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季知许是傍晚回来的。
陆辞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抬头。
他坐在画架前,纸上还是昨天那张废稿。那棵银骨松只画了一半,树下蜷着的小狐狸模糊成一团灰白的墨迹。他后来添的那一笔弧线悬在半空,既没有收尾也没有继续,就那么挂在那里。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动笔。
季知许在门口换鞋。鞋柜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外面很热。”季知许说。
陆辞嗯了一声。
季知许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沙发旁坐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画画。
八月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有一层很薄的橘色,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对面那栋楼的墙皮染成暖灰色。
在沙沙的背景音中,他突然出声:“陆辞,这个项目结束后,接下来你会去做什么?”
陆辞停下笔,如实说:“还没想好。工作室可以重新开,接了赵屿还回来的资金,账面上够撑半年。慢慢找新客户吧。”
季知许点点头。
“那你呢?”
陆辞把视线转向他:“你接下来做什么?”
季知许躺在沙发上,尾巴从扶手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扫着地板。他想了想。
“神魂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大概会立刻沉睡,融合魂魄。接下来应该是一直睡觉?”
对了,合作结束之后,季知许再也不用依赖他,离不开他。自己再也不用时不时梦到几千年前的事,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上班,下班,加班,吃饭,睡觉。
陆辞:“要睡多久?”
季知许歪头:“一百年。”
一百年,那时候他坟前的草都长了一茬又一茬了吧。
他放下笔,终于开始正视他和季知许之间差异的鸿沟。
命运中有些事是不能被他的意志所左右的。
“怎么了?”季知许问。
陆辞:“那盛恒怎么办?”
季知许自然道:“有白景在。”
“白景。”陆辞重复一遍,道,“他死了呢?”
意识到他严辞中的犀利,季知许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像无法聚焦的相机,对他笑了笑:“他的下一代会信守约定,继续他的使命,等着我醒来。”
“这是约定。”他补充。
陆辞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你怎么跟这么多人有纠缠?”
季知许像是准备反驳他的用词,踌躇间,只说:“不是,他们叫守尾人。”
“是……”
他止住话头,只吐了一个字,陆辞已经猜出他的全部。
陆辞看着眼前画面中的青丘,想起那个在大火之中站在银骨松树前的道士,盛恒走廊上画中的人影。
与此同时,他才又了真情实感,要跨越和季知许那道鸿沟,自己也许要走上两千年。
楼下的老太太在收被子,一边拍打棉絮一边跟邻居抱怨天气太潮。有小孩在楼道里跑上跑下,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远处传来汽车报警器的鸣叫,响了十几秒才被人按掉。
这些声音都是他住在这里以来每天都会听到的。以前从来不注意。今天却觉得格外的烦。
太阳彻底落下,陆辞最先忍不住,又问:“想吃什么?”
季知许认真的想了想:“火锅。”
“这么晚了……”陆辞下意识道。
“好吧。”季知许脸上没有失落的表情,冲着他温和地笑,“那吃什么,什么都可以,还有很多东西我都没吃过呢。”
陆辞在脑中把附近所有吃的都过了一遍,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带着季知许下楼,充当司机往就近的餐馆开,等到了,还没打开车门就已经闻到一股浓郁的牛油火锅味。
季知许笑的像一个小弥勒佛,看着陆辞也不说话。隔着层层雾气,显得不太真实。
他碗里的菜只吃了一半,陆辞自然的把他碗里剩下的食物打扫干净。
季知许一开始靠在椅子上,渐渐的整个上身趴在桌子上,没有骨头似的仰头看他。
陆辞:“不舒服?”
季知许摇头,又才开口:“没有。”
吃完饭,陆辞去前台结账,季知许先一步去外面透气。
等他揣好手机一出来,就看见季知许站在马路边的一颗大树下,望着上面的树冠发呆。
“看。”季知许回头看了他一眼,指着一个粗壮的枝桠,“是鸟。”
陆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一两只肥啾啾的麻雀立在树干上,叽叽喳喳的。
陆辞问:“你之前吃鸟吗?”
