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诊

第4章 就诊

在贺煜填写的属性问卷中,滴L是不被偏爱的play。

节奏磨蹭,痛不够尖锐,结束后清理还很麻烦,他在刚开始实践时尝试过,然后就再也不玩了。

贺煜不畏麻烦地答应了,毕竟他也给沈归淮添了麻烦。

他和沈归淮一起下楼,在酒店的门前点头道别,目送沈归淮转身走向门前停等的银顶迈巴赫。戴白色手套的酒店接待适时上前,俯下身为他打开车门。

贺煜站在一旁等到轿车开远,掏出手机叫网约车回家。

他对银顶迈巴赫并不意外,随便约调能住十几万一晚套房的人有司机开迈巴赫才正常。

他对昨天在美术馆天井工地简陋的小启动会遇见沈归淮更意外。

有种随堂小测被校董监考的感觉。

董事长先生完美融入,兴致盎然,亲手给全班师生递矿泉水,把一个小启动会开得像董事例会。

同学们全程毫无察觉,交头接耳感叹学校高级,只有他和老师们觉得吓人。

手机里昨晚拉了个工作群,他们几个美院师生和林鸿事务所团队成员,沈归淮没有被拉进来。

贺煜带着林鸿事务所关键词上浏览器搜索了一下,也没能搜到沈归淮。

不是关联太浅就是关系太深。

他收起手机,无意再探究下去,他们就只是约调而已,知道沈归淮是个好S就足够了。

网约车停在小区楼下,贺煜打开家门,没有去美院工作室。他有张插画要定稿,今天拼死赶ddl。

坐在电脑前画了一天,中午凑合着吃了一点,傍晚黎书扬玩耍回来,拍他房门:“我回来啦!吃饭了!”

贺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走出房间,从冰箱里拿出瓶维生素水,坐在餐桌旁打开盒饭。

“嗳。”黎书扬边说边扒拉饭,“我觉得刘宇宸还是有一点审美的,昨天那个沈董是真的贼帅。”

贺煜很疑惑:“你不是女同吗?”

黎书扬冲他扬起脸:“我好看吗?”

“好看。”

黎书扬很疑惑:“你不是男同吗?”

贺煜:“……”

黎书扬一脸淡然:“我就是单纯感叹一下,感觉他是我除了你见过最帅的。”

“我有友情分吗?”

“一分没有。”

“这句有友情的成分么?”

“上一秒我单方面和你绝交了。”

“但是我觉得他比我帅。”

“为啥?”黎书扬不服,“你五官明显更漂亮哎!”

贺煜逻辑清晰:“所以他更帅。”

黎书扬:“………………”

“而且他气质很好。”

“啥气质?”黎书扬问,“领导气质?”

贺煜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的是沈归淮截然不同的样子。

“算是吧。”他低头垂眼往嘴里塞饭,“游刃有余的。”

热切的。

真诚的。

看上去活得兴致勃勃的。

“害。”黎书扬小嘴叭叭,“那当领导当久了不都会有领导气质吗?咱俩不也有个工作室,等咱以后厉害了咱也一定能和他一样!你当贺董,我当黎董,再遇见那人就叫他小沈!”

“好的。”贺煜对黎书扬扬起唇角,“好的黎董。”

晚上8:57,贺煜赶完画稿把成图交给审核,手机闹铃也准时响了。

贺煜打开手机里医院APP,盯紧表盘,9:00准时抢专家号。

准点刷新,搜索医生,手指飞速拉到最下方预约时间——

灰色按钮显示出已约满。

贺煜瘫倒在床,不愿面对地把自己埋进被子,关灯。

……又要花3千去私立医院了。

第二天一早上学路上,贺煜痛花三千挂了私立医院同一位专家的VIP号,挣钱的欲望大爆发,打开工作室邮箱又接了单稿。

他从大一开始干插画副业,初衷是为了挣钱看病,因为风格有辨识度艺术性又不失微妙的讨好感,十分讨一众甲方喜欢,很快干出些名堂来。

现在几个月挑着接一单,接一单可以挣小几万。

他作为插画师有个社媒账号,除了每日清晨的日出速写还会发插画稿件和生活图文。

每天在黎书扬网感十足的专业指导下绞尽脑汁地经营账号,不经意露出高颜值,超刻意打造野生感,立起阳光自律灵魂有趣生活丰富画画贼帅的top美院混血艺术生网红人设,主要是为了赚流量哄抬稿价并接广告。

他粉丝画像乱得错综复杂,商业邮箱里塞满各式商单。贺煜把手机递给黎书扬:“看看最近有什么能接的广。”

“这个好,大品牌,好出片。”网感导师黎书扬咬着贺煜五点做好的爱心早餐,挑了款有机抹茶粉,谄媚道,“好爸爸,我早上想喝抹茶牛奶!”

