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狗粮
贺煜按下指纹,回到他和大学好朋友合租的房子,门缝中传来响而柔和的音乐声。
房内一片昏暗,只有墙上投影屏电影的荧光映亮布置简单的客厅,宜家的米白色布艺沙发和实木茶几,围绕出小而温馨的角隅,贴着面膜的年轻女生窝在那微小的角隅中,啃着鸭脖在看电影。
贺煜轻声关门,没开灯。
“你挨打回来了?”黎书扬转头向他。
“嗯。”贺煜走向房间。
黎书扬视线跟着他转:“爽吗?”
“嗯。”贺煜打开房门,“我睡了,晚安。”
“噢。”黎书扬把电影声音关小,“晚安安。”
贺煜强撑着换上睡衣,衣料摩擦皮肤时刺刺地疼,让他略微又清醒一点。简单洗漱完倒在床上,隔墙听见微弱的电影声,甚至没精神去拉开被子,就昏昏沉沉地睡倒了。
第二天醒来不到五点,贺煜睁开眼看见床头边叠好的被子,迟缓将脸颊埋进去。身上鞭痕在摩擦间微微刺痛,贺煜脑袋里一片灰雾,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
他又躺了一会儿,才感觉稍微地有些力气了。滞重地爬起来披上外套,披疼了,这才恍惚般想起什么,脱下衣服,从柜子里取出护理霜给他的身体做护理。
边发呆,边不甚仔细地走完流程,拿起手机,看见拍完的照片才回过神来。删掉手机里满是鞭痕的身体图像,拍了张桌上的护理霜发过去。
洗漱完毕,走进厨房做好了两人份早餐,鸡蛋培根三明治和牛油果酸奶。熟透的牛油果切半冻在冰箱,是黎书扬昨晚切好的。
他将黎书扬那份打包装好,方便她一会儿在路上啃,站在厨房狭窄的窗户旁看太阳从高楼间升起来。
贺煜晒在光带下缓慢地吃完早餐,直到脑子里灰雾渐渐散了,才转身回房间拿出水彩。
靠在厨房擦净的灶台边,一晕一点,在光带中速写下此刻的日出阳光。
从他无法与太阳同眠开始,这样的日出他画了将近两年。
六点出头,时候太早,只有零星的人在回复他,画得真美,好忙啊,今天我们这在下雨,每天看这个才有力气多活一天,早上好。
贺煜将她们逐一回复,谢谢,加油,要带伞,好好活,早上好,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才启动电脑数位板画插画。
“好爸爸!出门了!”一小时后黎书扬敲他的门。
初秋的气温刚才见凉,黎书扬穿着短裙配皮衣站在门口,内里是简练的运动背心,上扬的眼睛活力满满。
咬着贺煜早上五点起床准备的爱心早餐,毫不客气地放肆评价:“早上好,你今天的新衣服也很普。”
贺煜:“……”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毫无装饰性可言的长袖宽松T恤,浅灰色,只有胸口贴了块镂空马头的羔羊皮H形迷你贴饰。
他的衣服都不是他自己买的,普也不能有什么办法。
贺煜复读:“早上好,你今天的新衣服也很酷。”
“还是你有品位!”黎书扬满意地拽他出门,“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合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两人并肩行走在早八校道密集的人群中,高个混血美少年顶着一头金发,即使在人均养眼的美术学院依然也十分引人注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贺煜掏出来识别解锁,看见S圈天菜回他的消息:
[起得真早。]
贺煜看清自己早上发照片的时间——早上5:07。
贺煜:……
那边又说:[等你瘀痕褪干净了我们再约。]
贺煜秒回:[不褪完也可以。]
[不可以。]那边秒回。
[你可以努力让它好得快一点。]
[天使微笑emoji]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如果再让我看见你身上还有痕迹,我会拒绝有下一次。]
贺煜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愣了两秒,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什么,打开那人约调前填好的属性问卷,分明写着不要求一对一。
……不要求一对一看见残痕也会觉得冒犯吗?
贺煜没问,回复:[好。]
“怎么了?”黎书扬在旁边问。
“没怎么。”贺煜收起手机,“遇见个出尔反尔的人。”
“咦惹,这么讨厌。”黎书扬呸呸呸,“那快别跟他玩了。”
“……”贺煜感受到身体上持续的隐约痛感,沉默望向远方灰白的教学楼顶。
技术太好,做不到。
以后要被迫单方面和他一对一了。
小半月后,贺煜看着身体上几乎要消失的浅淡色沉,把护理霜丢进床头柜中,翻进被子里打了个滚。
一点疼痛都感受不到。
贺煜呈大字状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透过自己的皮肤皮囊,听见身体里雪花点弥漫的噪声在响。
他从床头摸出颗强劲薄荷糖,拆开,嚼碎,在口腔冰凉的灼痛中眼泪无知觉激涌出来。倒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头脑被清空。
“……”
以前恢复到这种程度他早就出门去找抽了,勤勤恳恳护理了快半个月怎么痕迹还褪得这么慢?
要不干脆找别人吧?
