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哭了,很久吗?
捱过梦魇,烧过最后一通,天边泛起鱼肚白时,Omega的烧完全退了。
傅山一夜未眠,实在被昨晚云聆吐血和那一段段胡话吓得不敢闭眼,起先想眯一会儿,结果一阖眼便是满地的血,要么就是两位长辈要把云聆从他怀里夺走,到后半夜反而没了瞌睡,守在床边时不时探探体温,才算安心。
时针拨过八点,云聆缓缓转醒,掀起眼皮,天花板的灯似乎不是自己房间的那一盏,紧接着是口干舌燥,喉咙带着点血腥味,想喝水。
浑身软绵无力,但至少脑袋没前几天那么昏的,他从床上爬起来,手肘一动,碰到了伏倒在一旁浅眠的男人。
他这才发现傅山睡在身边。
傅山瞬间睁眼:“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嗓子哑得像被火烧过。
随即习惯地伸手去摸Omega的额头,手背方要贴上去,云聆偏头一躲,揪着被子,往床头缩了缩。
傅山一怔,晓得这是对他不满、有气。
他应得的,不会有怨,匆匆敛住受伤的神情,问:“是不是想喝水?”
云聆蜷起双腿,抱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接过水杯时,还特意避开了男人的手,像是一点都不想和傅山接触。
他小口小口抿着温水,听男人问他这问他那,他一声不吭,点头都吝啬,最后问他中午吃粥还是米饭,云聆想了想,选了面包。
傅山立刻下单了两百多的面包送上门来。
临了中午,云枫来看他弟,进门直奔卧室,摸完额头摸胳膊,不烫了才真正松一口气。
“你下回要跑,先给我打电话,知不知道?”云枫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弟吃面包鼓起的腮颊,“笨!这么大的雨跑出去,傻不傻!”
云聆不乐意他哥讲他笨,扭过头不看对方,一只手捧在下巴那儿接面包屑。
云枫又唠唠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后,眼珠一转,凑近小声问:“还离不离?”
“不……知道……”这一回发烧要说唯一受益的,是云聆的声带,吐一口血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说话都进步了不少。
“伯伯伯妈的事……”云枫斟酌用词,“你怨不怨他?”
云聆依旧想说不知道。
要说没有怨,是不可能的,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怨气并不完全只是因为父母的死。人的情绪太复杂太多样,像打翻的女巫毒药水,搅一搅,孰多孰少,谁也分不清。
“我前两天才晓得,他误会了。”云枫简单给他弟复述了一遍,还加上了从梁免那儿听到的一些事实,“现在呢,还想离不?”
“……他,清除,标记。”虽进步,但还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说得慢。
“是我逼他的。”
“腺体,手术……”
云枫说:“我公正一点讲,他这也是做件好事,我没法指责他。”
“他的,眼睛,瞒我,要,离婚。”
云枫这回找补不了,撸了把头发:“嘶——”余光一瞧,傅山正好进来,将烫手山芋抛出去,“呐,你自己解释吧,为什么瞒着他你眼睛的事情。”
再一扭头,云聆不知何时已经将面包吃完,湿巾擦干净手,飞快躲进被窝里,不肯与Alpha沟通。
“……”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傅山说,与人一起出了房间,关门。
云枫的声音透过缝隙传进来:“你什么时候去复查?”
屋内静了两秒,云聆掀开被子,爬到床尾,鞋也没穿光着脚站在门口,侧着脑袋贴门去听。
“下午去。”
“你这眼睛是从小就这样?”
“意外。”
梁免解释:“就十年前那次,把人保护得好好的,自己头破血流,眼睛还进了碎片,差点成瞎子——现在好了,再这么和云聆待下去,真要变瞎了。”
“梁免,”傅山语气不佳,“这种话你不要再讲。”
云枫听得感慨叹气,说:“他也没说错,医生讲了让你不能再和Omega住一起,保不齐哪天又信息素暴涨压迫神经,或者赶紧标记,我看你们现在这样也没法标记,要不然我把小聆接我那儿去住?”
傅山摇摇头:“还是我搬出去吧,云聆在这儿住习惯了,离学校也近。”
“行吧。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睡过午觉,三人群里传来不少艺术节的照片,又问病号有没有好一点,云聆一一回复,还夸蒋淼淼和庄时有两人的装扮好看,一个天仙一个王子,他是窝被子里的发霉蘑菇。
蘑菇闷得要长草,浑身粘腻腻的,爬下床要去洗澡。家里只有阿花在,替他准备了浴巾和换洗衣物。
“云聆,先生交代了你不能洗太久噢。”
Omega点点头,冲完泡泡穿衣,手指擦过颈后的腺体时,在那处停了两秒。他凑到镜子面前,偏头瞧,先前Alpha留下的标记咬痕早就消失,只留下一侧的手术刀疤,细细一条。
镜子里那张沾了水的精致小脸消瘦了不少,一场病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脸颊肉全吞掉,棱角分明,像是一夜抽条,长成了大人。
云聆回的是自己的卧室,床单被套全换新,通风一日,屋子又恢复了干净整洁。他还是没什么力气,索性继续躺在床上,一只手抱哄睡玩偶,兔子陪在枕边。
机器人守着他,还替他准备了营养的吃食在桌上。
云聆拉住阿花的手,比划问它是不是早就知道。
“才没有!”阿花惊慌,急忙为自己正名,“我和你一样很震惊!云聆!你要相信我!”
