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合影
贺煜趴在套房沙发的靠背上,眯眼看窗外的太阳发呆。
沈归淮在一旁刷他的社交媒体,稀奇地拿手机凑过来:“小金毛,你这张拍得真好看。”
贺煜转过去,看见照片,是他大一急性期缓解能出门后,跟黎书扬和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在公园写生的合影,也是他第一次在账号露脸。
漂亮的男生女生们活力招展,贺煜浅淡微笑着站在中间,肩和肩交叠着在一起,青春气息快溢出来。
朋友们脸被一大片emoji挡住,图片配文:
朋友们[梨子][枫叶][狮子]。
沈归淮好奇:“你的好朋友每个人都有专属的emoji吗?”
“嗯。”
沈归淮直勾勾盯着他,好几秒不说话。
“……”贺煜问,“怎么了?”
沈归淮说:“我想和你合影。”
贺煜:“……?”
“我只是突然有一点想。”沈归淮装模作样子可怜兮兮地,“一点点想。”
“……”贺煜别开眼,“你拍吧。”
沈归淮眼中微微一亮,手肘搭着他顺杆往上爬:“那拍完你会发社交媒体吗?把我用emoji挡住那种。”
贺煜:“…………?”
原来是喜欢被贴上emoji吗?
说实话不想发社交媒体,对他营造人设好像没有价值……
“会。”
贺煜突然应下,想起这里是半岛酒店的总统套。
可以不经意加深低调少爷人设接高级广告。
他打开手机相机,递给沈归淮让他拍。
沈归淮轻扬起唇角伸手接过,手肘搭在他肩头上,“咔嚓”一秒钟拍完一张,手速快得贺煜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贺煜:“……”
低头一看,他很帅,沈归淮很帅,直男构图,网感为0,半岛酒店总统套毫无露出。
贺煜:“…………”
拉起沈归淮:“过来。”
沈归淮茫然被他拉着:“怎么了?”
贺煜大惑不解:“你不是同性恋吗?为什么拍照像直男一样?”
沈归淮同样大惑不解:“我是同性恋,但我们是同性恋吗?要拍成同性恋那样吗?”
贺煜:“…………!”
他抄起瓶酒店的矿泉水,拉沈归淮找到总统套房一面富丽堂皇辨识度极强的装饰镜,让沈归淮一起在镜子前对镜自拍。
借口调整姿势,暗中诱使沈归淮露出手腕上表盘略小一号的百达翡丽三问万年历表。
优雅的古董款,岁月的使用感,怎么说,就很老钱,像那种外祖母手里传下来的,背后有一揽子家族故事。
老钱好,话题度高,助力他打造少爷人设接高级广告,这几年老钱即网感。
沈归淮陌生极了,一副大脑宕机五官失灵腿脚不便的样子,仿佛这辈子没干过这样做作的事。
“……”贺煜试图教会他掌握网感,“你会耍帅吗?”
沈归淮帅气至极地:“不会。”
他思索半秒,果断放弃让沈归淮两分钟学会他在黎书扬手把手指导下一个月才逐渐掌握的网感技能。
干脆背靠镜面坐在装饰镜下的壁炉式镜台上,拿着水,让沈归淮站在镜子前给他拍。
“你正常拍我,不用管你自己。”贺煜摆烂,“反正发图会挡你的脸。”
沈归淮如蒙大赦,一秒钟进入拍摄状态,手机举起来对他直男笑:
“小金毛,笑一笑。”
“…………”
贺煜笑了一笑。
“……”
“好了吗?”贺煜脸有点僵。
“不好意思,我刚才忘记拍了。”沈归淮眨眼,像如梦初醒,视线从手机屏幕里抬起来。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是第一次看你笑,有点失态了。”
“真抱歉。”沈归淮那样好看地对他笑着,“能麻烦你再笑一次吗?”
贺煜怔怔地愣在原地。
“好了!”
