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恢复
闹铃声响在昏暗的空间里。
贺煜滞重地睁开眼,看见光线熹微的酒店卧房,厚重的遮光帘拉上一半,另一边拉起素白纱帘,朦胧透过沉静的柔和光线。
纱帘下窗边的羊羔绒沙发,沈归淮闲适靠坐着手捧平板,屏幕荧光和窗帘漫射的自然光安宁环绕在他身上,环绕他宽肩下绒面革外套柔和的褶皱,萦绕他深刻到显出静谧的五官,像画一样映进了贺煜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眼睫掀起,视线对上,沈归淮对他笑起来,将手中的平板放在一边:“醒了?”
贺煜脑海中空荡荡,仰躺着,看见沈归淮向他走来,才反应过来沈归淮在笑,不知道沈归淮在笑什么。
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感觉一切被清空了。
沈归淮把响铃的手机递给他:“闹钟关一下。”
贺煜迟钝地伸手接过手机,看见边角裂开的手机屏幕,脸一僵,下意识滑屏关上闹钟,看见手机界面上还在录音。
点击屏幕把录音停掉,盯着那几近5个小时的录音记录,脑海中记忆缓慢回笼。
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皮是肿的,嘴唇和鼻尖也是肿的。
而沈归淮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床边看着他笑。
贺煜望着他,脸一酸,用被子把自己埋起来,咬唇,发现自己的眼皮是烫的,嘴唇和鼻尖也是烫的。
神经病……
身体里情绪空荡荡,突然却莫名觉得想哭。
对一个精神病笑什么笑。
他眨了眨肿胀干涩的眼皮,听见自己的眨眼声,知道这一刻心里的眼泪是自己的,情绪也是他自己的。
“沈归淮……”他蒙在无光的被子里,听见他自己干哑的嗓音,“谢谢你。”
“谢谢你。”他只能不停地,“谢谢你。”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沈归……”
沈归淮好大的一双手,隔着被子罩住了他的脸。
“贺煜。”沈归淮手掌安静地压着他,“不用谢,今天是你先帮助我。”
贺煜被打断,条件反射:“那不算什么……”
“怎么会。”沈归淮轻柔而诚恳地,“那对我来说也是天大的事。”
贺煜一阵沉默:“但我没能帮你做什么,还耽误你……吓到你……”
“但我也没能帮你做什么。”沈归淮轻声,“还自私地索要你半天时间,麻烦你陪我来这里。”
“你忘了么?我其实也有吓到你,但你也体谅地接受了我。”
贺煜愣愣怔仲,想到不久前那个拥抱,他垂眼:“这不一样……”
“嗯。”沈归淮应着。
“知道不一样在哪里吗?”沈归淮手隔着被子轻轻揉动着他的脸,“你没有主动来需要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小金毛。”他低沉的声音平静地:
“我现在和你一样内疚。”
“这样会让我们很难过。”
贺煜绷着脸僵在原地,感觉浑身被话语轻轻压住,动弹不得,又被手掌的力度轻轻揉开。
内疚。
怎么能和他一样内疚。
他们现在的这种关系,沈归淮何必要因此内疚?
“小金毛。”沈归淮还在继续问,“告诉我现在想要什么。”
贺煜在轻微的窒闷中沉默一阵,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压抑的记忆涌现出来,他感觉身体在颤抖。
“沈归淮,我不想,松开我……”
“好。”
脸上的被子轻轻掀开,空气和亮光瞬间涌来,贺煜在灯下睁开双眼,在刺目亮光下浑身僵硬,被从天台上瞬间拉拽下来——
在刺眼的投光灯下被甩在一边。
贺煜浑身战栗,耳旁响起男女尖锐的争吵声,贴在头顶炸响的烟花下,妈妈的声音对他尖叫——贺煜——快跑——快跑!
贺煜毫无知觉地僵在原地,站在无底的天台上,看不清眼前是什么。白色绒朵自胸前的刀口涌溢出来,在寒岁的烟花中飘入冷风。
孩童般无助地闭上眼,心想,谁能来抱走我。
谁能来抱抱我……
体温一点点环住他,耳畔轻轻地响起熟悉声音。
贺煜嘴唇颤抖地睁开眼,身体缩回到小小一团,听见他口中细弱的声音。
“抱走我……”
“抱抱我……”
被人轻柔地搂在怀里,指腹抹去了眼角的泪。
贺煜双眼发软,像一道哀息抵在那胸口上。
说不出话。
听见沈归淮轻声问,似乎是有些内疚地,大手抚了抚他脑后:“你在发抖……还好吗?”
“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他抿住唇,动了动,没能离开,却也没敢再依回去,僵硬地维持着那点微妙的距离,沉寂半响:
“没……”
“我耽误你下午的事情了吗?”
“没有。”沈归淮松开他帮他理顺头发,“都处理完了。”
“饿了么?”微微弯起眼望着他问,“我来点餐。”
贺煜再一次谢过他,今晚他谢得太多了。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水肿泛红的脸,全身上下只有头发是顺眼的。
是沈归淮刚用手理好的。
他低头看着木门圆润的黄铜把手,缓慢伸手旋下去,看见沈归淮靠在门口,伸手递给他两只冰袋,眼中笑着:
“小金毛哭肿成蜜蜂小狗了。”
贺煜:“……!”
