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修
第二天一早,陆辞约赵屿在城中村楼下的小面馆见面。
赵屿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不少。
开庭排期在即,他现在定期去社区矫正中心报到,看起来规矩了很多。
但陆辞显然不是来看他精神面貌的。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爸叫赵长林。”
赵屿正在掰一次性筷子,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青丘。”陆辞把手机里的档案截图亮给他看,“你家是青丘原住民。对吧。”
赵屿沉默了很久。他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事?”
陆辞收起手机:“接了个单,顺手帮个忙。”
赵屿眼底一片死寂,直直的盯着他,幽幽道:“我劝你别淌这浑水。”
陆辞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说?”
“我听过你爸的事,为什么?”陆辞问。
“我家在青丘的房子没了之后,我爸心里一直有道坎。”赵屿低着头说,“他觉得当初拆迁办肯定是找了人施压才把几户钉子户按下去的。村里年纪最大的那户,搬走之前最后一顿酒,我爸喝了半宿。后来我长大一点,我说青丘就一深山老林咱家搬去城里住楼房不好吗。我爸吼我,你懂什么,山上埋着的东西比房子值钱一万倍。”
陆辞瞳孔微缩。
“他说山上埋着什么?”
赵屿摇了摇头。
“没细说。但他一直相信青丘山上有宝物。我小时候听他说过几次,说山里有棵老树,月光下会发银光,树根底下埋着人家祖宗。我当时觉得是他编故事。后来他精神不太好,天天念叨那棵树。”
陆辞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颤。
银光。银骨松。树根底下埋着的不是“人家祖宗”,是狐族先辈的遗骨。赵屿他爸看到的不是宝物,是狐族的墓葬。
“那你爸爸看得见那些东西?”他问。
赵屿苦笑一声。
“他说他小时候见过。这世上真有狐仙吗。如果他不是骗我,那他大概真的见过。”
陆辞沉默良久。
“赵屿,做个交易,你帮我说服青丘的原住民接受赔偿,搬离青丘,等环境恢复后,承诺可以搬回。”
赵屿抬起头:“好处呢?”
“后面打官司,我可以不追究你卷款跑路的责任。而且,你目前很缺钱吧。”陆辞说。
赵屿闻言笑了一声:“发财了你?”
陆辞喝了一口茶:“我老板比较有钱。”
回盛恒的路上,陆辞脑子里一直在转赵屿说的话。
树根底下埋着人家祖宗。
到了六十八层,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季知许一个人。
沙发上旁站着白景。他正侧身跟季知许说话,声音温柔而笃定,语气之间很是熟络。
季知许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看不出情绪。
白景说完一句,他就“嗯”一声。
陆辞知道他这状态是快没电了。
白景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惊讶:“陆老师怎么在这?”
陆辞没啃声,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iPad开始整理画稿,姿态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他朝季知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原住民的事,有进展了。”
季知许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尾巴尖在椅子后面轻轻晃了一下。“说。”
“赵屿他爸叫赵长林。青丘山下老村的人,九十年代拆迁的时候是钉子户。”陆辞把赵屿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省略了他和赵屿的交易部分。“他儿子愿意出面帮我们说服剩下的原住民接受补偿方案。条件只有一个——等保护区建成之后,允许原住民后代在每年清明和重阳回去祭扫。”
“可以。”季知许几乎没有犹豫,停了停,“他们本来就是青丘的人。”
陆辞点头,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那就这么定了。赵屿那边明天给我答复,后续的补偿协议我让他直接跟法务部对接。”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季知许没有继续翻文件,而是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微地左右摆了一下。
“你怎么说服他的。”
“晓之以理,”陆辞把iPad锁屏,“动之以情。”
季知许似乎接受了这个敷衍的解释,重新低下头去看合同。
白景还站在办公桌旁边。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声音温和而公事公办:“季总,原住民的事既然有进展,那我先回去了。下午的会我让行政部推迟到三点。您上午的药还没吃,记得吃。”他把一个小药盒放在季知许的办公桌上,放的位置刚好在季知许视线正前方,不会被文件挡住。“副作用是嗜睡,如果您下午觉得困,可以让陆老师先回去。青丘的项目我可以跟进。”
陆辞把视线从iPad上抬起来,看着白景。
白景对他笑了笑,礼貌而疏离。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关上之后,陆辞把iPad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吃什么药。”
“补充灵力的,”季知许打开药盒,把两粒药片倒在掌心,用水送下去,“最近灵力消耗有点大。”
陆辞想起他刚从沉睡中醒来的那天,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没有追问。他把放在茶几上的一杯热茶往季知许那边推了推。
“赵屿他爸小时候能看到银骨松。他爸说,月光下会发银光。”他说,“你以前说过,银骨松普通人看不见那他爸为什么能看见。”
季知许捧着茶杯,手指被热水捂得微微发红。“青丘山下的原住民在山上住了两百年,”他说,“跟狐族的气息混在一起,传到赵长林这代已经很淡了。但是小孩子眼睛干净,偶尔能看到一点残影。”
“所以赵屿也有这个可能。”
“理论上是的。不过他应该没在山上住过,大概什么都没见过。”
陆辞靠回沙发,看着他。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一种很平淡的陈述。他的尾巴没有在扶手上转圈了。它安静地垂在椅子旁边,尾尖贴着地毯,一动不动。
陆辞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把桌上散落的文件理成一叠放在旁边,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了几笔。写完,他把便签纸推到季知许面前。
“原住民代表赵屿的联系方式。补偿方案的几个要点。”