“好。”贺煜应声。

黎书扬欢天喜地翻阅着pr发来的商务邮件,悉心指导:“到时候你就这样发帖……”

贺煜受教,看黎书扬接下了这份广,唇枪舌战和pr一番周旋。

发条生活图文,报价一万五,中间商差价赚四千,剩下的他和黎书扬缴税平分,附赠一小罐抹茶粉。

五千元,差不多够他十天治疗。

半个月后贺煜的账号发帖:

早上五点,起床给室友做早餐[阳光]。

配图是几张精心摆拍的手工减脂燕麦球配剥好的大颗龙眼,还有清晰分层的抹茶牛奶。live图手忙脚乱打抹茶的制作过程,黎书扬顶着梨子emoji手绘QQ小人眼巴巴趴在碗边看,弯曲的箭头指向小人头顶——馋哭了。

看似随意日常的图像中,商标被自然地展示出来。

图内配文:第一次自己手打抹茶,做出来真的和咖啡厅一样!

贺煜收起手机,把清晰分层的抹茶牛奶摇匀,连冰块倒进了保温杯,站在厨房的窗台边,边喝鲜奶边啃食燕麦球。

脑中白雾在日光下慢慢散开,思绪才逐渐地清晰起来。

他今天要去医院复诊。

上午九点,网约车停在城市外围一家有名的私立精神科疗养院。

给贺煜看病的精神科专家定期在这里出院外门诊,公立医院挂号费30,私立医院挂号费3千,每次抢号都是钱包生死局冰火两重天。

贺煜坐在候诊区沙发上,一次次翻看手中的笔记本。

工整的小字一页一页,记录着从上次复诊到此时此刻,每一次触发的应激反应——

202X年9月21日上午9:30候诊时

表现:紧绷焦虑恐惧(4分)

触发:医院复诊

生病=被厌恶=被抛弃

行为:想掐自己(2分)

措施:正念呼吸浏览画作思考独立

效果:焦虑(3分)没有掐自己

“请四号患者贺煜到三号诊室就诊。”

贺煜缓慢呼吸,起身走进诊室,将笔记本和提前做好的检查结果递给医生,不错目紧盯着医生的脸。

“来了?”医生和蔼的眼睛转向他,几秒钟翻阅完检查结果,打开笔记本一页页看。

“心理治疗还在做吗?”

“在,一周一次。”

“这段时间有自伤吗?”

“没有。”

“还在受虐?”

“在,以前是一周一次,最近一个月是10天以上。”

“为什么间隔变久了?”医生问,“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不是,没有。”贺煜凉着脸,“因为对方说看见伤没好透就没有下次,想找他就只能10天以上。”

“我最后几天会很烦躁,但可以忍受。”

医生的表情像忍俊不禁:“最近有固定搭档了?”

“嗯。”

“搭档知道你生病的事情吗?”

“不知道。”

“他怎么样?”

“很好。”贺煜不假思索。

医生弯起眼睛,似乎在为他感到高兴:“可以和你的治疗师聊聊他。”

“好。”

“最近的情绪平稳吗?睡眠规律吗?有按时吃饭和运动吗……”

贺煜手捏在裤腿外侧的缝线上,和医生对视,将问题一个个仔细回答。

直到医生平静地告诉他:“非常好,有进步,坚持下去过几年就可以减药了。”

贺煜楞楞地呆住几秒,唇角忍不住轻轻抿起,弯起,露出好几颗白白的牙齿,眼睛里流出亮亮的笑。

“哎呦,这么开心啊?”医生一下也咧开嘴。

“……嗯!”贺煜眨开眼中的泪液用力点头,“谢谢您!”

医生关心问:“最近和家里怎么样了?”

