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屋里没有半点杂音,唯有窗外夜风擦过枝叶的沙沙声,悠悠不绝。

季知许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他看上去没有很多力气,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陆辞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像是那块墙壁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神魂是真的,“季知许说,“我之前没用骗你。”

“只不过……”

陆辞:“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千年大限我受到重创,那时在闭关。”

他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醒来的时候,山已经空了。“

“银骨松全枯死了,所有的狐全死了。没有树,我的记忆变得很乱。”

“醒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叫什么,从哪来,还有没有族人活着——全不记得。”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顶灯下投了两片弧形的阴影。

窗外凤大了一些。被垂落的树叶撞上玻璃,发出一阵声响。

陆辞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要平静:“那你的那颗银骨松呢?”

“死了。”

他说:“陆远山找到我的时候,我神魂不稳,只剩下半口气,也快死了。”

“他把剩下的道行全灌进我神魂里,用之前的锁妖纹,把我和他的命捆在一起。他帮我把魂魄一块一块拼回来。”

他抬起眼睛看陆辞,“耗尽了他所有的修为,甚至还搭进去了阳寿。”

陆辞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间在发凉。

“甚至搭上了陆家所有后代的阳寿,”陆辞说,“是么。”

他突然出声,季知许被他问的一愣。

季知许呆呆道“你怎么知道?”

陆辞不答反问:“是么?”

他想起父亲当年惨死的模样。

“如果是的话,”他说,“为什么我爷爷寿终正寝,而我爸却在五十岁那天离奇死亡。”

他对上季知许的目光

“为什么?季知许。”

季知许眼神失去光彩,空洞又怅然。他看着陆辞,又不完全看着陆辞。

“因为我弄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还卡在喉咙里,过了几秒,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弄错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原本的,在你父亲二十五岁时,我应该醒过来。像对你爷爷那样,渡给他四十年的阳寿。”

说道这里,他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终只是把那只手往身后藏的更深了一些。

“但那年我……”

他似乎像说出一个原因。一个能解释一切,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原因。但他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有的,只是怎么排列,都无法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只说:“等我醒了后,他已经去世了。”

他把手被在身后,靠着墙站着,垂着头,九条尾巴不再动,安静的垂在地上。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同学。

窗外有风穿过,带起一阵很浅的松香味。不知是季知许身上的,还是窗外真的有颗松树。夏夜的风把这股味道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卷进来,清冷、干燥,和他梦里那片银白色的林子有一样的气息。

陆辞朝他走近一步。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个诅咒?”

他想起梦里的大火,看不清脸的道士,像海浪一样的古树。

季知许没有回答,准确的说他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只盯着脚底下的瓷砖发呆,半晌道:“是吧。”

对陆辞来说,算是吧。

季知许抬起头:“你帮我画完所有的画,我就收回神魂,从此以后陆家人再也不用受印记的诅咒。”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保证。”

季知许盯着陆辞上身的蓝色衬衫条纹发呆,等着他回答。

忽地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季知许眨眨眼,没说话。但眼睛睁大了一点。

陆辞:“发烧了?”

陆辞得手掌干燥而温热,贴在季知许的额头上细细感受了一下。温差在他手掌心里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他又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侧脸,像捧苹果一样把他的脸抬起来。

季知许没有太多肉的脸颊被他的手掌挤的微微皱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他的指缝之间看着他,没说话。

陆辞问。“那陆远山呢?”

他的双手捧着他的脸。

“你找我画画跟他有关系?”

“盛恒办公楼里走廊上那副抽象画上的人影,是他?”

他把季知许的脸揉得皱在一团。额头皱了,眉头也皱了,鼻梁被他指姆的力道推的微微往上挤。整长脸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块被揉皱的宣纸,偏偏那双眼睛还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反抗。

“你,喜欢他?”

