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陆辞挎着画筒,没打伞,快步走过小巷,站在屋檐下拍了拍肩上的雨水才抬脚往店里走去。

碰面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小咖啡馆。

陆辞到的时候店里几乎没有客人,一个女生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站起身朝他举手示意。

沈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细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齐肩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干练,笑起来的模样让人天然有几分信任。

“陆老师,久仰大名。”她语气很客气。

陆辞把画筒放在桌上,和她握手。

昨夜,他翻出季知许署名第二作者的那篇论文。废了很大力气,才联系到沈若所在的研究院。

深夜打扰,原本以为会没什么结果,没想到今天一早竟然收到对方答应赴约的短信。

“对于的邀约我很震惊,不过也先给您过一个底,我是做学问的,民俗学,专研上古神话与图腾演变。狐族文化是我长久的课题。”

她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惊讶,在陆辞看来,她还有点兴奋。

“你研究季知许?”陆辞直截了当地问。

“准确地说,我研究他这一支。”沈若道,“季知许并不是唯一的九尾狐,但他是仅存的、从商周活到现在的。其他同族要么在上古时期陨落,要么在后来的天劫中没能扛过去。”

她看了陆辞一眼。

“您别紧张。我知道他的身份,他也知道我在研究他。我们是合作关系。我提供学术层面的记录和保护,他提供研究素材。各取所需。”

陆辞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同意见面的条件就只是为了看这幅画?”他拍了拍一旁的画筒。

沈若反问:“您觉得它只是一副简单的画?”

陆辞没搭腔,用手指敲了敲画筒,意思是:今天能不能看到画,就看你给的消息有没有用。

沈若低头搅了一下咖啡,像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陆老师,您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在画画的时候出现什么不一样的现象?”

陆辞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比如?”

“比如,墨到了笔尖会自己晕开,停下来的瞬间,会有像是多画了一笔的情况发生。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若的措辞非常仔细。

陆辞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那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的画稿。

不是墨的问题。

也不是笔的问题。

“让墨自己动了的,不是我自己的技法?”他听见自己说。

“是你身上带着的那个连接。”沈若说,“季知许的神魂碎片在你身上,它会主动靠近他认为安全的载体。你的画就是载体之一。它会在笔画上占据一个小到很难被第三个人察觉的比例,比如画到狐尾的时候,会多出一笔小小的弧度,像是有人在纸面上扫过了一下。”

陆辞的心脏跳快了半拍。

他回想起每次季知许亲眼看画时的神态。

“季知许知道吗?”

沈若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她说,“他不仅知道,而且他不想让你知道。这才是重点。”

“为什么?”

沈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陆辞的眼睛。

“因为那块神魂碎片是他三千年来仅存的,能和过去连接的东西。他所有的同族都死了,他认识的人类也已经死了一轮又一轮。当年那个帮他挡天劫的陆远山也死了。你陆家代代相传的那半个符纹,就是他唯一还能触碰到的过去。”

她还知道陆远山。

沈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才继续道:“三年前,我和师父去采访他,那时他才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脑子还不太清醒。倒豆子似的和我们说了很多。”

沈若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季知许的场景。

师父提前给她做了功课,让她保持安静,对访谈内容绝对保密。

他们坐在盛恒最隐秘的会议室,仿佛只是一次稀松平常得人物采访。

直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狐耳少年被推了进来。

盛夏天,他腿上还搭着一条毛毯。身体瘦得撑不起衣裳,空荡荡的,整个人像一截枯木——唯独那双眼睛还有些生气。

见到人时,未语先笑。

“你们好。”他磕磕绊绊说,“希望不要吓到你们,我精气不足,不能维持人性,抱歉啦。”

访谈进行得不太顺利。季知许说着说着便走了神,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他身后的年轻助理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问他要不要休息。

季知许摇头。

这场访谈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季知许说了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

沈若把内容整理保存好,临走时,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师父有事离开了一小会儿。沈若正襟危坐,和轮椅上那个少年对视着。半晌,他忍不住问道:“请问,您为什么要接受采访?”

他那副样子,要是被有心之人传播出去,说一声妖怪也不为过。沈若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要顶着这么大的风险接受人类的采访。

季知许笑了一下,歪头道:“你们现代人,是不是有很多储存记忆的方法?”

沈若下意识点头。

季知许说:“我随时都可能离开。当我发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时,就越发觉得,得留下点什么。”

他轻咳一声,才继续道:“文字,对你们人类来说,算是不老的文化吧。”

“所以,帮我保留下来吧。”

沈若进入电梯,在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瞧见坐在轮椅上的狐耳少年还待在原地。

嘴角噙着笑意,透明的皮肤和水色的唇,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会随风而去。

结束回忆,沈若眨了一下眼,道:“他努力地学习现在的社交礼仪,早在那时,他已经有了找你约稿的想法。”

“不过那时的他还太虚弱了,醒了没多久又沉睡了过去。”

陆辞顿了顿,说:“为什么一定要找我画画?”