像蜜蜂小狗那样绷着鼓鼓的脸。
又无法反驳。还要谢谢冰袋。
酒店送来的晚餐是清淡口味,但也依然有足量的肉,没有海鲜,没有骨头。
贺煜没有胃口,但依然吃完了足量的饭菜和肉,他的药物和脂质共吸收,要同服定量食物才能发挥效能。
沈归淮坐在他旁边一起吃饭,看上去胃口不错的样子,问他想回家还是就地在酒店休息一晚。
“要回家。”贺煜说。这边的sales已经给他发消息问了,他要回家收大批爱马仕配货。
“好。”沈归淮再次披上外衣,“我送你。”
贺煜没说出拒绝的话。
凯雷德停在小区楼下,贺煜放下一路用手贴在脸上的冰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和脸,侧身转头问沈归淮:“还明显吗?”
“真帅。”沈归淮扶着方向盘对他笑,“冰镇小金毛,脸又小五官又精致。”
贺煜:“……”
他看着沈归淮在灯下的脸,一双他用尽了笔也不能画出的眼睛,眉眼像墨玉琢成的……
他说:“你也是。”
沈归淮谦虚地摇摇头:“比不了,我比较不要脸。”
有些急切又认真地:“你特别好,超级好,不能再更好了。”
沈归淮和他对视两秒,突然间忍不住笑起来。
“好。”沈归淮笑着认真说,“我特别好。”
“对。”贺煜用力地点了点头。
“去吧。”沈归淮又一次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头顶,“晚安,回到家说一声。”
“好……谢谢。”贺煜踟蹰两秒,捏紧冰袋,不错目盯着沈归淮,“……再见。”
“再见。”沈归淮说,“下次见。”
贺煜突然间安下心来。
他不停好几下眨开眼:“晚安。”
美术学院附近的安静清简的小区门口,停泊着爱马仕送货的车。
贺煜走过去,给sales发消息说他到了,sales很快从车里走下来打招呼。两名微笑西装男双手中提满橙色纸带,同他一路把东西送上门去。
打开门,黎书扬坐在沙发上哇哦一声,显然已对这场景司空见惯。
但她依然从沙发上跳下来,十分积极陪贺煜拆箱。
“医生怎么说?”
“说状态很好。”贺煜抿了抿唇,“坚持下去过几年能减药。”
“怪不得。”黎书扬没看出贺煜哭过的脸,她笑着,喜气洋洋地,“看上去有点开心呢。”
“不愧是三千块挂号的医生!”黎书扬挤眼戳戳他,“钱花的真值。”
“对。”贺煜对黎书扬扬起唇角。
妈妈买的配货有黎书扬一份,一条羊绒围巾和一只小马包挂,盒内是sales的手写贺卡。
——小书扬,秋日快乐~
爱你的:贺煜妈妈。
黎书扬感激涕零:“呜呜呜我的好奶奶谢谢好爸爸谢谢好奶奶!”
拿出手机拍照:“我要亲自给阿姨吹彩虹屁!”
发社交媒体:
上辈子是天使这辈子收获天使室友呜呜呜我的好爸爸!
图片是羊绒围巾和小马包挂,码掉名字的手写贺卡,背景里堆成小山的橙色盒子。
贺煜坐在橙色的小山下,没什么心情地,偏头看着黎书扬开心的样子,若有所思。
打开社交媒体给黎书扬点了个赞。
他从不在自己的社媒直接炫富,都是用各种心机的方式凸显人设,低调地彰显品味与财力,以便接一些高级广。
贺煜的铁杆小粉丝闻讯赶来,给黎书扬留评:
[卧槽啊这是真少爷,接接接接接天使少爷室友。]
[啊啊啊慕了慕了。]
[好漂亮的围巾好可爱的小马!]
[看得我揍了室友一顿。]
眼看效果拉满,贺煜满意离去。
收拾完一推乱摊子,贺煜洗漱完依然毫无困意,坐在床上翻账户余额,刚转手打开商务邮箱,就收到沈归淮新消息。
[小天使。]
[睡了吗?]
贺煜看见这称呼顿了一下:[没有。]
[怎么还没困?]
贺煜想了想实话说:[吃完药才会困,今天药吃晚了。]
那头仍然是没有多问:[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接广。]
[接广给室友买爱马仕?]
[那是我妈妈买的。]贺煜敲字:
[在接广给你买爱马仕。]
[你喜欢爱马仕吗?]
[还是Armani。]
[Dior。]
[LP。]
那头过了一阵:
[图片-Burberry限量艺术家联名小金毛刺绣围巾。]
[我喜欢这个。]
[可以吗?]
贺煜看着围巾上两只贴贴的刺绣小金毛狗有点不知所措。
但他说:[可以,我送你。]
[!]那头立即。
[原来你真的是小天使吗?许个愿就会有惊喜。]
[我好开心。]
[谢谢小天使。]
[谢谢小金毛。]
贺煜捧着手机屏眨了眨眼。
看见深色的聊天背景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几道彩色涂抹在他的脸上,他唇角微微地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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