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瑞雪兆丰年

第10章 瑞雪兆丰年

身后的温度骤然抽离,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姜北夏才清醒一点,缓缓转过身。

院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变化。姜北夏汲着拖鞋回到屋里,床上还有些余温,还能睡个暖和的回笼觉。

躺到床上,温度反而流失得更快了。姜北夏紧了紧被子,身体缩进角落里,可风还是无孔不入地漏进来。

太阳升起时,那阵风还没停。姜北夏睁开眼,有些模糊,眼皮发沉,喉咙紧涩。

姜北夏一手盖住眼睛,一手去翻柜子,按出两个药片,塞进嘴里。

苦味瞬间在舌尖蔓延,他咬碎药片,不肯放过一丝苦味。

起床做了碗面,客厅格外安静,姜北夏走到院子里,蹲在大黄的笼子旁边。

小狗也有情绪吧,今天早上的狗粮剩了一大半,姜北夏放在手心里喂了几粒,大黄也不吃了。

姜北夏摸了把狗头:“下次他再回来,你还咬他,听到没?”

大黄的尾巴垂着,呜呜哼唧了两声,鼻头湿湿的。

姜北夏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里,出门上班。

无论生活有多少变故,只要还去上班,就有轨道。

到了饭店,店里没什么人。矿上放假了,大家都回家过年了,不回家的妻儿都在这边,也不出来吃了。

姜北夏把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桌子擦得反光,泼完一桶水,姜北夏靠在门口,点了根烟。

没劲,过年也没劲。

路上跑过去几个小孩,互相追逐打闹,摔进雪地里,哭了几声,又站起来一起玩。

姜北夏笑了,嘴里的烟颤了两下。如果是蒋回,一定会在雪地里坐到把内裤都搞湿,等人来把他抱起来。

矫情的小孩,没朋友。

姜北夏掐了烟,拎着桶回店里。

一直坐到晚上六点,姜北夏提前关了门回家。

路上买了一袋啤酒和一包鸡爪,进了院里,直接锁上大门,没有人会再来了。

姜北夏坐在台阶上,大黄跑到他脚边,他喝了几口酒,身上热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账本,一边喝一边看。

一年到头,又是白干。

姜北夏把账本扔到一边:“大黄,你说明年小回还来吗?”

大黄趴在姜北夏的膝盖上,浑浊的眼珠眨得迟缓。

姜北夏叹了口气,摸着大黄的脑袋:“明年,你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大黄叫了两声,像是反驳,又像是附和。

“房子还是租出去好。”

过年过年,落得个人去楼空,都没提前说一声。

“不该让他住进来,空手来空手走,都没送点礼。”

大黄大概听不懂,歪着脑袋,傻样。

姜北夏一罐罐酒喝着,啤酒喝不醉,一直喝都没事。

喝到月亮都服输倾倒,喝到繁星落败退场,这个年就这样过去吧。

姜北夏没回屋,直接躺在沙发上睡了,床太大了,睡不着。

半夜听到“咚”的一声,像敲门声,大黄也跟着叫了几声,姜北夏眯着眼睛,微微起身。

然后胳膊一软,又摔回沙发上,姜北夏挣扎着起不来,脑袋抵着沙发,算了,小偷来了都得倒欠他一笔修锁钱。

第二天被晒醒,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姜北夏脑袋昏沉,身体酸软,在酒里泡了一宿,骨头都酥了。

姜北夏勉强起身,脚下踩棉花似的,身体摇摇晃晃。

多按了两片药扔进嘴里嚼了,苦味让脑袋清醒了一点。姜北夏走到院子里,地上一片波光粼粼的东西,刺眼。

前院左边的窗户被砸破了,玻璃碎了一地。姜北夏叼着牙刷走近,用脚踢了下地上的石头。

一用力,牙龈出血,肿了起来。姜北夏吐掉血,幸好蒋回走得早,不然真出事了。

姜北夏把碎玻璃扫干净,嘱咐大黄不要往那边去,收拾完,他照常到饭店里值班。

今天是最后一天开门,店里很安静,姜北夏一直待到下午,要关门时,一群人走过来。

“要关门了?哥几个还要吃饭呢。”领头的李超拍了拍姜北夏的肩膀。

一群人踩着雪泥走进来,屋里瞬间脏了一片。姜北夏拿出菜单:“吃什么?”

五个人点了九个菜,姜北夏把收拾干净的锅碗瓢盆又都拿出来。

忙活了半天,姜北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去,拉过旁边的椅子也坐到桌上。

李超愣了一下,冷脸笑着:“正好,小夏忙了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起吃一起吃。”

姜北夏把筷子扔在桌子上:“李超,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李超喝了口酒,舔着干裂的嘴唇,从兜里掏出来两张纸。

姜北夏咬牙,白纸黑字瞬间铺在桌子上。

“小夏真是利索人,比你爹强多了。”

李超指着欠条上的落款签名,黑色笔迹旁滴了两滴红点。

李超装作同情似的,搂住姜北夏的肩膀,醉醺醺的味道涌出来:“哥也劝你爹了,可他就是不听,结果又输了,还不上,让我们来找你。哥看在你的面子上,就没搭理他,来找你了。”

