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李叔自然地掏出烟,顺手递过来一根。
姜北夏垂下眼,拿了过来。
李叔愣了一下,伸手想拿回去,姜北夏叼在嘴里:“舍不得?”
李叔笑了,打火机扔到姜北夏脑门上,掉在手心里。
火苗窜出来,姜北夏低头,李叔的脑袋也凑过来,两支烟,挨在一起,被点燃。
烟味瞬间卷了上来,李叔吸了口烟:“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姜北夏深吸了一口烟,闭上眼睛:“郑非凡逼我去赌,我坐在那里,满眼都是……”
有一段时间没抽烟,生疏了,很呛。姜北夏咳嗽了几声,把烟拿远:“我很难受,很恶心,想吐。”
李叔坐过来,肩膀和他抵在一起,姜北夏弯腰,胳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叔,你记得吗?”
李叔放下烟,吐出个烟圈:“当然记得,那天是我出的警,你妈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姜北夏嘴角抬了一下,趴在膝盖上:“那天,我妈听到姜小海的消息,气得差点晕过去,毫不犹豫冲到赌场,把他拽了出来。那个混蛋还想跟我妈动手,我妈……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叔仰着头,抖了下手腕,烟灰掉在地上:“姜小海不是个人,要不是穿着这身衣服,我一定揍他一顿。”
姜北夏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胳膊,烟灰掉在手上,火星有些热,但迅速灭了下去。
“我妈很爱这个家,我小时候许过愿,希望她离婚。”姜北夏歪头,脑袋搁在膝盖上,眼睛往上看,“叔,没有我,我妈或许真的离婚了,是不是能过上好日子?”
李叔的大手拍过来,眼前一片黑暗,带着土屑,热面和铁锈的味道。
“我早年跟着师傅出警,处理家庭纠纷,经常遇到小孩问这个问题。”
姜北夏顺从地闭上眼睛。
“我那时候跟孩子们说,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合。”
“现在呢?”
李叔的手移开,脸颊被拍了两下:“现在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过着自己的人生,别人左右不了。”
姜北夏扭过头,微微踮起脚,膝盖颤动,脸颊有些发麻。
“北夏,你妈的遭遇不怪你,只怪你那个混账爹。”
姜北夏苦笑。
“你还是个光屁股蛋子的小孩,你能干什么?”
地上扬起一层浮尘,其实他现在也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喉咙紧涩,生硬地张开,被划出了口子般,隐隐作痛:“叔,如果你是我爸就好了。”
李叔看过来,难得温厚的笑容:“如果我有孩子,可能真的像你这么大了。”
眼前起了一层雾,姜北夏闭眼,扭过头,笑着:“胡说,你连对象都没有呢。”
李叔的笑声夹杂着烟尘,听在耳朵里,有些硌:“是啊。”
“没想过谈个对象?”
李叔身体后仰,胳膊撑着地面,一身老骨头,咔嚓作响:“干我这行的,耽误人家。”
姜北夏仰头,星空澄澈明亮:“那找个同行,互相耽误。”
李叔的呼吸一滞,后脑勺被用力砸了一下:“你懂个屁。”
不懂也不能打人啊,姜北夏转过身想理论,怔住。
那样一双干涩粗粝的眼里,居然起了点点亮光,李叔别过头,手里的烟碾灭:“屁都不懂。”
姜北夏移开视线,咳嗽了一下:“你也什么都不懂。”
李叔浅笑:“北夏,别逼自己,你不是干这行的,不需要真的成为一个战士。”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李叔搂过他的肩膀,后脑勺被他按进怀里,揉了一把:“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线人,我不想失去你。”
李叔身上啥味都有,烟味,土味,面条味……呛得人鼻头发酸。
姜北夏闭上眼,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太矫情了。”
李叔哼了一声,放开手,起身:“等你的新消息。”
姜北夏伸出手,被李叔拉起来,手被用力捏了一把,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的路上,整个村庄都沉睡了,只偶尔有落叶飘下来,原来春天也有凋落的声音。
到家门口,姜北夏放轻动作,推开门。
蒋回正蹲在大黄的笼子边,摸着狗头,表情凝重地看着大黄。
听到声音,蒋回扭过头,脸上的难过被放大,嘴唇微微颤抖:“哥哥,大黄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姜北夏走过去,挨着蒋回蹲下,肩膀相抵。
大黄胡须抖了抖,发出呜咽的声音,眼皮懒懒地抬起,又合上,把脑袋挪到姜北夏手上。
泛白的胡须变得更长了,姜北夏摸着它嘴边的白毛:“它老了,吃不下了。”
“哥哥。”胳膊被抱住,蒋回靠过来,“带大黄去医院吧。”
姜北夏歪头,抵着蒋回的脸颊:“年前去了很多趟医院。”
蒋回的手搭上来,挨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摸着大黄。
大黄抬头用鼻子顶他的手。
离别是一件很小声的事情,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一整晚,姜北夏和蒋回紧挨着坐在笼子边,谁也没说话,手心逐渐变得冰冷。