贺煜笑容转瞬间僵下来,抿了抿唇:“还是和以前一样。”

医生挺无奈地:“你这种情况,最好家人能够理解支持,配合治疗。可以尝试和家里人提一提,人也不是不可能改变的。”

“嗯。”贺煜应,“谢谢医生,我尽量。”

“没事儿。”医生安慰道,“困难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在慢慢见好就行。”

贺煜再谢过医生走出诊室,缴费六千,去药房里领了新开的药。

找到这位知名精神科专家调药以后,他状态逐渐地稳定下来,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终于吃对药了。

进口的新药不便宜,但给了他一个好身体,让他不用再陷在极端的情绪反应和混乱思维里煎熬度日,也不用再每天睡十几个小时,醒来还头脑发雾地昏昏沉沉。

让他有余力开始重建生活。

贺煜查看着账户余额,打开购物APP挑礼物,心情难得的有点雀跃。

减药后他想给医生送礼物和锦旗。

他背着一背包药往医院外走,遥望见医院内湖边的咖啡厅,透明的玻璃墙映出湖景,让咖啡厅看上去很开阔。

贺煜行走在咖啡厅玻璃墙外,阳光洒落,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人。

贺煜定住视线。

撞见沈归淮站在咖啡厅外侧的吧台边,虚焦的眼神一点点对焦到他的脸。

沈归淮恍惚几秒,眨了眨眼,脸上空荡荡的模样才逐渐散了,有些变回贺煜熟悉的样子。

贺煜没法分辨清那表情具体是什么,脚步却瞬间突然僵住,下意识立刻想要跑走。

满脑子现在这里是精神病院。

他现在是个精神病人。

他呼吸僵止,脑中几乎瞬间闪过——

被看见。

被发现。

被厌恶。

被抛弃。

再回过神沈归淮已经走了出来。

贺煜整个人连同思维也一同僵止,看见沈归淮端着一次性咖啡杯,神情像平日里遇见似的,走过来,询问他:

“想不想喝牛奶?”

贺煜呆愣住,好几秒。

突然重重地松了口气,将手藏在身后张开握紧,庆幸今天背的包不是透明的。

缓过劲来,又忍不住心想沈归淮为什么会在这。

这家私立医院就只有精神科。

他没问,就像沈归淮同样没问他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谢。”贺煜努力让自己和平时一样,“我早上刚刚喝过了。”

“这样啊。”沈归淮笑着,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其实我是想问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待一会儿。”

“花茶配蛋糕可以吗?”他几乎有些像请求,“这家店没有其他的无因饮品了。”

贺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里杂乱无章地,跟沈归淮坐进咖啡厅,看沈归淮点好了花茶蛋糕。

沈归淮一时没有说话,贺煜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幸而咖啡厅蛋糕上得很快,贺煜便埋头拿小叉子一个人吃,用黑森林蛋糕塞住嘴。

他垂眼盯着眼前蛋糕上松软的巧克力碎,感觉到沈归淮在看他,静静地,没说话。

仿佛这样就是他需要的。

贺煜忽然便有些安顿下来。

他把一整块蛋糕慢慢吃完,坐在那,抬头问:“我还要吃吗?”

说完才看见沈归淮表情,忽然就感觉自己的嗓音太冷了,话语问得也有歧义。

他从小就没少被因此被评价冷漠寡淡阴阳怪气。

他补充:“我还愿意吃。”

又补充:“好吃。”

沈归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一点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他问:“你撑不撑?”

“不撑。”

沈归淮弯起眼:“那你再吃一块。”

贺煜埋头又吃完一块蛋糕,抬头听沈归淮问:“你们的雕塑装置做得怎么样了?”

“勘采完成了,现在在制作。”贺煜把小叉子放下来,给合作事务所董事汇报,“工作记录都发在群里。”

“什么群?”

贺煜这才想起来沈归淮不在群里:“我们有一个和事务所对接的工作群。”

沈归淮应了一声:“我可以看看记录吗?”

贺煜把群消息翻出来给他看。

沈归淮看了一眼:“我看不懂。”

他没想到沈归淮一个事务所董事居然能外行成这样,只能一点点给他解释。

男生冷感而平静的嗓音小声环绕着咖啡厅一隅,像毫无经验的大学生家教给人讲题,从组装整合讲到雕刻塑造,从材料工艺讲到设计语言,沈归淮才终于能听懂一点。

“爱强大而不因失败衰退……”沈归淮垂眼凝视着设计图稿,“所以她……我是说林鸿老师,想要传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我的理解。”贺煜说,“导师说这座装置的灵感是‘爱永不止息’。”

沈归淮一怔:“……爱永不止息?”