姜北夏盯着那个名字,能欠钱,还活着。

“你爸还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过年不回来了,没脸见你,让你也别惦记,好好过年。”

姜北夏闭上眼睛,胸口被石头压得死死的,喘口气都疼,生疼。

姜北夏拿过那两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钱,我打在卡上,让你的人别再出现在我家门口,不然别怪我到你的场子里闹事。”

李超身体渐渐坐直,把手收了回来:“什么人?有人去小夏家里闹事了?你们怎么办的事,把那几个人给我找出来……”

李超对着手下一通数落,姜北夏斜了一眼:“吃完就滚蛋。”

姜北夏起身回到后厨,他靠在窗边,掏出两张纸,借着路灯,看清了上面的数字。

外面的吵闹声渐远,姜北夏拨开水龙头,水声很快溢了出来,堵在耳朵里,把别的都遮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姜北夏赶紧擦了下发烫的眼睛。

“小夏,你前天定的菜和肉啥时候来拿啊?我们明天就关门了。”

手里的纸扭曲变形,姜北夏攥紧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丽姐,我……我不要了,你把钱退我吧。”

“啥?咋说不要就不要,都定好的,我给你……”

姜北夏放下手机,仰起头,闭上眼睛,他没办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上飘下来几个白点,渐渐糊成一片,洋洋洒洒,瑞雪兆丰年。

回家的路上,不少孩子跑出来,仰头去扑天上的雪,扑了空也笑着。

到家时,身上化了一层雪,姜北夏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包,僵硬迟钝的手拿出钱,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数得很慢,每一张钱都沾了点雪水,从姜北夏鼻尖和发丝滚落的。

包里又空了,年年如此,一点都没变。

第二天,姜北夏去了趟镇上,回来时身上用最后一点钱,买了米面放在摩托车上。

雪路不好走,姜北夏骑得慢,身体越来越僵硬,搬米面的时候,差点摔在楼梯上。

姜北夏敲门,门里响起摇轮椅的声音,好一会儿,门才开。

段叔摇开轮椅,腾出一条路:“让你别来。”

姜北夏把米面抬进屋里,倔老头子,他不来,哪天屋里人没了都不知道。

姜北夏坐到沙发上,身上多了条毯子。

“你感冒了。”

“没。”姜北夏脱口而出,清了清嗓子,“就是着凉了。”

段叔皱眉,脸色阴沉:“把所有人都当瞎子,就能解决问题了?”

姜北夏瞬间低下头,擦了下鼻子,慢慢裹紧身上的毯子,屋里真冷。

“我真没事。”

段叔叹气,移开眼,摇着轮椅晃到窗户前,他长久地盯着眼前的一亩地:“段伊,又走了。”

“嗯。”姜北夏沉声,段伊都有人惦记,他却不珍惜。

“过年也不回来。”

段叔的声音沙哑,年纪又大一岁,身体也更佝偻了,长久不出门,不见太阳,身体也往回缩了。

段叔摇着轮椅回房间,拿出一个红包:“段伊的房租。”

姜北夏犹豫着,还没开口,段叔打断:“拿着,别赶他走,他虽然不常回来,但总得有个能回去的地方。”

老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姜北夏拒绝不了。

“师傅,过年我来给你做顿饭。”

段叔摇头:“你做饭,我吃不惯。”

当了一辈子厨师,老了也不愿意放权,宁可孤独,也要抓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权利。

又坐了一会儿,姜北夏起身走了。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几乎全中国的人都放假了,时间被拉得很长。

电视上放着去年春晚的重播,姜北夏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直到困得睁不开眼。

像是在梦里和别人打了一架,姜北夏醒来时身上更疼了,每个骨头缝都扎进了一根针,动一下,钻心得疼。

姜北夏嚼着药片,一点也不管用。

身体好不了,生活也好不了。

中午,鞭炮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鞭炮,都是一顿团圆饭。

他们开心地庆祝,让别人也睡不了。

电视上还在放往年的春晚,姜北夏醒了看,困了睡,想就这样模糊地把年过了。

傍晚,一阵敲门声,姜北夏以为听错了,大黄跟着叫起来。

姜北夏慢吞吞地起身,裹着外套,开锁的手指发抖,拧了两下没拧动。

姜北夏仰头叹气,咬着牙,用力打开门。

“北夏哥!你怎么这么慢啊,我们都冻死了,快点快点,让我们进去。”

赵乐挤开姜北夏,带着一群小年轻钻进屋里。

“你们怎么来了?”

赵乐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找你玩啊,我妈让我给你带的,就猜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孩子们带了好多东西,桌子上堆满了,一进屋就各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打游戏的,看电视的,吃东西的,打牌的,玩麻将的……

家里变成了大型游乐场,姜北夏感觉头更晕了,笑着倒回沙发上。

“赵乐,你个疯子。”

“不客气,北夏哥。不过小回呢,他回家了?我还给他带了新年礼物呢。”

姜北夏的笑容凝固,舌尖的苦涩变得尖锐,刺痛:“嗯,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周末快乐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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