怕好朋友把它踢出阵营,机器人眼泪哗哗:“我才没有先生那么坏!”
“相信,你……”
阿花呜呜两声,双腿变成椅子坐在床边:“云聆,你的声音好好听呀。”
Omega刚恢复发声,说话细细的,又轻,捧手里都怕摔了。
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笑:“你,也是。”
“嘿嘿嘿,”阿花臭屁道,“我的声音是自己调的噢!”
插科打诨没几句,机器人又变得愁眉苦脸:“云聆,你们可不可以不离婚?”
Omega觉得机器人问错人了,但阿花却说他没有问错,“如果真的要离婚,我会和你走的,可是我的身份手续还在先生那里,而且我的维修费很贵……”
虽然出厂至今,阿花还没有返厂维修过,但他每年有一次免费质检,它问过质检员,如果有损坏或者要换新,是一笔不菲的费用。非要离婚的话,它只能偷偷把账记到傅山名下了。
“他想,和我,离婚。”云聆说。
阿花摇摇头:“云聆,我觉得先生不想的。”
Omega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机器人,因为事到如今,他也无法看清男人的心。
“你发烧的这几天,先生很着急很着急,昨天还哭了,哭得很伤心。”
哭?
云聆怔了怔,问:“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吐血了。”机器人说。
云聆默了片刻,轻声又问:“哭了,很久吗?”
“嗯!很久的。”
阿花调取数据,在晚间环境那一栏,从夜里十点到凌晨三点,一直有一条标红信息,显示疑似有蚊虫进屋,提醒它关窗。
寒冬腊月,蚊子根本活不成。机器人知道,那不是蚊子叫,是傅山在哭。
云聆盯着屏幕上长长的一条波动线,心脏像是被人揪了一把,酸溜溜的。
不是说哭多了眼睛会坏掉吗?眼睛本来就不好,怎么可以哭那么久呢?
因为是工作日,傅山做完检查后去了一趟事务所,将这两天耽误的工作处理好后,才匆匆回碧云嘉都。
进门,换鞋,Omega蜷着腿坐在沙发角,身上盖着毛茸茸的毯子。
云聆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想要下沙发去抱风尘仆仆归家的Alpha,同样,也让傅山下意识地像张开双臂,将云聆一把抱起,搂进怀中。
但他们都停在了原地。
“……有没有吃晚饭?”傅山问。
云聆点点头,无言,拢了拢毛毯。
Alpha提着公文包去了书房,待了一会儿又去了卧室,没过多久,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缩在毛毯下的腿动了动,有些局促不安。
傅山要搬出去了吗?
是今天医生和他说的吗?
复诊有没有其他的问题?会不会失明?
Alpha似乎没有打算将这些告诉他。
云聆调低电视声,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像是怕打扰到客厅的人,傅山收拾东西的动作放得极轻,几乎只能听见开柜子的声响。
Omega抠了抠手心,垂着眼睛,盯毛毯上的花纹,从一数到十,再往下就数不进脑子了。
最后他还是推推机器人。
“怎么啦?”阿花正认真看着综艺,扭头问。
云聆眼神飘忽,欲言又止的,目光却忍不住往侧卧的方向飘。
机器人心领神会,起身去找傅山。
“先生。”
“怎么了?”
“可以明天再收拾吗?”机器人说,“我会为您收拾好的。”
“不用,没多少。”
“可是云聆说您收东西的声音很大声。”
“……是吗?”傅山不疑有假,“知道了,我明天收就是。”
机器人完美完成任务,出门,刚要邀功,却见好朋友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
“我,我没有……!”云聆臊脸低声嘟喃。
机器人才不管真的假的,总之今晚傅山是可以留下来的咯。
这不就是云聆想要的?
入夜,病号不宜睡太晚,云聆早早爬上床躺着。但白日已经睡得够多了,这会儿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傅山照例过来给人量体温,喂药。两人依旧什么也没说。
临离开前,傅山才终于说要搬走的事:“筏七还是在楼下,要是害怕,就把家里的灯都打开。”
云聆不应他,傅山也不强求小孩子点头摇头,替他掖好被子后站起身。
方要离开,忽地,手指被缠住。
回头,云聆竟伸手牵住了他,眼闪含水,细语呢喃,好不委屈。
“不、不要搬……”
【作者有话说】
傅山得知自己的哭声被识别为蚊子叫后决定把阿花送回厂商提前质检。
会搬走吗叔叔舍得搬走吗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