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先生,你有邀请函吗

第81章 先生,你有邀请函吗

“姜先生,您还有多久到?这边情况更严重了。”

电话里的声音焦急,姜北夏看了眼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

“师傅,我就在这下吧。”

司机回头,还想说什么,姜北夏放下钱,推开车门:“我尽量快。”

挂了电话,姜北夏跑起来,北方的夏天,比南边要干,风裹着沙砾刮在身上,生疼。

穿过车流,前面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下两辆车撞到了一起,烈日下几个边缘化开的身影站在路中间,其他车都堵住了。

红绿灯旁有一个大树,投下来一片阴凉。

姜北夏跑到阴凉里,擦了下额头的汗,跑了没几步,身上就湿透了。

体力大不如前了,姜北夏扶着膝盖喘气,一抬头,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影,排成一条长队,队的尽头是个美术馆。

姜北夏穿过人群,被塞了一张传单,志愿者穿着红马甲,大夏天满头大汗还维持着笑脸,真不容易。

姜北夏接下传单,前面就到医院了,脚步慢下来,低头扫了一眼传单。

太阳似乎掉下来了,砸在了姜北夏的背上,浑身被火烤着,发热,发烫。

一滴汗砸在传单上,晕开一片彩色,往下滑,淹没了一个名字。

蒋回。

姜北夏不敢相信,抹掉那滴汗,字皱成了一团。

姜北夏抬手擦了下眼睛,是字皱了。

脚被钉住,姜北夏缓缓转过身,不远处一双眼睛,也发现了他。

那是一双怔怔的眼睛,甚至有些呆滞,似乎并没有看到他,而是透过他,在看他身后的空气。

姜北夏下意识抬腿,向他靠近。

可是被另一条腿绊了一下,两条腿拧在一起,姜北夏差点摔倒,身体一弯。

再次抬头时,那双眼睛已经消失,无影无踪,好像又是一场梦。

姜北夏迷糊了,不确定了,眼前排成长队的人,堵在一起的车好像也是假的。

手机震响,拿出来贴在耳边,医生再次催促。

姜北夏攥紧手机,本能地迈着步子,转身跑起来:“我马上到。”

跑到抢救室,医生塞过来一堆文件,姜北夏逐一签字,可却看不清纸上的字。

眼前都是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签完字,医生进了抢救室:“我们会尽全力的。”

姜北夏点头,对着空气:“让他活着就好。”

脊背顺着冰冷的墙壁往下滑,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外面热,里面冷,身体不争气地抖起来。

狠狠打了个哆嗦,姜北夏缓缓展开手,铺平手里的传单。

八国巡回画展,中国最后一站,艺术家,蒋回。

每一个字都很难理解,他读的书太少了,这些年,年纪长了,脑袋也变木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字拼起来。

假的吧。

姜北夏揉眼睛,一直揉,揉到眼前模糊,看不清。

抢救室亮着红灯,姜北夏呼吸不自觉屏住,嗫嚅:“假的吧,小回已经醒了,怎么会在医院?”

捡起旁边的病危通知书,白纸黑字,清晰明了,病人姜小海。

“不是小回。”姜北夏缓缓爬起来,转身往外面走去。

抢救室的红灯映着地面也是红的。

走到外面,一股热流涌过来,柏油路起皱,身上又发烫。

走到太阳下,有影子,不是梦,不是假的。

爬上美术馆的台阶,里面人影憧憧。

“先生,你有邀请函吗?”一条胳膊挡在身前。

姜北夏慌乱,翻了下口袋,把手里的传单递过去:“这个行吗?”

志愿者摇头:“这个不行,如果你想进去的话,可以扫这个码。”

“哦哦。”姜北夏赶紧拿出手机,网好像不好,对不准那个二维码,扫不上。

胳膊突然被攥住,志愿者一脸疑惑:“先生,您手怎么抖了?脸色也不太好,您生病了吗?”

姜北夏摇头,抬了下嘴角,露出手机上的页面:“没事,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志愿者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放下手,又突然递过来一个清凉贴:“您中暑了的话,我们这边有补给站。”

姜北夏捏着清凉贴,直接走进去。

画展人很多,看画要排队,姜北夏随便站在一个队尾,随着人群往前走。

前面人头很多,空气都不流通了,很闷。姜北夏踮起脚,一幅偌大的画,印入眼眶。

呼吸渐渐松掉,姜北夏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突然流动起来了。

画上,一个金发少年,自尽于河边,手腕搭在地上,手指掉进河里,血液渐渐淹入清澈河底,掀起一层水珠,仿佛下一秒,那些水珠就会掉在脸上,甚至会感觉到一丝清凉。

姜北夏被推着往前走,少年的脸越来越清晰。

姜北夏在画前停住,抿唇,呼吸屏住。

少年,一头灿烂的金发,表情凄惨痛苦,却不协调,眉头紧皱,嘴角却隐隐有酒窝,躺在美丽的草坪上,身上镀着一层柔和的光。

画面整体唯美,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力。

少年死了,看画的人的心也被揪紧,但他是自杀,你想救他都不能,只能呆立,在一边被迫欣赏这场癫狂亵渎生命的仪式。

后面一阵骚动,姜北夏被推着往前走,眼前滑过一幅幅画,都是一头金发的少年,有的死状凄惨,有的平静,有的甚至笑着。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这不是梦,这真的是蒋回的画。