姜北夏的手颤抖起来,一下一下摸着大黄的额头,耳朵,脊背,尾巴……从头到尾。
手腕突然被抓住,蒋回的手覆盖上来,手心又逐渐变得温热,肩膀被掰过去,按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脸颊被紧紧贴着,湿热的东西滑过脸颊。
“哥哥,哥哥……”蒋回的声音哽咽。
姜北夏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人活在这个世上,一切都是有终点的。
就算再慢,再慢一点,终点也仍然会到来。
擦过蒋回的脸颊,他满脸泪水,想起他小的时候捧着一个碎掉的鸟蛋,哭得不能自已,一整天没有吃下东西。
姜北夏抵着他的额头,喉咙紧涩,说不出话,只能把他按进怀里。
紧紧的,感受着右胸的跳动。
“小回,大黄陪了我十四年。”
十四年,对于一只小狗,已经太久了。
但对于一个人,人生才刚刚开始。
“哥哥,别哭。”
姜北夏低下头,眼泪掉在腿上,原来是他的眼泪啊。
“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姜北夏咬着牙,想忍住眼泪,大黄不会再冲着他摇尾巴了,不会叫了,不会跟他抢吃的了,不会……不会……
爱情,亲情,友情……什么狗屁感情都好,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姜北夏抬手抱紧蒋回,哽咽着,吞下喉咙里积蓄的泪:“大黄小时候喜欢在后山撒欢,陪我去一趟吧。”
蒋回更用力地回抱住他,肋骨勒得生疼,仿佛刺进了身体里,但似乎只有这种痛,才能证明被爱着。
天未亮,露珠深,上山的路,泥泞沉重。
身上沾满了露水,泪被水汽浸透,变得湿冷,混着露珠一起融进泥土里,送给了春天。
坐在山坡上,前段时间连天的雨,让人忘记现在已经是深春。
下巴有些痒,姜北夏低头,一株狗尾巴草在脸边晃着。蒋回眼眶泛红,捏着细细的草茎:“哥哥,给我折只小狗吧。”
春天啊,姜北夏拿过青绿的草,手腕转了几下,一株毛茸茸的小狗出现在手心。
姜北夏把狗尾草插在蒋回的头发里,迎着风,细软的毛发摇晃起来。
“哥哥,有我呢。”
姜北夏歪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大黄很坚强,医生说它活不过这个年,它撑到了春天。”
本来是想安慰蒋回的,但他看起来好像更难过了,姜北夏讨厌自己,嘴好笨。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被按进蒋回的怀里,姜北夏揪着他的衣角,长舒了一口气,世界末日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很幸运。
“大黄,那边有妈妈,别淘气。”
这座山,多了一个可爱的小精灵。
回到家,姜北夏倒在床上,张开胳膊。
蒋回靠过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味道,姜北夏闭上眼:“睡一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闭上眼,就好了。
一条小狗,什么都带不走,时间照常流逝。每次路过它的笼子,姜北夏下意识看一眼。
慢慢地,他终于明白,离别不是一瞬间的事情,大黄的叫声慢慢减少,饭盆越来越空……
他慢慢适应的无数个瞬间,都在承受着离别。
攒了几份合同一起交上去,上线老陈拿到合同,拍了拍姜北夏的肩膀:“怪不得郑少爷这么看重你,好好干,挣大钱的机会在后面呢。”
姜北夏扬着笑脸,往老陈手里塞了卷钱:“还得陈叔多关照啊。”
老陈攥了下手,掂量着分量,眼睛眯起来:“东巷那三户人家,硬骨头。”
撬开了他的嘴,姜北夏装作不懂:“那不是我负责的片区啊。”
老陈啧了一声:“钱是有数的,谁不想要,你不自己挣,钱还能自己送上门啊。”
姜北夏了然,笑着:“谢谢陈叔,改日我登门拜访。”
老陈把手揣进口袋里,拿着合同,摆手:“走了。”
傍晚,姜北夏给手下分了钱,改道去了东巷。和西边比,这里算得上小富了,路边停着好几辆小汽车。
这边的人家,姜北夏也不熟,粗略走了一圈,树下坐着一个下棋的老头,对面没人,自娱自乐呢。
姜北夏刚想过去,手机震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
“你爸要死了。”
姜北夏皱眉,又看了眼号码。
“我是段伊。”
“什么?!”
“梅巷105号,再不过来,他真死了。”
姜北夏收起手机,骑上摩托,风声簌簌拍在耳边,一阵耳鸣,才反应过来没带头盔,但顾不上了。
停车时,耳朵和脸颊被风扇得发麻。
梅巷比上次来热闹了一些,人放回来不少,但整改过后,店面关了大半。
105号在一个窄巷子里,几乎只能一个人过,边上还停着不少自行车,门口亮着玫红色的灯牌,顶风作案。
姜北夏敲了下门,没人应,又用力敲了两下。
姜北夏抬脚踹开门,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混在一起。
姜北夏捂着鼻子,穿过窄小的走廊,里面居然还有一排小门,这里面比牢房还要狭窄,墙上贴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小广告。
突然眼前的门打开,浓妆艳抹的男人探出头。
段伊叼着烟,一副骨头架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