沈归淮状态脉动回来,又“咔嚓”一秒钟拍完一张,走过来给他看成片。
只见完美构图,网感拉满,三问古董表若隐若现,半岛总统套隐晦露出。
富丽堂皇的装饰镜里,映照出沈归淮注视着镜头含笑的眼。
他凝望着镜头怔怔出神,耳缘微红,看上去像一对同性恋。
贺煜大惑不解:“你自然一点,不用刻意拍得像同性恋。”
沈归淮同样大惑不解:“我没有刻意,我本来就是同性恋。”
贺煜:“………!”
他感觉完全跟这人扯不明白,干脆拿emoji把沈归淮脸上的笑意一挡,整张图立刻正常多了。
他把成片展示给沈归淮:“这样发可以吗?”
沈归淮开心一看:“我是狼?”
“……”贺煜无言,“你是黑狗。”
又解释:“emoji没有黑狗。”
沈归淮看上去更开心了,身后仿佛有大尾巴甩起来。
贺煜又一次大惑不解。
他继续坐在那镜台上,靠着华丽的装饰镜,沈归淮站着半倚在他身边,看他发帖:
不会拍照的[狼]。
[新人物出现!是新朋友吗?]
[衬衫哥看上去身材好好。]
[在半岛酒店?]
贺煜挑选了几条逐个回复:[嗯。]
贺煜边凉着脸打字边原样回复:“不够高。”
“不够吗?”沈归淮手掌贴着贺煜发顶平移到自己的眼睛,“你有多高?185?”
“183。”贺煜说。
贺煜听得想死:“你能不能把我拉黑。”
沈归淮笑出声来:“你怎么不回我‘嗯’?”
他点点手机:“你都回了她‘嗯’。”
那是人设。网感。互动技巧。黎书扬手把手教他的。
贺煜不想理人:“那你把她拉黑。”
“行。”沈归淮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拉黑了。”
“小金毛,有人说我们好暧昧。”
“……”贺煜顺着沈归淮搭在他肩上的手,看见沈归淮含笑的眼,又看一眼开阔私密的总统套房。
无言反问:“难道不暧昧吗?”
沈归淮搂着他眨眨眼,一下子像没反应过来:“你知道我们暧昧啊?”
“……不然呢?”贺煜平静地,“肩不是我让你搂的吗?”
沈归淮一怔,笑起来把他更搂紧一点:“那你会和别人这样暧昧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不想。”贺煜别开脸不想再回应,“你好闹腾。”
“你说话怎么和我爸妈一样。”沈归淮笑出声来,眯着眼,整齐的犬牙尖尖的。
贺煜回头又看他一眼,看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刚才明明是自己说他闹腾。
沈归淮想起什么似的:“小金毛,你看这个。”
沈归淮左臂勾着他转动手腕,将百达翡丽复古的表盘旋到面前,指尖推动表壳左侧的铂金滑杆。
珐琅表盘下精密的机芯次序撞响,教堂钟鸣般悦耳的金属乐章,在耳畔精准地交织起来。
足足敲击了26声,报出现在是11点57分。
“很吵吧?”沈归淮笑着,“这块表是我妈妈以前戴的。小时候被我发现会响,在家里敲了整整一天。我爸妈也从小就说我闹腾。”
沈归淮晃晃手腕:“你想玩一下吗?”
贺煜眨眼,视线重新又转向庄重表盘。
看见手工雕刻的金属刻时,万年月相,连经年的痕迹都光泽优雅。
他伸手,触摸到微凉金属上细微磨痕,看向身侧,想象到抓着表闹腾的小男孩,拨动薄薄的金属滑竿。
发现他不敢想自己的儿时了。
机芯又撞响声声报时钟鸣,环绕住两人耳畔空气,从厚重的时到轻快的分。
“你听见吗?”沈归淮弯起眼对他笑着,“我开心死了。”
贺煜无意识咬住口腔内壁,感觉沈归淮的笑容有些伤人。
他咬住自己,莫名又伸手去拨那块表。
沈归淮笑着把手移开:“你又来动我干什么?你不是嫌我闹腾吗?”