贺煜脑海中闪出念头,瞬间又回想起那人软鞭在身体上爆开的脆响——干净,利落,简单。
贺煜翻身将头颅埋进枕头。
他一包糖都快吃完了。
……很烦。
“好爸爸!”黎书扬在门外敲门叫他,“出门了!”
贺煜翻身起来,和黎书扬结伴下楼,上了等在楼下的网约车。
省美术馆新馆开馆在即,建筑的主体已经落地,只剩馆内天井中一个大型的半室外雕塑装置,是几年前美术馆设计师林鸿和他们的导师合作设计,现在要准备开始制作。
林鸿老师是国际知名的女建筑师,但近几年已经逐渐隐退,现在难得有机会参与她设计的作品。
导师叫他们工作室几个学生一起参与,美其名曰是丰富履历,实则主要是去做苦力。
今天工作室和林鸿建筑师事务所团队约好开线下启动会,顺便在完工的美术馆天井实地勘采。
头顶正午毒辣的日光从车上下来,黎书扬兴奋地捧着手机:“嗳!群里说事务所那边的老大超级帅。”
“谁说的?”
“刘宇宸,他说人家戴的表是古董PP三问。”黎书扬一脸懵地,“他在说什么?”
“说那人戴的表几百上千万一扒会叮叮响。”贺煜一脸淡漠,“刘宇宸只慕强权,毫无审美,他觉得我们导师也帅。”
黎书扬差点吐了。
两人绕过封锁线进入刚刚落成的空荡新馆,日光洒在广场大片透蓝的铺路石上,远处巨大的白色建筑像碧波上荡漾的一片纸船。
沿指引找寻到馆内天井,遥见建筑阴影下支起临时桌椅,几个人已经聚在那儿,看样子正在聊什么。
贺煜眯起眼,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了一幕熟悉侧影,穿着简单的休闲衬衫,落拓地坐在廉价的折叠塑料凳上,拿着瓶农夫山泉在听人聊天,悠悠闲闲的。
贺煜:……?
他想挨抽想出幻觉了?
“完了!都到了在群里催我们了!”黎书扬收起手机,猛一拽他,“快跑!”
贺煜小跑跟随在黎书扬身后一路狂奔到天井桌椅前,社交大师黎书扬当场滑跪:“老师们好,领导们好,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身前背对的男人闻声转头,贺煜一愣,视线对上,看见眼前人眼中如出一辙的惊愕,站立在原地呆了两秒。
随即见那人笑起来,对他轻轻地眨眨眼睛。
贺煜楞楞地跟着他眨眨眼睛。
“没事儿。”贺煜听见他说,在他们的导师和任何人开口之前,伸手递给他一瓶水,又抛给黎书扬一瓶水,“约定的时间没到呢,我们先过来聊会儿天。”
“刚聊完,来的正好。”
“谢……”黎书扬被旁边同学提醒,感激涕零地,“谢谢沈董!”
贺煜握着水反应过来,惯常平淡而冷感地微微低头:“谢谢沈董。”
那人轻轻地挑了挑眉。
两人在空位上一坐下,简易的小会就开始了。
事务所团队准备完善,启动会开得高效利索,那人作为那边的老大全程几乎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安静听着,贺煜却感觉会议的节奏越来越迅捷了。
那边团队的几个人一句废话都没有说,一点破事都没有干,把启动会像F1赛车表演赛专业高效观赏性极强地火速开完,贺煜看见一窝同学在群里交头接耳:[这次的牛马活甲方好高级。]
[不愧是大师事务所。]
[但大师事务所只给喝农夫山泉。]
[你还指望大师事务所给你点奶茶吗?他们脑子里只有发钱。]
[但钱都发导师口袋了,奶茶真的是我喝啊QAQ]
[QAQ]
……
会议结束,桌边的人们各自散开,贺煜和几个同学在天井里进行环境勘采。
下午的阳光穿透天井,洒在男生微卷的睫毛和金发上,将冷白的皮肤映出浅光。贺煜举起相机准备将天井的结构拍摄下来,却看见画面一侧的阴影里,有人独自半倚在折叠长桌上,远远地冲他招了招手。
手势和姿态像逗小狗。
贺煜放下手中的相机走过去。
声线冷淡:“做什么?”
男人看着他微微扬眉:“好像没刚才有礼貌?”
贺煜掀起眼:“沈董,您想怎样?还要我叫您沈董,还是要叫你主人?”
男人听见称呼,目光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对上了贺煜凉凉的眼神,随即轻微地眯起眼。
说:“叫名字吧。”
贺煜问:“你叫什么?”
男人一顿,随即很快地反应过来,自相识来第一次沉默了。
几秒以后:“沈归淮。”
“好。”贺煜应下。
沈归淮听罢便不再说话,只是不错目看着他。
贺煜盯着他冷声:“沈归淮。”
沈归淮忽然便笑了,尖尖的犬牙露出来。
“伤好了吗?”他问。
“快好了。”
“看看。”
贺煜把衣摆拉起来。
“好的挺快。”沈归淮问,“是有在好好护理吗?”
