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应激
贺煜站在套房玄关的更衣镜前，将外套的立领拉到最上，遮住脖颈泛红的轻微掐痕。
沈归淮站在他身后披上外套。
不久前午餐后沈归淮接到电话，大抵是下午有什么事，司机已经在楼下等。
贺煜便和他一起出门，回学校给身后的事务所董事做项目。
“我送你？”事务所董事十分热心。
“不用。”美院小牛马不卑不亢。
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机嗡嗡地震起来，贺煜举起手机看见亮起屏幕，家庭群里有新消息。
贺煜一顿。
[妈妈：@贺煜宝宝，妈妈给你买了这季的新衣服！]
[妈妈：@贺煜宝宝你晚上在家吗？妈妈让sales给你送过去！]
贺煜心道妈妈又在爱马仕配货了，指尖习惯性点上屏幕下角，去找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却见他准备点表情发送的瞬间，爸爸的消息弹了出来。
[爸爸：@贺煜爸爸刚给你转钱了。]
[爸爸：@贺煜爸爸请陈阿姨吃了饭……画廊……代理……渠道……留学……都谈妥，你只要准备好作品集……]
贺煜看见那一串@，身体下意识预知到什么。
下一秒就见一连串爱心表情从屏幕的下方快速弹射，妈妈突然发火刷掉了爸爸的消息：
[妈妈：@贺煜你别理他！！！]
[妈妈：@贺煜他又在贿赂你！！！]
[妈妈：@贺煜你爸又犯病把我的衣服都丢了！！！包包也剪坏了！！！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让出门！！]
[妈妈：神经病！！！]
贺煜指尖一抖，盯着大片尖锐的感叹号，身体陡然间陷入熟悉的僵麻，想关掉手机又动不了手，荧光的彩屏覆在眼上——
[爸爸：我没有带你重新买么？]
[爸爸：@贺煜你怎么不告诉孩子你做了什么？]
[妈妈：我什么都没做，天天呆在家！什么出轨都是你臆想的！是谁莫名其妙在家里发疯！]
[妈妈：@贺煜你怎么不告诉孩子你做了什么？]
[妈妈：你那副样子谁会想回家？]
[妈妈：宝宝都一年没回家了！]
[妈妈：难道不是为了躲你吗？]
[爸爸：是吗？我对孩子有哪里不好？]
[爸爸：@贺煜你说，我对你和你妈有哪里不好？]
[妈妈：哈！]
[妈妈：@贺煜宝宝你说！]
“……”
@贺煜
@贺煜@贺煜@贺煜@贺煜
@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贺煜
“沈归淮。”
贺煜停在门口。
“怎么了？”沈归淮回头。
贺煜抬起眼，看见沈归淮透澈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扬起唇角。
微笑：“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你先走，我晚一点退房，可以吗？”
沈归淮注视他两三秒：“好。”
贺煜倒退两步，转过身，穿越噪点四起的酒店房间，快步径直向卫生间走。
关上门，空间静止，老式电视机断开信号，崩开满屋混乱嘈杂的雪花噪点，声量键，声量键，贺煜一次次徒劳地摁下声量键，砸碎遥控，发现自己忘记对沈归淮说谢谢。
他用力不停地锁上门。
焦虑6分。
愤怒7分。
恐惧8分。
蹲在地上，捏紧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牢牢地按住指纹解锁，想扔出去砸在浴缸里。
呼吸在心悸中逐渐急促，发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将父母的消息一条条引用回复——
谢谢妈妈，谢谢爸爸，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爱爸爸，爱妈妈，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爸爸妈妈不要吵架啦！
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
贺煜双眼阵痛地紧盯着那只满脸笑容不断递出爱心的可爱小狗，颅内的血管鼓胀跳动，用力把发烫的手机甩开。
背靠在门板滑坐下来，脑后抵上木门的浮突纹路，双手覆住了自己的脸。
移向脖颈。
……沈归淮刚才是怎么做的？
他小臂绷紧，虎口用力，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声，下眼睑涨破挤出泪水，宁静与欣快并未到来。