“……不是。”贺煜看着他。
百达翡丽再闹腾也是百达翡丽。
……会有人不爱听百达翡丽闹腾吗?
“不嫌。”他说,“你闹腾吧。”
沈归淮扬起笑果断更搂紧他,继续贴着他围观他社交媒体:“这个薄荷糖好吃么?”
“没劲。”贺煜说,“室友说好吃。”
“那你怎么说得好像你很爱吃一样?”沈归淮困惑,“我差点要买了。”
贺煜有点社死:“是广告。说辞是品牌要求的,这个账号里出现的商品全是广告,抹茶也是广告。”
随即素养回笼:“你别买那个糖,广告过期了,你要买就买今天发的抹茶。”
“行。”沈归淮富有慷慨地,“下单了。”
职业道:“谢谢。”
沈归淮挑了挑眉,两下把账号翻到底:“你怎么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广告?”
“挣生活费。”
沈归淮从头把他扫到尾:“挣生活费买Hermes,Dior,Cartier?”
贺煜默了默:“这些都是我妈妈买的。”
沈归淮眨了眨眼:“真厉害,长大了就自己挣生活费,不想花家里的钱啊?”
贺煜听见沈归淮叹赏语气,忽然心头上冒出股气。
垂首避开视线,咬紧犬齿,随便配合着“嗯”了一声。
看见沈归淮搭在他肩上的手,手腕上晕着柔光的百达翡丽。
他们明明就只是约调关系,他不想跟沈归淮聊这些。
不想跟任何人聊这些。
厌倦,烦躁,2分,3分,他努力控制着呼吸节奏,用力捏紧了手中的水。
好几秒以后突然放松,才感觉到终于找回身体。
“小金毛?”
突然听见沈归淮轻声叫他,目光不知道已经看他多久。
眼瞳中流露的真挚关心,映在深棕色虹膜上显得冷静。
贺煜抿起唇角,想说没事。
他一点也不想被关心。
但沈归淮先于他一步开口了,眼中全然地注视他,口中却只说自己的事,神情印刻着深深无奈:
“小金毛,我妈妈生病了,我现在想和她认真说话都没机会了。”
贺煜一怔,本要脱口的“没事”顿住了,脑海还残存着手表欢乐的钟鸣,一下不知该怎么应这句突兀的话。
他看见沈归淮透澈的眼睛,似是关心地想要劝什么,让贺煜想起了老师,朋友,辅导员,从小每一个给过他关心的人。
他手指下意识捏紧水瓶,像走进诊室那样绷紧唇角,缓慢呼吸,准备好再一次应付友好的问诊。
——你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吗?
——你要和家人好好相处啊。
痛苦,3分。痛苦,4分。痛苦,5分……
却见沈归淮安抚般对他笑了笑:“我觉得……很遗憾,如果能回到几年前就好了。只是突然想告诉你这件事,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贺煜脑海中一声钟鸣,撞醒过来,看见沈归淮真挚的眼睛。
经过几近一年的心理治疗,他大概已经能分明白,什么是拿他自慰发泄,什么是对他爱护关心。
但沈归淮为什么对他做到这样?
心爱的妈妈病重,很痛苦吧?
拿这种事劝解和家里有龃龉约调认识的大学生……就因为他看上去显小吗?
贺煜不知道他该说什么。
他看向沈归淮脸上真实的无奈,抿了抿唇,语气依然是那种习惯的冷:
“你还需要抱我吗?我还能数数。”
沈归淮愣住,怔住,突然注视他笑起来。
“……不用了。”沈归淮含笑一字字对他说,“小金毛,谢谢你。”
“……不用谢。”贺煜对焦上他的眼睛,握紧水瓶,同样一字字对他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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