季知许很慢的眨了一下眼,过长的眼睫扫过陆辞的拇指根部,极快极轻,像蝴蝶翅膀掠过眼角。

陆辞放开他,插兜站在一旁等最后一个答案,看着他一副不懂情爱,懵懂的样子。

陆辞以为他的答案会让自己愤怒,让自己不甘,让自己死心。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然后他听见季知许道:“我已经记不太清他的样子了。”

季知许鼻翼轻轻翕动,细细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连味道也已经忘记了。”

说完,他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陆辞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自己竟然在跟一个死了三千年的人较劲。

陆辞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蠢透了。但更让他觉得没有办法的是,即时蠢透了,他还是想问。

陆辞彻底败下阵来。

他对季知许永远没办法。早在盛恒集团六十八楼见到季知许第一面时那一刻就注定了。

灶上的火停了,陆辞问他喝不喝点姜汤再睡。季知许点头很慢地说喝。

夜晚,两人同之前一样躺在床的两侧,不过这次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陆辞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旁的人呼吸平稳,就在他以为季知许已经睡着了时,突然听见对方说:“等合作结束,我收回神魂,你就自由了。”

他似乎酝酿了很久,开口说时音量都没控制好,导致他越说越小声。

本意是好的,落在陆辞的耳朵里又变了味。

他脑中想着事儿,只“嗯”了一声。

等他回过神来,季知许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他还比醒着时更诚实一些,寻着陆辞的体温蹭了过来。微凉手臂挨上后,又没了动静。

陆辞等了几秒,慢慢地把他拦进怀里。发烫的脸颊贴上他的脖颈。

季知许含糊地问:“嗯?”

“这样是不是舒服一些?”

季知许把头探出来,一双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睁开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瞳孔边缘,把那道琥珀色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可以这样吗?”

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比平时慢半拍,也比平时更加诚实。他把棘手问题重新抛回陆辞,眼睛半睁着,睫毛上还挂着困顿时细密的水汽。

陆辞低头看着他,大概有半分钟,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发丝在他指缝间滑过去,带着浴室里残留的、属于陆辞洗发水的味道。

陆辞只说:“睡吧。”

季知许没有追问。他重新闭上眼,把脸埋回陆辞的颈侧。那只刚才还规矩地搭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举起来,在陆辞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

季知许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睡吧。”

陆辞闭上眼。

那股清新的森林气息把他包裹住,像是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青苔味。

到此为止吧。

如果真相真如季知许所说,他就应该停下,继续查,意味着他在卷入一个不属于他的千年纠葛中。

如果真相真的如季知许所说,他就应该停下。继续查,意味着他在主动走进一个不属于他的千年纠葛。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也许他会知道更多关于陆远山的事,也许他会知道更多关于锁妖纹的事,也许他会知道季知许还没来得及说的、或者根本不想说的那些事。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季知许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叹息,身体又往他的方向拱了拱。

到此为止。至少今晚,到此为止。

第二天两人齐刷刷睡到中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陆辞先醒来,他看着季知许的耳朵在睡梦中轻轻弹了一下,躺在他的锁骨上。

季知许睡的很熟。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才睁开眼。他的大脑显然还没开机,盯着陆辞得下巴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的像一窝被风吹乱的杂草。

陆辞教育刚醒的季知许:“下次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虽然每次季知许不舒服都很明显。

季知许坐在被窝里,头发睡的乱糟糟的,耳朵还没收回去,他反应了一会,才答应:“嗯。”

陆辞站在床边,问:“‘嗯’是什么意思?”

季知许慢慢缩下床穿鞋,老实回答说:“是知道了的意思。”

两人吃完早饭。说是早饭,已经是午饭得时间了。

季知许又要回一趟公司。最近项目正在关键阶段,他松懈不得。

陆辞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在他穿外套是问他晚上还来不来。

“你不来,我去公司找你?”陆辞问。

季知许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衣领还没翻好,他想了想还是说:“来。”

季知许离开后,陆辞走进客厅。

画架上还铺着他走之前画砸了的废稿。上面有树,有山,有月,还有那只小小的蜷缩在雪地里的小狐狸。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狐狸。

他拿起笔,蘸了水,又蘸了新墨。不,不够。他放下新墨,拿起那支沾过季知许心头血的笔。

笔尖上还残留着极其微量的血痕,被水一化,散成一丝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

他又添了一笔。

那一笔从狐狸蜷缩的背脊向上,极轻极细地扫了一道弧,像一棵树破土之前,根部第一缕发力的须。

笔尖离开宣纸的瞬间,他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

咔。

像冰裂,又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他低头看自己中指的指尖。

那道墨痕,跟了他二十五年的墨痕,从他指根的地方,又淡了两分。

在他看不到的深层皮肤下,符纹正在渐渐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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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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