贺煜耳边开始了尖锐的耳鸣，望向洗手台柜中的剃须刀片，满屋雪花点已将胸腔顶满。
他松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归淮刚才是怎么做的？！
贺煜咬紧下唇，指甲深深地陷进头皮，在柔顺金发下留下划痕，别这样……别这样……在划过头皮的痛感中……不可以自己虐自己……自己虐自己是自残……不可以自残……噗滋。
贺煜触到指缝间湿热的血。
刺目惊醒。
冲动8分。
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喘息着，听见满屋雪花点灌进耳里。这才突然想起了心理治疗师，踉跄向墙边的手机爬去——
“贺煜。”
突然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他在噪点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不见声音是从哪来的。
在空旷的房间内四顾一圈。
……幻听？
贺煜突然听见身体在发出尖叫一样的无声哀鸣，用力地闭上眼捂住双耳——
别回来……别这样……他还没减药……他想减药……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了……别这样……
“贺煜！”
贺煜浑身一抖，整个人像被踹倒在地，贴在门板上蜷成一团，下唇间咬出血色泪痕。
“贺煜，出来。”听见门外的声音说，“如果再让我看见你身上有其他痕迹，我会拒绝有下一次。”
“不……”贺煜惊醒，手肘重重地撞上门板，传递来头皮的刺痛感，将他的理智也仿佛抓回一点。顾不得泛起的闷声疼痛，快速爬到浴室的另一头捡起手机，颤抖着双手打开录音。
……他还不曾有过这样逻辑清晰的幻听。
能让他对焦到父母以外的人。
“……沈归淮。”
贺煜将耳侧紧贴门板，听见混乱的心跳和满心噪点，嗓音颤抖地紧盯着手机屏幕上急速跳动的秒表。
“你在门外吗？”
人声隔着门清晰从右耳传进脑海：“是。”
贺煜重重地轻轻舒了口气，落地般无声闭上眼。
似哭似笑地划下眼泪：“沈归淮，你回来找我了？”
“对，我回来找你了。”
“你站在门口，不要走。”他不知道自己像哀求。
“好。”门外平静的声音说，“贺煜，我不走。”
“沈归淮。”贺煜用力握住静止的门把手，“我把门打开，你不要走。”
“好。”门外平静的声音说，“不会走。”
“你还在门外么？”贺煜颤抖着解锁，压下把手，听见旋转的锁芯声，“沈归淮，你还在门外么？”
“在。”门外平静的声音说，“在。”
在噪点中一刻不停地说：“在，贺煜，在，还在。”
贺煜颤抖着快速把门拉开。
在门外看见了沈归淮。
贺煜看见心脏像巨石坠落下来，看见一样透澈的棕色眼睛，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外套，贺煜手中录音机秒表还在疾跳，眼瞳颤抖地伸手去碰他的手。
握到手臂，隔着衣料。
“贺煜，是我。”沈归淮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脖颈的掐痕，眼睑的泪痕，嘴唇的血痕，凌乱的金发和颤抖的眼，沈归淮眼中连惊讶都没有，只是伸手反握住他的手。
握住手臂，隔着衣料。
贺煜喉间酸软，胸中雪崩般混乱地似要冲出什么。定定地，看着沈归淮周身的镇定和理解，美好得几乎就像是幻觉……“幻觉？”
贺煜瞳孔紧缩，手臂突然剧烈地开始颤抖，抓紧沈归淮外套的革绒衣袖，掐进衣袖内绷紧的手臂肌肉，呼吸促乱，四顾回头——
听见沈归淮握住他一字一句：“贺煜，你知道戈登增长模型的公式么？”
贺煜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怔怔楞楞地摇了摇头。
“V=D1/(r-g)。”沈归淮注视他清晰缓声，“是真的，你可以慢慢回去查。”
贺煜指尖和心脏同时一软，手机无声地落在地上，听见满屋杂乱的雪花点坍塌成一滩水，沿着眼眶边滚落下来，他脱力地蹲下抱住自己。
“沈归淮……”哭着，“沈归淮……”
他知道眼泪并不是自己的，情绪也并不是自己的，雪花点在沈归淮怀中流淌，贺煜哭到尽头又开始笑，带着满脸的泪像小孩子那样咧开嘴，“沈归淮……！”把笑容吃吃地埋起来，“沈归淮……！”
“在。”沈归淮把他泪洗的笑脸捞出来，“在，贺煜，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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