“嗯,是圣经,你可以去搜。”贺煜解释,“Charityneverfaileth,爱永不失败,爱永恒长存……圣经里大概是这些解释。导师说当时设计的时候林鸿老师好像有点信基督。”

“她不信这些。”沈归淮低声笑出来,头颅一点点低下去,把眉眼埋藏进掌心里。

“爱强大而不因失败衰退……不因失败衰退……”沈归淮缓缓地舒了口气,“我觉得她是你的意思。”

贺煜眨眼:“你认识林鸿老师吗?”

“当然。”沈归淮低着头轻声应道,“这件事就是她托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直接问她?”

沈归淮抬起头望向他,笑了笑,没答话。窗外秋风吹动了平静的湖水,薄薄的阳光闪烁在沈归淮眼睛里。

沈归淮声音像落叶轻轻的:“你们会好好做,对吧?”

“……”

“对。”

沈归淮闻言笑起来。

那笑容让贺煜看见却不能理解,分明是好像失去了什么,却又好像在满足心安。

“小金毛。”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想要做M呢?”

贺煜说:“我恋痛。”

“你现在还有时间吗?”沈归淮仍那样笑着望向他,“我现在有一点需要你。”

贺煜坐上熟悉的凯雷德,走进熟悉的总统套。

洗完澡,围着浴巾,身体还残留着上次未褪尽的青紫鞭痕。

径直在椅子上坐下来,望着沈归淮往后背手。

沈归淮靠在桌边,视线跟随他动线掠过伤痕,瞥开,用绸带将他的手腕绑起,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声。

只系一圈,貌似打了个蝴蝶结,贺煜感觉自己随便一动就可以松开。

他微微用力将手腕贴紧。

沈归淮沉默站在他身后,用同样的绸缎蒙住了他的眼睛。

“小金毛,记不记得我们的安全词?”

“记得。”贺煜说,以为沈归淮想发泄,在提前预知是一场hardplay。

“没关系。”他仰着脸,“我很耐痛。”

黑暗中回音沉默良久,注视洒落在他脸上。

贺煜看不见沈归淮的样子,只听见那道低沉的嗓音,像绷紧的琴弦终于回响。

“你可以忍耐拥抱吗?”

贺煜脑海中一片空白,没反应出他听见什么。

狭窄的绸缎遮挡住他的眼睛,却遮挡不住他惊愕的表情,沉默几秒,他听见沈归淮再次低问,声音几乎是轻轻叹出来:

“……小金毛,我想抱你一会儿。”

“可以吗?”

“你可以随时说安全词。”

“现在也可以说安全词。”

贺煜这下才听懂了,愕然的神情缓下来。

想起沈归淮在湖畔咖啡厅潮湿的眼睛。

“……好。”贺煜喉结轻滚。

逐渐身体被沈归淮轻轻抱住。

贺煜一点点安静了,在黑暗环罩的真空中,感觉一切都好安静。

发现沉默的拥抱,堪称绅士的肢体相贴,比他经历的所有hardplay都还要难熬。

他逐渐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陷入了一种空荡的迷茫。他是应该安静还是不该安静?应该呼吸还是不该呼吸?人被拥抱时应该怎样?

人需要拥抱时需要怎样?

贺煜下意识抬手要回抱他,发现双手被绸带绑住,蝴蝶结轻轻一挣便脱落了。

“小金毛。”沈归淮头垂在他颈间,“可以说安全词。”

贺煜的脚尖蜷起来,感觉耳畔,颈间,皮肤上一道道鞭痕战栗发痒。

他将双手紧紧地贴回椅背,呼吸放轻,在绸缎下重重闭上眼睛,发麻的胸口下心脏在跳,一动也没有再动了。

“数到一百。”沈归淮轻声,“数出来。”

“……1。”贺煜数,心跳咚哒。

“……2。”

咚哒。

“……3。”

“……100。”

沈归淮抱着他缓缓地舒了口气,叹息像终于释放出一点笑:“小金毛,谢谢你。”

“你想要么?”沈归淮虎口攀抚上他的脖颈,“我能够让你舒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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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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