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亲缘
日历表上记录着二月的行程。
温霆母亲的忌日，春节，情人节——三个日期被重点圈了出来。
“我要给你爸准备什么见面礼吗？”黄乔可看看手机，略有些为难。
一晃眼，黄乔可已经来英国好几个月了，还没有跟温霆的父亲正式见过。
大概豪门世家都是这样的亲缘浅薄——而且，他也绝对不会是令温远舟满意的那种儿媳妇。
“不用。给我妈带束花就好了。”温霆平淡地说。
“妈妈喜欢什么花呀？”黄乔可挤过去挨着温霆的肩，“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
温霆淡淡地笑：“其实你不用陪我，不去也没关系，不勉强。”
黄乔可挤了挤眼睛：“你是不是口误了呀，你真正想说的应该是‘不去的话你就等着完蛋吧’？”
温霆目光温柔，语气平和：“这次真的没关系，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场合。”
黄乔可嘟起了嘴：“你高兴的时候我还可以不陪，不高兴我当然要陪着你啊。”
温霆微微眯起笑眼，捏捏黄乔可的脸颊：“高兴的时候也不可以。”
“……”黄乔可一下子唉声叹气，“你能不能别给我出陷阱题了。”
“我们要过去住几天呀，我穿什么衣服，你给我找出来了吗？”毕竟是忌日，黄乔可谨慎再谨慎。
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柜里挂的，行李箱里装的，全都是温霆买的。反正黄乔可也不讲究穿衣风格，温霆又刚好喜欢打扮他。
温霆抱胸瞧着他笑：“我说不要保姆呢，原来是把我当保姆用。”
“让你拿两件衣服就保姆了。”黄乔可叹气，“大少爷。”
温霆难以置信地横眉：“欠收拾了啊。”
黄乔可轻咬嘴唇，眉目含情：“那你准备怎么收拾我呀。”
温霆忍俊不禁：“每次都会被你拐到这上面来。”
两天后，两人在傍晚时分抵达温远舟居住的宅邸。黄乔可站在城堡般恢宏的建筑群外，瞠目结舌。
“有时候我真怕你哪天推开凡尔赛宫的大门然后说这也是你家。”
“怎么可能。”温霆笑着牵住他，“但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去住几天。”
“……”黄乔可呆住。
温霆笑着抬起手，掐了掐他茫然呆滞的脸：“里面有酒店，住一晚也不贵。”
黄乔可冷静地回过神：“哦，不贵的我不住。”
温霆发出了老钱的笑声。
黄乔可和房子里的住客一一打了照面，除了温霆事先介绍过的，居然还多出了一位温霆也并不知晓的新成员。
“我们都觉得养一只宠物有利于宝宝的成长，提供陪伴与情感支持，也可以培养宝宝的共情力和责任感。”琼斯扭头对着温远舟说，“是吧爸爸，露比已经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
露比是一只棕色的大耳朵波浪卷可卡犬，和两岁的女童差不多高。
温远舟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持续不断地对着黄乔可微笑。
那探查深究的目光让温霆有点心烦，但黄乔可毫无察觉，只一个劲地黏在温霆身上，腻歪地挽着搂着，眨眼问他：“你小时候也有宠物吗？”
温霆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嗯了一声。
黄乔可接着问：“是猫还是狗？”
“狗。杜宾。叫拉里。”
想也知道，温霆都二十九了，小时候养的狗大概率也已回了汪星。黄乔可有点后悔问了，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跟那只猫一个名字啊。”
温霆无声地动了下嘴唇，没有说什么。
简单拜会后，两人上楼到了温霆的卧室。
黄乔可拿起书柜上摆的相框，一张温馨的母子合照，曲晴漪坐着，年幼的温霆站着，两张脸贴得很近。
“你跟你妈长得好像哦。”黄乔可抚摸着相片说。
温霆把行李箱里的物品倒出来，迟疑地一顿：“是吗，一般人都说我跟我爸像。”
