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恨你

第72章 我恨你

在傅山面前,或者说,活了二十年,云聆从未哭得如此伤心过。

出生起,他便不是个爱哭的性子,每回打针都笑眯眯的,就算是云枫逗他捏脸蛋也不瘪嘴;那次坍塌意外后,他不再有爸爸妈妈的庇佑,要当大人,别人都说大人是不会哭的。

云家不是他的避难所,堂哥总要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叔母年纪越来越大也不能一直为他操心,即使哭,也要等到天黑,等到世界的灯全部都关灭,所有人都入睡,瞧不见他的眼泪。

但此刻,云聆根本没法控制住满腔满眼的泪,就好像当年的眼泪其实并没有流完,跟随他至今。

Omega低着头缩在男人怀里,哭了太久太久,久到身体里储存的水分全部流干,哭声才渐渐停息。

他泪眼汪汪满脸通红,连带着脖子都是泛起粉,肩膀不停耸动,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了,却迟迟不见Alpha松开他,他竖起手指戳了戳傅山的腰。

离开怀抱,云聆这才发现男人的衬衣沾了大片的眼泪,晕成突兀的深色,抬头,Alpha的眼睛也红了些。

傅山伸手抚过云聆的眼睛,指腹沾了不少湿润,他哑声道:“不哭了,好不好?眼睛会哭坏。”

Omega没应他,哭得太狠,这会儿还一抽一抽的,全怪傅山。云聆先将握在手里的金链给自己戴上,傅山要来帮忙,被人躲开,手又落了空。

时隔多年,铃铛重新落在了小主人的心口,晃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聆吸了吸鼻子,埋怨又难过地看向对方。

【你还要和我离婚吗?】

似是没想到云聆会问这句,傅山愣了两秒,几乎要说出不,但下一秒想起检查报告,他硬生生又把这个字咽了下去,沉重点头。

云聆不解,问他为什么。

可他刚比划完,发现答案其实很明显,他们之间隔着怨,要怎么走到尽头。

原来傅山早就想好了要离婚吗?

……不,不对。

如果他早就决定,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说?

脑袋缺氧,晕乎乎的,云聆只想得到一个可能。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委屈地问,眼睛红红的,就像个被辜负了真心的孩子。

“有。”傅山脱口而出,他爱的人就在眼前。但看见云聆又要掉眼泪,才发觉误会了,“不,云聆,不是这个原因……不。”

Alpha已经被自己绕进去,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个。

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不仅仅有喜欢的人,还讨厌他、不想见到他?

草率推论到这一步,云聆更是伤心得要跑掉,傅山讨厌他,好啊,他也讨厌傅山,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鬼、这个把人的心脏占满又不要的坏蛋!

“我喜——”

傅山刚开口,Omega生气地夺过那份离婚协议,当着男人的面将它狠狠撕碎,然后塞进机器人的口袋,扭头就走。

“云聆——”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傅山忍不住喊,“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往外冲的红毛衣顿住步子,缓缓转身。

【什么问题?】

“……视神经炎。”傅山艰难地说,“很大可能会变成盲人。”

Omega不了解这类病,但后半句却是能听懂的,他又走回傅山面前,仰头问很大可能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

于他而言,就算是百分之一,只要会影响到云聆的生活,那就是很大可能。他舍不得,也绝不会拿云聆的人生去赌。

但百分之三十算什么很大可能?!

云聆被Alpha的态度打得竟一时失语。傅山才三十岁,这么年轻,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怎么可以那么快就下定论呢?

就算,就算真的走到了失明的那一步……

【我不会说话】

【你不接受吗?】

云聆严肃地问。

傅山立刻答他:“绝没有。”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会不接受你变成盲人?】

是了,在得知失明可能的当下与往后,他所有的想法都是要与云聆切断关系,这在对方看来,不就是把他往外推?

“……这不一样,云聆,我不能耽误你。”

傅山剖心交代,却在看向Omega的那一秒滞住。那张向来柔软平静的脸此刻变得冰冷,带着不被信任的失望。

【你不相信我】

云聆又怨又恨地重复。

【你不相信我】

【你看不起我】

一声未出,却字字泣血,满眼都是痛和恨。云聆再也不想和傅山待在一起,什么也没有拿,冲出了这个让他难过的屋子。

“云聆!”

窗外的雨瓢泼,天又成了漏洞窟窿,Omega就这样穿着单件毛衣跑出去,一定会淋感冒。

傅山这回吃了上次的亏,见电梯一层层往下行,他毫不犹豫地朝楼梯跑,鞋底在瓷砖上踏出闷重的响声,一圈一圈萦绕在楼梯间。

好在家的楼层不高,傅山跑到一楼时,云聆刚离开室内,闷头在雨里走。

“云聆!”傅山大喊,也闯进雨中。

轰——

一道电闪雷鸣,大雨打得窗户发出砰砰的巨响,呼啸声听得人后脊发凉,大树自身难保,落了满地的叶子更是被狂风吹去了四面八方。

“哎呀——!”楼上不知哪栋朝下喊了一声,“小心呀!”

