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八月中旬的盛恒大厦,冷气开得很足。
陆辞现在已经不需要前台引路。他刷了季知许给的专用门禁卡直接上了六十八层,电梯门一开,迎面撞上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他,眼睛一亮。
“陆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季知许忙工作,他一天要来八百遍,陆辞现在对盛恒员工认识他这件事已经不再惊讶了。
“季总在办公室吗?”
“在的在的,不过……”小姑娘压低声音,“今天法务部在汇报。里面气氛不太好。”
陆辞走到门口,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是季知许的声音,季知许说话永远是低沉懒倦的,哪怕发火都是降调。此刻传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洪亮而固执。
“季总,这个项目我不同意。风险太高了。青丘那片地在地方政府那边挂了十几年的红线,谁碰谁死。我们盛恒是做商业地产起家的,不是做公益的。您要买下整片山做自然保护区,董事会没法通过。”
陆辞的脚步一滞。
青丘。就是长白山脉深处,那片曾经长满银骨松的古山。
此刻办公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都被震得嗡嗡响,陆辞能想象出他唾沫横飞的样子。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季知许的声音传出来。
陆辞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场景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季知许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淡漠,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面。
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因为争执涨红成猪肝色。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看见陆辞,季知许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收敛干净。
“陆辞,过来坐。”季知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陆辞走过去坐下。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显然不太满意有外人在场。
“季总,我们能不能单独——”
“他是项目合作方。”季知许打断他,“第十九张插画的场景就是青丘。他对那片山的了解比你们法务部任何一个人都多。”
中年男人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陆辞。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但依然不觉得一个画插画的能提供什么有效的商业背书。陆辞迎上他的目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中年男人没有继续纠缠,而是重新转向季知许。
“季总,您去年收购新能源公司的时候,我也是第一个支持您的。虽然那个项目到现在还在亏,但新能源是大方向,亏两年扛得住。我不是老顽固,该转型的时候我从来没拖过您的后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次不一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放在季知许面前。陆辞的角度看不到文件的内容,但他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红色标注。
“长白山那个地块,地质条件复杂,交通不便,开发成本高得离谱。光是修复山体滑坡留下的地质损伤就要这个数。”他用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而且还要重新种树。从育苗到成林至少需要八年,成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您买下来如果什么都不建只做保护区,那就是纯亏损,每年还要往里面贴维护费。股东那边——”
“我不在乎亏损。”季知许说。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不在乎,但股东在乎。季总。”他继续道,“更何况这个项目它不光是钱的问题。”
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
“青丘那片区域,九十年代有过一场很严重的山体滑坡。滑坡之后地质一直不稳定,当地政府封了山,把原来的几个村子都迁走了。但迁走之前,因为补偿标准的问题,有几户跟政府打了十几年的官司。虽然最后庭外和解了,但原住民的诉求一直没有被完全满足。现在如果有人要重新开发那片山,那些原住民的后代肯定会跳出来再主张权利。这是个泥潭,谁碰谁一身泥。”
他说完这句话,合上文件夹,总结道:“季总,我不反对您做环保。但盛恒不做赔本买卖。”
“我可以一个人出这笔钱。”季知许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不容置疑的锋芒,“不通过公司,我个人出资。这样不需要董事会通过了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辞心想:好了,话赶话把人逼急了。你们季总吃软不吃硬。
“个人出资也不行。”中年男人话音一转,坚决反对青丘这个项目,“这钱是您自己的,但您的人跟盛恒绑在一起。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要是地方政策变动、环保审批卡壳、或者后续维护成本失控,那受影响的是整个集团的声誉。更何况那个地块有原住民遗留问题,土地权属不清。”
空调的送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季知许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陆辞看着季知许的侧脸。他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辞知道季知许在想什么。他想起季知许跟他说过的话,青丘是最后的族群记忆。
“原住民的联系方式有吗?”陆辞忽然开口。
中年男人转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听听他们怎么说。”陆辞说。他的声音不大,“法律上的权益是一回事,人的感情是另一回事。把他们的诉求听一遍再做方案,比凭空猜测他们会不会闹事要好。”
中年男人不满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这个外行连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插嘴。
陆辞继续说:“您刚才说原住民的后代肯定会跳出来主张权利,这个判断是基于什么的?您见过他们吗?跟他们谈过吗?还是说只是基于常规的风险预判?”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常规的风险预判本身就是法务工作的核心。我们不需要亲自去跟每一个潜在风险方喝过茶才能做判断。”
“需要的。”陆辞说。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站的位置恰好和中年男人平行。他比对方高半个头,但他只是平视着对方。