黄乔可把相框转过来对着他，执着道：“他们是不是都没有看过这张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温霆云淡风轻地说：“他们见过我妈本人。”
“他们瞎了。”黄乔可说着说着莫名给自己说生气了，“你跟你爸一点都不像，你爸再年轻三十岁四十岁也不可能有你这么帅，一看就是个为人处世都很差劲的臭老头。”
温霆坐在床沿，轻轻一伸手，把黄乔可带到了自己怀里，环抱摩挲着。
“这么讨厌我爸啊。”
黄乔可小心地把相框放回去，哼了一声：“当然了，我跟你是一边的，你讨厌谁我就讨厌谁。”
温霆轻笑一声：“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没有。但是我太聪明了。”
温霆笑着哦了一声。
“笑是什么意思？”
温霆抿着嘴说：“是很高兴你能陪我来一趟的意思。”
黄乔可哼哼着不追究了。
抱了很久，温霆松开黄乔可，打开笔记本电脑。黄乔可立刻抱怨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要工作啊。”
温霆坐到床上，靠着枕头，把电脑搁在支起的双膝上，一只手臂长长地横着，等待谁落座的模样。
“不工作，里面有我和我妈以前的影片，要陪我一起重温一下吗。”
“要。”黄乔可立即跳上床，窝到温霆的臂弯里。
相较于温霆看过无数次的无话可说，黄乔可显得新奇且话很多。
“原来全世界的婴儿都这么丑啊，连你小时候也这样。”
“你两岁就会说话了吗，好厉害。”
“谁惹你了脸这么臭，幼年花期好短啊。”
“怎么还没看到拉里啊……”黄乔可按了暂停键，直勾勾盯着温霆。
温霆无可奈何地叹气说：“我也没办法随便就让你进去唐宁街啊。”
黄乔可咬着嘴唇，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温霆握住他的小拳头，慢慢揉开握在手里。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小时候没有宠物。我那么说只是不想你可怜我。”
黄乔可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蹭来蹭去：“谁会可怜你啊。你又高又帅又有钱，什么都有了。”
温霆反而又说：“我没有狗。”
黄乔可愣了一下，用很轻很轻，几乎听不到的气声说：“我可以做你的小狗。”
温霆忍俊不禁：“你不是已经做小猫了吗。”
“哦，不可以猫狗一起做啊……”
影片重复播放了两遍，连黄乔可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在第三次循环到一半时，黄乔可面对面抱住了温霆，把电子屏幕挤压出了两人之外。
“稍微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你。”
“好。”
在黑暗中静默地躺了一会儿，温霆突然开口说：“我妈曾经说过会有一个人亲吻我身上的每一颗痣，然后突然甩掉我离开。”
黄乔可声调高扬：“谁啊？反正不是我。”
温霆安心地闭上了眼：“嗯，我妈说了不算，她也不是预言家。”
“喔，悍跳狼。”
温霆笑得床垫都开始微微抖动。
第二天清早，黄乔可一点都没赖床就起了。
温霆给他挑了一套全黑的西装，内搭衬衫也是黑色的。黄乔可照着镜子说：“原来不是你帅，而是黑衬衫帅。我穿也还不错嘛。”
温霆低头轻笑，又给他在外面缠上了一条长长的羊绒围巾。
“不要……这样就不帅了……”黄乔可的声音被困在围巾里闷闷的。
“外面会冷。”温霆说，“先存你脖子上，等会儿再还我。”
黄乔可哼哼着放下手，不去扒拉围巾了。
陪着站了一早上，黄乔可的双腿都开始发酸打颤。
十点钟的时候，墓园里开始下雪，洁白冰凉的雪花落在鲜艳的祭奠花束上。
温霆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黄乔可歪歪扭扭地靠到温霆身上，摩挲着他冰冷的手，把雕金戒指都搓热了。
“你想不想养条小狗呀，就叫拉里。”黄乔可说，“但是杜宾太大只了，我们养条金毛好不好。”
温霆笑着：“金毛有比杜宾小多少，你是觉得杜宾太丑吗。”
“哎呀，哪有。杜宾看起来有点凶，我怕它欺负可可。”