“嗯。”
沈归淮似是愉悦地扬了扬眉。
“今晚有空吗?”
贺煜秒回:“约的话有。”
勘采结束后告别黎书扬和同学,贺煜独自绕行至美术馆另外一侧的隐蔽出口,站在路边等沈归淮接。
没过多久,一辆霸气逼人的黑色凯雷德停在路口,把路旁站着的贺煜衬托得像个手办。
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沈归淮扶方向盘冲他扬眉:“上车。”
贺煜打开门坐上去,听沈归淮发动车子:“搞得像特务接头。”
贺煜不解:“难道很光彩吗?”
沈归淮笑出声来:“也对,想吃什么?”
“吃肉,不吃辣,不吃重油重盐,不吃河鲜海鲜和有骨头的肉。”
“牛排?”
“好。”
凯雷德拐进美术馆附近绿茵掩映的西式餐厅。
贺煜本来就不是会社交的人,更是没什么和合作事务所老大社交的兴致,只沈归淮偶尔问他一句才顺话头答上一句,等到自己的那份牛排上来,便彻底埋下头不说话。
面无表情,把牛排一块接一块塞嘴里嚼,精致的冷脸鼓鼓的,松软发顶像小金毛。
正嚼着,就听沈归淮问:“你吃过狗粮吗?”
贺煜抬头:?
看见沈归淮貌似挺真诚的好奇,反应过来:“我不玩这种,我不是Pet。”
“我也不玩。”沈归淮说。
“那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突然想到了。”沈归淮笑着,“听说养狗狗的人都吃过。”
贺煜不太能理解但回应:“我不养,没吃过。”
“我也没养过。”沈归淮含笑看他,“刚才突然间想试试。”
贺煜更加的不能理解,但心想刚吃了人家的饭,他问:“一会儿我给你买一包吃?”
沈归淮一愣,饶有兴致地弯起唇角:“好啊。”
贺煜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感觉这人是快疯了。
饭吃到一半闹钟铃响,贺煜伸手把闹铃关掉,摸出口袋里半透的便携三格式药盒,把最后一格里剩下的几颗药吞嘴里。
沈归淮看见:“生病了?”
“没。”贺煜轻描淡写,“维生素,不影响。”
两人沿导航一路步行到附近的宠物商店,贺煜推门问店员:“请问有人类能吃的狗粮吗?”
店员表情惊骇:“……?”
贺煜一脸平淡:“有吗?”
店员的表情像不知道自己疯了还是他疯了,十分专业地领他到琳琅满目的狗粮面前,推荐了一款最安全的。
贺煜回头问沈归淮:“你要吃多大包的?”
店员表情惊骇。
沈归淮:“……………”
沈归淮客气地选择了最小包尝鲜装,在店门外无比自然地撕开袋子,像拆开一小袋朱古力豆。
贺煜迟疑地盯着他,见沈归淮用他有力修长的手指从袋子里捏出两颗狗粮,垂下深浓长直的眼睫,将狗粮优雅地放进薄而锋利的嘴唇里。
“好吃么?”贺煜目不转睛。
贺煜不假思索地果断摇头。
沈归淮把袋子收回去又吃了几颗,挺稀奇地:“吃着像牛肉脆。”
贺煜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吃牛肉脆?”
沈归淮一本正经:“不一样,这可是狗粮。平时做人的时候没机会吃。”
贺煜:“……?”
沈归淮手肘碰碰他:“你真的不心动吗?”
贺煜:“………”
很客气地:“不想吃,感觉有毛病。”
沈归淮遗憾地冲他摇摇头,一个人炫得津津有味:“最后两颗了。”
贺煜:“……………”
沈归淮一脸真诚:“你真不吃我全都吃完了?”
贺煜:“……………………”
他犹豫了几秒默默伸手。
沈归淮弯着眼,把两颗狗粮倒进他手心里。
贺煜在沈归淮期待的目光中把两颗狗粮放进嘴里,口腔瞬间被染上股焦糊腥味,难吃得贺煜皱起脸。
沈归淮看着他压抑住唇角轻咳一声,很快又倏地偏身别开脸,毫无遮掩地笑出声来,整个人肩膀都在抖。
贺煜皱着脸用力把狗粮嚼碎,盯着沈归淮开心快活的背影用力囫囵地吞咽下去,骂他:“……有病。”
沈归淮满不在乎,兀自笑了半天又笑回来,笑着问他:“小金毛,我能不能搂你的肩?”
贺煜懒得理他:“随便。”
沈归淮果断把手臂搭在他肩上,还在笑:“小金毛,我能不能揉你的头?”
贺煜不假思索:“不行。”
又补充:“你不要叫我小金毛。”
沈归淮试图说服他:“但你抱起来真的很像,你看你刚才连狗粮都吃了。”
贺煜反驳:“……你也吃了。”
沈归淮有理有据:“但我不像。”
贺煜凉凉地盯他的黑发黑眼:“你像黑狗。”
“什么黑狗?”沈归淮好奇。
“不知道。”贺煜冷漠地别开脸,“反正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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