“您刚才说补偿标准的问题,说他们打了十几年官司,说诉求没有被完全满足。但那些文件里写的是‘补偿款全额到位,双方签字认可’。法律上结案了,但人心里没有结案。那些人的后代为什么还要闹?他们是贪得无厌,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
“我在工作室带过团队,跟人打交道打了好几年。有一点我学到的是: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恨。如果一件案子结了十几年还有人揪着不放,那一定是当年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看着陆辞的眼神却变了。
季知许靠在椅背上,九条尾巴从身后钻出来。
“……让人去调档案。”季知许说。
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季知许整个人靠回椅背,九条尾巴从身后彻底散开,疲惫地垂在椅子周围,像九条失去力气的绸带。他闭着眼睛,眼皮上透着淡淡的青色血管。
“最近都在忙这个?”陆辞问。
难怪这阵子这么爱上班。陆辞心想,情有可原。
季知许点头,眼睛还是闭着。
“这段时间里,我想把青丘收回来。”他低声说,“至少,不要让环境继续恶化下去了。”
他垂着眼,陆辞只能看着他的透着青色血管的眼皮。
“他说的那些话,有道理。”季知许说,“从商业角度,买青丘确实是个糟糕的决定。开发不了,变现不了,每年还要往里面贴钱。股东不会同意,董事会也不会同意。这些年我赚的所有钱,放在账户里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想把那座山买下来,重新种回几棵树。”
他的九条尾巴在地毯上轻轻画着圆圈。一条尾巴转了一个圈,另一条也跟着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被陆辞伸脚轻轻踩住了尾尖。
季知许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原住民的事情,”陆辞说,“我帮你去谈。”
“你是画画的。又不是律师。”
“这种事,用法律是没用的。”陆辞说。他看着季知许的眼睛,那双向来慵懒散漫的狐狸眼里有一点迷茫和疲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知道吗?”
季知许沉默了一会儿。
“……搞不定就告诉我。”季知许最后说。
陆辞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季知许的额头,能看到他眉骨上方有一道很淡的疤,平时被刘海遮住了,从这个角度看才露出来。
“季总。”陆辞说,语气故意带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你负责批预算,我负责去看人。分工明确。”
季知许抬起头看着他。
“……不许自己一个人去。”季知许说。
“你要跟着我?”
季知许点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尾巴也跟着收紧,从散漫的垂落变成了警觉的微蜷。
“他们很难缠的。”他说。
陆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季知许没有多说。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不许自己一个人去。”
陆辞没有追问。他知道季知许不想说的东西,问也没用。这只狐狸的嘴巴比他的九条尾巴加起来还难撬。
陆辞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下,想了一下对季知许说:“面对这样一群人,咱们两个外人去了反而不好谈。最好是在原住民里找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中间人。有他们自己的人在场,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放心吧,我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陆辞说。
他从季知许桌上抱走了原住民的档案。整整三个文件夹,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家之后他坐在书桌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部分是九十年代的拆迁补偿协议、行政复议文件、法院调解书。法律程序上确实已经结了,补偿款都到位了,签字画押一应俱全。
调解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大部分人的签名都是规规矩矩的。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笔迹的力度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一个名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
赵长林。
笔锋几乎戳穿了纸面,最后一个“林”字的竖画歪歪扭扭地拖出去,在泛黄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给沈若发了一条消息。
“青丘原住民里有姓赵的吗?”
沈若很快回了。
“查了一下,有的。赵姓是青丘山下老村的大姓,往上数至少两百年就在那里扎根了。村里有一本族谱,赵姓占了三分之二。你想找哪一位?”
“赵长林。”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若没有立刻回复。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闪了一下,又灭了。像在犹豫措辞。
然后消息来了。
“赵长林。那个打官司最凶的钉子户。当年所有的补偿协议他都拒签,坚持不搬,说山上埋着他祖宗。乡政府派人去谈,他把人轰出来。县里派人去谈,他拿锄头堵在门口。后来法院强制执行,他是被抬走的。搬走之后没几年就病死了。他妻子在那之前就走了,没留下别的,全家只剩下一个儿子。”
陆辞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叫什么名字?”他打字。
“当时我还在研究院,我们团队受邀去考查过当地的环境状况,主要评估山体滑坡之后的生态恢复情况。那时候他闹得很凶,把我们的检测设备都给砸了。他儿子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后来在新闻上看过。”
陆辞屏住呼吸。
屏幕上最后弹出两个字。
“赵屿。”
陆辞盯着屏幕上最后两个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赵屿。他那个欠了高利贷、卷走工作室资金、最后被季知许入梦吓到自首的前合伙人。
青丘。银骨松。赵长林。赵屿。
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此刻在陆辞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这么巧?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赵屿的号码上方。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第四声时,电话被接起来了。
陆辞握着手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赵屿。”陆辞说。
几秒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