着包包叫出了声。
因为,那赤裸裸的一团分明是——那分明是——
那分明是小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