季知许低头看了看便签纸上的内容,收回便签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晚上回到家,季知许先去洗澡。陆辞坐在床边翻手机,把今天跟赵屿见面的要点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季知许的法务部负责人。
他点开沈若的对话框,打字:“赵屿他爸见过银骨松。你觉得他这代人有没有可能也遗传了一点感知能力?”发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季知许擦着头发走出来,九条尾巴全部洗过,蓬松得比平时大了两圈,像九朵刚摘的巨型蒲公英。
他坐在床边,自觉地拿起梳子递给陆辞。
陆辞接过梳子。季知许转过去背对着他,九条尾巴在床边排开,最蓬松的那条主动搭上陆辞的膝盖。
陆辞拿起梳子,从根部往下梳。梳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白景给你送药,送了多久了。”
季知许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很久了。”他说,“他是守尾人,这是他的工作。”
“你刚才按掉的电话是谁打的。”
季知许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是白景。他说如果青丘的项目结束后我想留下谁,他可以安排。我说不用安排。他说总得有人照顾你。我说我不用人照顾。”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他从小就跟着他爸来盛恒。他爸退休之前带他来过一次办公室,让他给我磕头。我说不用磕,他不听。他比他爸固执。”他闭上眼,“他们每一代都这样。”
“我欠了好多债。”
陆辞把梳子放下。
“你跟白景说清楚,”陆辞说,“不是让他安排别人。是你自己决定。”
“有谁可以留下?”
季知许:“白景。”
陆辞穷追不舍:“还有谁?”
“……你。”
这是干嘛,白景这小子肚子里装的什么黑水?
他放下梳子:“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你直接告诉我。”
季知许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没说话。
“我问你要不要我留下来。”
“要。”季知许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想让你留下来。”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季知许的尾巴从膝盖上挪开,站起来把梳子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床边,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下来。
黑暗里,他等了几秒,等到季知许那只微凉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
“那我留下来。”他说。
季知许的手指在他脉搏上停了一瞬。他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头抵在陆辞的肩膀旁边,九条尾巴把两个人裹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白色热气球。
陆辞没有推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露在外面乱晃的尾巴尖。
“就这样。”他在黑暗里开口。“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是不挺好的?”
季知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往陆辞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肩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将睡未睡之际,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三个字。
陆辞没有听清。但他猜,应该是好的。
他缓缓闭眼。窗外聒噪的蝉鸣骤然停歇。
盛夏,快要落幕了。
陆辞瞒着季知许,跟他坐车去了一趟长白山。
赵屿事办的还算不错,人差了一点,忽悠人还是很挺在行。搬迁谈的很顺利。怕夜长梦多,两人当晚就买了机票往回赶。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后半夜,陆辞在出租车上给季知许发了条消息。没回复。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想着季知许大概已经睡了,没太在意。
周一早上,陆辞八点半直奔盛恒大厦。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认识陆辞。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电梯口,按六十八层。电梯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季知许这几天都没发信息。
电梯到了六十八层,走廊的灯亮着,半排应急灯和几盏壁灯勉强照亮了过道,其余主灯全部熄灭。整个楼层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加快脚步走到季知许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
办公室是空的。他加快脚步走到季知许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去。
办公室是空的。窗帘全部拉上,室内一片昏暗。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有一份掉在地毯上,纸页翻开,上面压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渍迹。沙发上的靠垫歪倒了一个,西装外套还搭在扶手上。
陆辞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外套。
“你在这干什么。”
陆辞回头,见白景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他的领带歪向左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色不愈:“还没死心?”
陆辞:“季知许呢?”
白景低声骂了一句:“我现在没空管你,滚。”
陆辞走他面前:“季知许出事了?对不对?”
白景抬起头看他,嗤笑一声。两人争执间,电梯处传来动静。白景抬手,示意他噤声,侧身挡在陆辞身前,警惕的看着电梯口。
电梯打开,来的是一个季知许的秘书,陆辞见过。
她快步走到白景面前,事态紧急,顾不上避人:“白总,人已经到楼下了,点名要见季总。”
白景烦躁地骂,突然看向旁边的陆辞,上下打量他:“你可信吗?”
陆辞心提起来:“出什么事了?”