每一幅都是他画的。

他很听话,他恨着姜北夏,恨的画出了他的一百种,一千种,一万种死法。

情不自禁,姜北夏笑了出来,舒了一口气。

蒋回很听话,恨着他。

他居然想笑,他真的是彻头彻尾的烂人,蒋回没忘了他。

姜北夏深吸一口气,眼眶酸疼,好像真的中暑了,全身发烫发抖。

这些画,真漂亮。

姜北夏捏着清凉贴,撕开,贴在手心。

手心太烫了,攥都攥不住。

人群围住一个台子,姜北夏被人群簇拥着,挤到了台子边缘。

他踮脚,往前看去。

台子上,三个人,两男一女,男主持人拿着话筒,说着什么。

女人站在前面,后面的墙上靠着一个身影。

脚底发麻,姜北夏放下来,踩了两下地板,又踮起来。

蒋回靠在墙边,目光垂着,似乎懒懒的,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本子,手腕转动,他在画画。

蒋回完全不受旁边人的影响,专心致志,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姜北夏往上跳,想多看一眼。

主持人提起蒋回的名字,他也没有抬头。

“艺术家还真是高冷啊,之前只是听说,第一回见本人。”

“天啊,架子也太大了,不过真的好帅啊。”

“头都不抬。”

眼前逐渐模糊,姜北夏放下脚,呼出一口气,眼睛好疼,头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小回……”

他长高了,瘦了,眼角的痣淡了。

手里的传单,已经皱皱巴巴,颜色磨掉了一块。蒋回的名字完全糊了。

原来他成为了一个艺术家,不是建筑师,不是企业老板,不是老师,不是医生……

他都猜错了。

“好厉害。”

擦着眼角,擦掉模糊。姜北夏再次踮起脚,刚清晰的眼睛,瞬间又变得模糊。

蒋回看了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陌生,空荡。

姜北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看到了,肩膀一抖,脚下撑不住,但硬撑着。

对视了,又好像没有。

因为蒋回,好像看不到他。

蒋回的眼睛一眨不眨,手腕停住,表情空白,呼吸平稳。

姜北夏不敢动了,周围的一切都被抽离,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

身体发麻,发烫,变得透明,阳光刺穿了他的身体。

蒋回,应该记得他,还恨他。

但他的眼睛,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突然蒋回身体一抖,眼睛眨动,手里的本子放了下去,脚步往前挪,一步两步,步子变大,走了过来。

眼前的人群,瞬间散开。

蒋回走下台阶,眉头皱起,脑袋微微歪着,眼里终于有了情绪。

疑惑,不解,似乎有一层厚厚的玻璃挡在中间。

姜北夏下意识抬手,没有玻璃啊。

身后的女人跑过来,比了个手势,挡着蒋回面前,攥着他的胳膊:“小回,画展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蒋回依旧紧紧盯着姜北夏,视线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先生,请你出去。”几个保安拉着姜北夏。

姜北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有邀请函,我……”

话没说完,就被架着往外走。

门,粗暴地在眼前关上,一股热浪扑在姜北夏脸上。

蒋回的身影消失在美术馆,一时间议论纷纷。

蒋回记得他,但恨他,大概不想见他吧。

拍了几下玻璃,打不开。

姜北夏缓缓转过身,往前走。

台阶,长长的台阶,走不到头。

蒋回恨他,很听话。

姜北夏想笑,但一笑,眼前又糊了。

他后悔了,不应该来,不应该打扰他的生活。蒋回过得挺好的,当了画家,开了巡回画展,八个国家那么多城市,都去了个遍,真厉害。

姜北夏反复摸着手里的传单,真厉害,好样的。

他早就知道,蒋回一定会很厉害。

真好啊。

姜北夏舒了口气,回到医院,姜小海已经被推进监控室。

他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年了,跟植物人没区别,偶尔会醒,一直输着营养液,吊着一条命。

折腾好几次了,命够硬。

医生来劝,没有治好的可能,家属可以考虑保守治疗。

姜北夏摇头:“让他活着吧,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医生劝不动,给了一张缴费单。

这些年挣的钱,都填了这个销金窟。

本来买了晚上的票回去,走出医院,真的好晚了。

有点不想走。

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

姜北夏躺在床上,传单上印了几张画,凑到眼前,眼睛逐渐酸痛,看不清了。

再看就要瞎了。

姜北夏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侧过身子,半张脸埋进床单,脑袋昏沉,大概是真的中暑了。

姜北夏起身,打算出门买点药和饭。

宾馆人很多,住着的都是病人家属,楼下一阵吵闹声,姜北夏绕过人群。

一出门,一阵风,夏天连风都是热的,燥的。

姜北夏闷着头,眼前一片昏黄的灯,路灯里一道黑黑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姜北夏猛地抬头,眼前一黑,缺氧般很晕。

用力眨眼睛,黑色逐渐被灯光驱逐,身影有了形状。

蒋回垂着头,靠在路灯上,手里拿着本子,在画画。

作者有话说:

哥弟好

山和陆坏(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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