沈若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半晌。说:“您不是知道了吗。”

沈若:“季知许说,神魂带着他一部分的记忆。而他自己的记忆早就在无数次的沉睡中,被消磨殆尽了。”

“所以,只有您画得出,属于季知许的故土。”

陆辞的喉咙有点紧。

“所以那棵树的往事也……”

“也跟这个有关。”沈若接上他的话,“您最近画出那棵树了。他很高兴,因为那棵树是他出生的地方。”

沈若看了他一眼,笑道:“您或许已经成为‘活化石’了。”

陆辞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他握紧了杯子。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青丘。”沈若说,“不是你们后世神话里那个泛指的青丘,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一座山。在今日长白山脉的深处。那座山上有一种独有的古树,银灰色树皮,极高大。以及,树脂能用来制琴。名叫银骨松。”

“只不过是季知许跟您说的‘树脂做琴’。”她说。

陆辞想起季知许当时的反应。

“树脂不是用来做琴的?”

“当然不是。”沈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狐族正统一脉,生命和古树牢牢捆在一起,就像人类和空气一样。”

“狐族用那种树脂来保存记忆。一棵树,一生记忆。树上刻了谁的印记,分泌出的树脂就会记录谁的一生。那是狐族的灵魂容器,相当于人类的墓碑。”

她抬起眼。

“青丘山上曾经有一整片银骨松林。从千年前,第一只千年九尾狐选择用银骨松树的树脂储存记忆时,狐族和古树的命运就捆绑在一起。每一棵树上,都刻着一个九尾狐的名字。后来,它们全死了。连树带名字,一棵都没留下。”

“树死,狐灭。狐死,树倒。”

陆辞的手指很凉,他想起梦里,月光下像海浪一样的古树。

“怎么死的?”

“季知许也不知道。”沈若缓缓地说,“他那时候在闭关,出关后只看到了满山的枯木。所有的银骨松在同一时间死了,树皮上的名字全部碎裂。他的同族、他的亲人、他认识的所有人就那么没了。”

“季知许一直在查这件事。查了两千年。”

“到后面,他也许也信了,让他们狐族一夜之间灭族的,是天灾。”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陆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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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馆的。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他没打伞,走在小区的路上,脑子里全是沈若最后说的那些话。

“他找您画画,初衷是好的。他的确想借您的笔,把那些他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故土景象还原出来。您身上有他的神魂,上面带着千年前关于青丘的记忆。”

“虽然只是很少的一段回忆,但银骨松倒后,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已经记不太清那时青丘的样子了。”

“关于您指尖的印记,抱歉,我无从得知,唯一确定的是它和季知许有极深的联系。”

最后离开时,陆辞说:“他说过要保密。”

沈若站在窗边,和门口的他对视:“他说过。这也是我们合作的第一项原则。”

“不过,他在最后告诉我,如果以后会有陆家人问起,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他。”

陆辞点开手机,看着昨晚季知许给自己发的那条:不要生气。后面还跟着一个猫猫表情包。他的手指在那个猫猫不停摇摆的尾巴上摩擦了几下。

走到楼下时,陆辞看见季知许的车停在一旁。

他伸手敲了敲玻璃,里面的人看过来。

陆辞:“你怎么在这。”

季知许降下车窗,雨水顺着风刮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我来找你。”他说。

雨势不大,陆辞抱着季知许一路冲进楼里,速度很快,但他还是淋了一些雨。

把他放在沙发上,丢给他一个浴巾,陆辞转身进了厨房。

陆辞把切好的姜片放进奶锅里,腰就被人从后面抱住。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吸气声。

“你去找沈若了。”

季知许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陆辞放下勺子。

“没有。”

季知许:“……哦。”

“我没找到,问你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陆辞把火调小,转身和他对视。

季知许的狐耳没有收回去,和凌乱的头发蹭在一起,像一个被洗衣机搅坏的毛绒玩具。

他极慢道:“会的。”

“会说实话吗?”陆辞道。

季知许放在他腰上的手慢慢收回去,快速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会的。”

“好。”陆辞双手环胸,“寒毒发作的原因,有没有骗我?”

“……没有。”

“找我画画是因为我身上有神魂,能画出千年前青丘的样子?”

“……对。”

陆辞抬手亮出右手食指上的印记,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

“是你说的锁?还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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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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