“季总寒毒发作了。”白景往里走了两步,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急,“这次情况不对,来势太猛。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勾结在一起,趁他发作想架空他。”他停下来,手搭在季知许办公室的门把上,没有拧开。他看着陆辞,眼白上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晚没合眼。“青丘项目正在最关键的时候。这是他的心血。你知道吧。”
陆辞没有说话。白景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吐出一口气,拧开门把。
“你带他走。”
地板上有一串湿痕,在光线下泛着淡银色光泽。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他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冷柜还在正常运转,灯是亮的,格子里的木盒排列整齐。现在整个房间的灯全灭了,只有冷柜内部的应急光源在闪烁,把房间照得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季知许在里面。他背对着门,坐在冷柜前面,没有椅子,直接坐在地上。九条尾巴全部现形,散在冰凉的瓷砖上,没有一条在动。
陆辞走过去,绕到他正面。
季知许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闭着眼,眉间有一个金色的印子在闪烁,那是一道符纹,和陆辞手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比陆辞的更完整。
完整的那个符,是在锁着什么。
而此刻它正在剧烈地明灭不定,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深色木盒。和上次陆辞在冷柜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只是这一个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残余的冰蓝色光雾已经稀薄到只剩最后一缕,正在飞快消散。
白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而急促:“他这幅样子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快带他走。楼下的人我来应付。”
陆辞弯腰抱起他,快步跟着秘书进了专属电梯。
白景没有送他们下楼。他站在大厅里,电梯门关上前,陆辞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陆辞,我希望你能有点用处。”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秘书把车钥匙和白景的名片塞进陆辞手里,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陆老师,这辆车是季总私人的,没有登记在公司名下,他们查不到。白总的名片上有他私人号码,有任何情况直接打给他。”
陆辞接过来,她退后一步,朝他鞠了一躬:“拜托了,陆老师。”
“放心吧。”陆辞接下,把季知许放在后座,启动车辆,扬长而去。
出租屋是待不了了。陆辞一边开车一边频繁抬眼看后视镜——季知许蜷在后座上,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眉头紧皱着,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陆辞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能去的地方,然后打了方向盘,拐进一家安全性和隐私性都很高的酒店。
进了房间,他把季知许放在床上。
“季知许。”陆辞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
季知许没有反应。陆辞的手收紧了一点:“季知许,看着我。”
“看着我。”
季知许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失温的浅金色,瞳孔是竖的一条细线。比上次发作时更严重,上一次至少还能说话,能赶陆辞走,这一次他的嘴唇发抖,牙齿紧紧咬合,整个人在跟自己体内的什么东西死命抵抗。
“药没了……”季知许说。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什么药?”
“盒子里的……寒毒解药……用完了。”季知许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到陆辞脸上。
他看清了面前是谁之后,眉间的金色符纹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你……走……走远一点……这次会伤到你的。”
“我不走。”陆辞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他伸出手,握住了季知许的手,陆辞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此刻这只手正包裹着季知许冰冷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人类恒定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手指碰到季知许皮肤的同时,一道墨蓝色的微光从陆辞指尖逸出,它没有攻击,只是安静地绕着陆辞的指节旋转。然后像是感应到了召唤,缓慢而坚定地流入季知许的体内。
这是陆辞第一次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它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像一个一直在沉睡的东西终于醒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带来的情绪。
季知许的身体震了一下。
陆辞问:“你不是说过一百年才发作一次吗?距离上次时间才过去一个月。”
季知许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那道墨蓝色的光流得越来越顺畅,像一条终于被疏通的古渠,从陆辞体内源源不断流向季知许的经脉。他感觉不到痛,只是有一种被慢慢掏空的虚脱,但每一次心跳又把新的力量推送出去。
季知许身上的冰蓝色寒光一点一点被墨蓝色吞噬。从肩膀开始,漫过锁骨、脖子、胸腔、腰腹,直到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恢复了接近正常的颜色。
他的身体不再抖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辞的掌心里。
九条尾巴从地板上抬起来,缓缓地从背后圈住了陆辞。像一个拥抱,小心翼翼,试探性的,又怕被推开。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只狐狸。
季知许的衣服空荡荡地堆在床上,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蜷在里面,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他把衣服堆里的狐狸挖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深秋森林和雨水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不知过了多久,季知许的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光斑从床边慢慢移到陆辞的手背上,又从他的手背移到狐狸的耳朵尖。
空气里的寒意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层恰到好处的凉意,像深秋清晨开窗后的第一口呼吸。
陆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肩头压着一个温热的重量。
狐狸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还没醒。
一条尾巴搭在他的膝盖上,尾尖卷着他的手指。
陆辞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又看了看睡熟小狐狸,没动。
被压太久了腿麻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暗银色的戒指他见过很多次,从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枚刻着看不懂的纹样的戒指。
他忽然注意到那枚暗银色的戒指内侧刻了一圈极小的字。之前戴在手上从来没有看清过。
但此刻,被一条红绳系在脖子上,角度刚好。
他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陆远山立于甲子年”。
陆辞愣了。
这枚戒指是季知许戴了三千年,记载着锁的戒指。
是他太爷爷刻的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