只见一盆堆满了土的花草盆栽自高处落下,屋主人担心得探出头招呼楼下的人躲开别被砸到。

傅山后背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云聆冲过去,抬头,那盆栽直直朝他们砸过来,来不及拉走低着头的Omega,他扭身一把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嗯……!”

重物砸下的疼落在左肩,一声难忍的闷哼响在耳畔。

雨还在不知停歇地下着,云聆却呆愣住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熟悉的……

记忆如洪水猛兽倒灌进他的大脑,云聆发愣望着圈住他的那双臂,似是想起什么,呆滞地抬起手,凭着记忆去摸环抱住他的人的额头。

湿的,他又生锈一般迟钝地将手指挪到眼前——是雨水。

是雨水……

不是血……

得到这个答案,云聆毫无征兆地再次掉起了眼泪,混进雨水里,只剩下呜咽声让人辨别。

一听云聆在哭,傅山着急问:“砸到哪里了?”

Omega没有理,傅山抱他往楼栋里走,雨被关在屋外,但云聆的眼睛还是在流泪。

屋主人匆匆赶来:“对不住对不住,没有受伤吧?”

傅山摇摇头,拒绝了对方的赔偿,等人走了,云聆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两人浑身都湿漉漉的,担心Omega生病,傅山搂着人迅速进电梯、回家。

“去拿套干净的衣服来。”机器人被淋成落汤鸡的两个主人吓了一大跳,傅山交代完,径直朝浴室走。

暖黄的取暖器打开,整间浴室被照得热烘烘的。

傅山来不及管自己狼狈的一身,连忙要帮人把浸透了水的衣服脱掉,但毛衣沾水太重,像条被子黏在Omega的身上。

“云聆,乖,抬手。”即便开了取暖,云聆还是冷得浑身发颤,傅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种气温下生病太遭罪,更何况云聆刚动完手术,受不得寒。

傅山抹了抹云聆湿滑的脸,焦心哄:“好孩子,听话,把湿衣服脱下来。”

云聆这才抬起双臂,像投降一样,任由对方脱掉这件红彤彤的毛衣。

柔软的衣领擦过他的眼皮,片刻黑暗过后,刺眼的暖黄光重回视野,云聆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他看不清四周,却忽然又抬起手,去摸男人的额头。

傅山弯腰让他摸,柔声问:“怎么了?”

云聆看着满手的雨水,然后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Alpha。

他满心满眼的委屈后怕比雨还要多,瘪着嘴,唇也发抖:“我……”

滴答,滴答。

浴室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恨你……”

恨你举荐,恨你隐瞒,恨你不信任、不坦白,说来说去,最恨你把我推开,骗我不爱我,又重蹈覆辙把我护在怀里。

红毛衣搭在盥洗池旁滴着水,颜色暗得像染了大片大片的红酒,又像是剜了心,从此分不清是昨日血还是今日泪。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云聆洗完澡被塞进被窝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发起了烧。

没法送医院,只能叫医生上门。梁免本是来首都出差顺便躲池秉木,大半夜的冒着雨,被朋友一个电话叫来。

“你们怎么弄的?都快烧到39℃了。”梁免给人打完退烧针,扭头问好友,“你要不要也来一针?”

傅山本想拒绝,但还是被梁免强制地扎了个洞。

怕打扰Omega休息,两人出了卧室,坐在客厅。

“你和他提离婚了?”

“……嗯。”

“他不愿意。”梁免收拾医药箱,“我早就知道。”

“我也和他说了……我和毕扬名的事。”

梁免动作一滞,皱眉道:“你又添油加醋了?!”

傅山这回没吭声,在这件事情上,他和梁免池秉木的看法常年不一致,谁都无法说服谁。

“你不说我也晓得你怎么和那孩子讲的,难怪大雨天跑出去,要换做是我我得给你一刀子!”梁免嘴毒习惯了,但看朋友颓废的样子,不好再打击,清清嗓,“那什么,池秉木有没有跟你说,天瑞又犯事了?”

“说了。”

“那行,最近应该就要开庭——你到时候去看看,毕扬名说不定也在。”

“再说吧。”他实在不想再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再说什么再说——”

“先生,云聆在哭!”阿花跑出来。

傅山咻地起身,边往卧室去边和梁免说:“你今晚睡客房吧。”

屋内只留有一盏小夜灯。

云聆听了那些奇闻怪谈后一直怕黑,久而久之他们养成了睡觉留灯的习惯。

“呜……”床头传来沙哑低微的呜咽声。

傅山快步走到床边,Omega紧闭着眼,整张小脸皱在一起,双眼的红肿还没消下去,唇发白,脸却是病态的红。

他忽地抻直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傅山连忙握着。

“妈妈……”云聆含泪喃喃,“爸爸……”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没有人懂小聆为什么和傅山说“你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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