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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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几分暑天的余威,操场上站着的学生被晒得满头是汗,主席台上的校领导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之后反而糊成一团,听不清到底讲了什么。
从这里能隐隐约约看到柯梼租的那个小区的那排红砖楼,有几棵石榴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叶子被太阳晒得微微打卷。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知道有一个人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等着,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就会被慢慢稀释掉,像糖溶进温水里,虽然看不见,但水是甜的。
“蔡一航,中午去哪个食堂?”程亮亮回过头压低声音问他。
蔡一航看了一眼主席台,弯下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中午有点事情,你们去吧。”
程亮亮还想再追问,看见蔡一航已经直起身子,目光平视前方,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只好撇撇嘴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校长终于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解散”,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炸开,像一盆水泼在地上,朝各个方向流散。
蔡一航几乎是跑着往后门去的。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窄路,绕过自行车棚,远远地就看见柯梼站在后门外面,一只手拎着个布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跑过来。
“怎么来这么早?”蔡一航扑到门上,两只手抓着铁栏杆,脸颊跑得微微泛红,喘着气,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的人。
柯梼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穿过铁栏杆的空隙,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我也是刚到。”
“你叫我来……”蔡一航眨了眨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背到身后的手上。
柯梼从身后拿出一个餐盒,在他眼前晃了晃,拉长了调子,像在揭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噔噔噔噔——来自男朋友的爱心午餐。”
也不管蔡一航那一脸惊讶的表情,自顾自地打开餐盒开始介绍。
他指着第一格,里面躺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介绍的语气很自信:“这个是糖醋排骨。手一抖,酱油放多了。味道肯定没有彭敏做的好,但应该还行。”
他又打开第二格,还没开口,蔡一航抢先说:“你这个凉拌木耳看起来不错。”柯梼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餐盒里那道菜,喉结滚了一下,干笑了两声,低声说:“这是虎皮尖椒。”
蔡一航也跟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一脸真诚地赞叹:“厉害厉害厉害。只是——”他顿了顿,撅着嘴瞅了瞅面前那两根铁栏杆,又低头比划了一下饭盒的宽度,“你怎么把饭盒递给我啊?这个门缝好像有点窄。”
柯梼愣了一下,“不可能吧。”然后不信邪地把饭盒往前推了推,饭盒结结实实地卡在了两根铁棍之间,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盒被卡住的饭菜,又抬头看了看铁门,再低头看看饭菜,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声音里满是懊恼:“我他妈也是服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光顾着炒菜,忘了量门的宽度。他有些丧气地盯着那盒饭菜,然后抬起头看着蔡一航,忽然来了句:“我喂你吧。”
蔡一航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蔡一航伸出手端着菜,柯梼拿着勺子舀起一块排骨,嘴里还在念叨补救方案:“一会儿我重新买个饭盒去,买个方形的,方形的肯定能塞进来。”
他把排骨送到蔡一航嘴边,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和紧张,“尝尝,味道怎么样?”
那块焦黑的排骨刚碰到舌头,一股极致的酸混着极致的甜,还夹着酱油没炒开的苦味,直冲天灵盖,灵魂差点被这一口送走。
蔡一航愣了一瞬,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好表情,一脸惊讶地看着柯梼,眼睛亮亮的,语气真诚得毫无破绽:“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记得你以前不会做饭啊。”
柯梼看他这副表情,瞬间骄傲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做饭,没想到这么成功?来,我也尝尝——”
“哎——”蔡一航伸手拦住了他,“你别吃,你吃了我就不够了。”
柯梼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饭菜的分量,又看看蔡一航那副护食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嘴上嫌弃着“操,这么小气”,手上却又递过去一块排骨,“行,你吃,都给你吃。”
这顿饭吃得蔡一航又甜蜜又痛苦。
甜蜜是真的甜蜜,男朋友隔着铁门一勺一勺地喂饭,每喂一口还要问他好不好吃,还要把勺子倒过来防止汤汁滴在他校服上,细心程度和他平时那个粗枝大叶的样子判若两人。
痛苦也是真的痛苦,男朋友的饭确实让人灵魂出窍。但他愣是没皱一下眉头,把那两盘看不出原材料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柯梼隔着铁门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和满足:“宝贝,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见不散。我肯定能把你养胖。”
他把空餐盒收进布袋里,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表情十分严肃,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没想到,老子在做饭方面也是个天才。”
蔡一航站在铁门后面,看着他拎着布袋沿巷子往回走的背影,柯梼脚步轻快,肩膀一颠一颠的,显然还在为自己的厨艺首秀陶醉不已。
柯梼提着餐盒回到出租屋,那股子骄傲劲儿还没散,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被台球耽误了的厨神。
他把餐盒拿到厨房,准备洗碗,看见锅里还剩下几块没装盘的排骨,随手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酱汁沾到舌头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一哆嗦,整张脸皱成一团,捂着嘴把菜吐进了水槽里。
“呸呸呸——操,这他妈什么味啊?啥玩意死锅里了吗?”