如果是刚开始认识的季知许,此时一定会插着腰,不满又傲娇道:“我们狐才不吃鸟,不吃鸟!”
但显然他刻意开启的幽默话题,结果却不尽人意。
季知许目光跟着最小的一只麻雀流转,闻言只是摇头平淡道:“不吃。”
陆辞像吃了一记哑巴药,彻底闭嘴了。
就算是夜晚,室外的温度也很高,季知许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经过一个大肆宣传的奶茶店,陆辞突然说:“要喝奶茶吗?”
他猜季知许肯定没喝过。
季知许说不要,陆辞就说:“之前买的甜筒不是很喜欢吗,这个味道也不错。”
季知许看了一眼店,又看向陆辞,最后点头:“那就要吧。”
陆辞卖了一杯“粥”出来,能加的小料全都加了,塞到季知许的手里,满满的一大杯。
他喝了一口,眼睛果然亮起,爱不释手道:“好好喝,原来这个世界上不仅有那么多好吃的饭,还有这么好喝的水。”
陆辞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松了一口气:“后面每天都带你出来吃好了。”
季知许没接话,咬着吸管,跟在他的身后上了车。
陆辞一路开的很稳,等红绿灯时,季知许已经在副驾驶困的缩成一团,要不是有安全带勒着,人估计都滑到座椅下去了。
困成这样,陆辞给他买的那杯奶茶也被他牢牢握住,陆辞看着他手指上那枚戒指,很快又移到他的脸上。
车驶进小区楼下的停车位,才熄火,季知许就醒了。
还不是很清醒,盯着陆辞发愣。
陆辞自然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下车,回家再睡。”
等他下车走了几步出去,回头看季知许还端着奶茶站在原地。
他折返回去:“腿麻了?”
季知许摇头,过长的头发遮住他的眉毛,都快扎进眼睛里了。
过几天带他去把头发剪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让陆辞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养的那只猫。
刚带回来的时候,脾气还不好,心情好的时候能让他摸几下,心情不好靠近都要冲着人哈气。
教好几次都不会用猫砂,在屋里乱拉乱尿。在一次加班深夜回家时,看见满屋狼藉后终于爆发,抓住猫就是一顿胖揍。
接连几天它都只敢缩在沙发底下,不敢靠近陆辞。
小猫小狗懂什么呢,陆辞叹气。
他朝着季知许张开双臂:“抱一下吧。”
季知许抬头快速瞥了他一眼,直到陆辞又重复一遍,才慢慢走向他,最后被陆辞拉近怀里。
路灯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陆辞又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最好说些什么,让季知许不要那么不安,让自己不要这么别扭。
但从小到大只谈过一场恋爱的陆辞,还是跟男的谈的,谈了一个月话都没说几句就被人甩了,现在实在词穷。
他搜肠刮肚,在心里排练。正要开口,季知许却紧紧地回抱他一下,退出他的怀抱,欲盖弥彰的揉眼睛:“快上楼吧,我好困。”
陆辞沉默,回到家洗完澡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抬手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季知许躺下来的声音,被子被拉上来,布料摩擦的细响。然后是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陆辞翻过手掌,把季知许的手握在掌心。
黑暗里,陆辞闭眼酝酿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翻了身,头发扫过他的侧颈,很痒。
他刚想开口怎么还不睡,突然听见季知许很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辞浑身僵住,动都不能动。
季知许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陆辞张嘴下意识想说没关系,又被他咽了下去,梗在他的咽喉,不上不下。
季知许在为谁道歉,自己又该替谁说没关系?
陆远山?爷爷?父亲?还是宋秀?
是谁都可以,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陆辞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季知许已经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黑暗里,陆辞睁开眼,扭头看向枕在他肩上的季知许。
良久,低头,覆上他的额头。
“没关系。”陆辞还是说。
狐狸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陆辞闭着眼睛,感觉手心里那只手慢慢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