“养狗比养猫麻烦多了，每天都要带出门遛。”温霆说，“我一个人做不到，你要和我一起养吗。”
“当然了。我连你这么难养的都养了，多只小狗怕什么。”
温霆挑眉看他：“我？”
“对呀。”黄乔可把玩着他的手指，自顾自地说，“你又挑剔又难搞，有话不直说，就等着别人猜，猜不对又要默默记仇生气，虽然也很好哄就是了。超级缺爱的小宝宝。”
温霆顿了一下，并不否认：“就我缺爱，你不缺啊？”
黄乔可摇摇头：“不缺。”
温霆反握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缺就多给我一点。”
黄乔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还要怎么多啊。我有的都给你了，还要去哪里贷吗。”
温霆笑着把黄乔可的围巾解开了一点，绕到自己脖子上，呼吸声凑得极近。
“嗯，我可以贷给你。”
“……太可怕了，资本家。”
“爱也要源源不断地流动起来，世界才会到处充满爱。”
“最后再全都回流到你这里是吧。”
“别人的我不管，你的是要全部都给我。”
“哎呀……别撒娇了。”
虽然早上在墓园里就见到了蒋邵，但正式说上话是在午宴的时候。黄乔可迫不及待就问他：“南南让你给我带了什么啊？”
“没有。”蒋邵面不改色。
“怎么会没有，是不是被你弄丢了？”黄乔可急得拍了他两下，“快点拿给我。”
蒋邵挑眉看向温霆：“他对我动手动脚的你也不管管？”
“他没有动你，是在打你。”温霆无动于衷地把一盘切好的牛排移到黄乔可面前，“先吃，吃完我帮你要。”
黄乔可暂时休战，一边叉起小块牛肉，一边小声对温霆说：“你好像妈妈哦。”
蒋邵噗嗤喷了出来。温霆瞥他一眼，又好笑地看向黄乔可：“谁的妈妈，我妈还是你妈？”
黄乔可乖乖地咀嚼着说：“天下人的妈妈，一种妈妈的感觉，一定要把人喂饱。”
温霆别有深意：“你妈好像也没有把你喂饱。”
黄乔可垂下了眼，唯唯诺诺：“那是因为我太不乖了，太挑食。”
蒋邵插了一嘴：“他意思是他要见见你妈，对对账。”
黄乔可忿忿捶了他一下：“我知道我在装傻！你说出来干嘛啊！”
温霆气笑了。黄乔可立即把椅子往温霆身边挪了挪，大腿都贴上，紧紧挽住他。
“见见见，你有空我们就回去见。”
温霆冷冷淡淡地瞥他一眼：“不用问问你妈有没有空吗。”
“有空没空……你都见定了呀。”黄乔可小声嘟囔，“谁还能拦得住你啊。”
温霆表情缓和了一些，温声细语地说：“你还没准备好的话，再过段时间也可以。我只是觉得，我把她儿子拐到这么远的地方，也要给她一个交代。”
黄乔可微微叹气：“好吧好吧。”
过完忌日，温霆没有多作逗留，离开前，又正好碰上温远舟在和上门服务的服装销售会面。
温远舟照例表演出一副热心肠，招手道：“你们两个也过来看看，有喜欢的款式吗？”
温霆刚要拒绝，黄乔可就迈着大步过去。温霆正疑惑着，黄乔可就仿佛不知情一般，把温远舟挑好放在沙发上的一件上衣拿了起来。
温远舟愣了。
黄乔可当着众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面，把上衣脱了，细瘦玲珑的腰身一晃而过，马上被宽松老气的商务Polo衫遮住。
所有人都有点看呆了。
黄乔可若无其事地朝温霆眨眼：“亲爱的，我穿着好看吗？”
温霆捂着额头，看上去也有点痛苦、无言以对的样子，缓慢点了点头。
黄乔可笑吟吟地转向温远舟，甜甜地说：“谢谢叔叔呀。”
“不……客气，”温远舟艰难恢复表情，和蔼地说，“虽然不太适合你，但你喜欢就好。”
“当然，非常喜欢。”
离开宅邸后，温霆才漏出两声短笑：“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么吃瘪的表情。”
黄乔可嘟嘟囔囔骂了两句，钻到车后座的第一时间，就又脱到了上半身光溜溜的状态。
“快点把你的衣服给我啦。感觉身上都要有老人味了。”
温霆一边笑一边说：“那我穿什么，我也不想沾上老人味。”
“谁管你。”黄乔可任性地说着，突然啊了一声，扁嘴看着温霆，“我的衣服忘拿了。”
温霆笑笑：“再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