他连着灌了好几口水,那股又酸又甜又苦又咸的复合型生化武器才从舌根上勉强褪下去。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锅里剩下的那几块焦黑的排骨,又看了看水槽里那块被吐掉的残骸,整个人安静下来了。
蔡一航刚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这些玩意吃得一干二净,还竖着大拇指夸他厉害。
他撑着灶台,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抿住了。沉默了很久很久,把锅里的排骨倒了,然后重新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
收拾完厨房,柯梼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蔡一航应该在睡午觉。他从鞋柜上拿起那串挂着只小狗的车钥匙,轻轻带上门,出了小区。
他先去了一趟当地最大的超市,在日用品区挑了一个方形饭盒,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宽度,又对着空气模拟了一遍从铁门缝里塞过去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扔进购物车里。
从超市出来他把饭盒往副驾上一放,开车去了一个挺大的休闲娱乐城,里面电玩、网吧、KTV都有,负一层还有一家台球厅,比他捷县那个大太多,也豪华太多了。
这是他找的第二份工作,台球厅助教。
当初跟老板谈的时候,他就直说了:“我只教打球,不陪玩。”老板靠在吧台后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教的时候,不也是陪玩吗。”柯梼想了想,也对。
从前打台球是消遣,是跟张峥斗嘴、跟阿木小川赌晚饭的由头。
如今爱好变成了工作,每杆球都像在加班。
一般来这儿玩的都是男生,女助教比男助教吃香得多,所以柯梼心安理得地缩在角落里那把旧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消息,屏幕上弹出电量不足的提示。
这手机他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换,电池早就扛不住了,以前一天充一次电,现在一天充两次都不太够。
他刚把手机塞回兜里,就听到有人喊他:“柯梼,这边有位女士,让你陪她打两杆。”
柯梼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台桌边站着个女人。二十多岁还是三十多岁,实在看不出来,脸上的妆浓得像幅油画。
他刚走到桌前,一股浓烈的甜香就呛得他鼻子里一阵发痒。他抬手揉了揉鼻尖,勉强把那股想打喷嚏的冲动压下去,拿起台桌上的巧克,开始擦杆头。
那女人从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点上,歪着头打量了柯梼一眼,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球杆架上来回划了两下,最后随便指了一根。
“就这根吧,”她说,“你帮我看看,这杆行不行。”
柯梼接过那根杆,在手里转了一下,用巧克擦了两下皮头,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压,试了试杆身的弹性,然后放回她手里。“杆没问题,就是皮头有点硬,下回换一个。”
“是吗,那你帮我换呗。”她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不像在说台球。
柯梼没接茬,走到球桌另一边,把三角框拿过来开始摆球。他动作很快,手一推一压,十五颗球整整齐齐码好,开球杆往桌边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开。”
那女人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走过来弯腰瞄球。她的姿势倒不是完全不会,只是重心太靠后,出杆的时候手臂抖了一下,白球偏出去老远,撞在球堆边上,一颗都没进。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柯梼一眼,嗔道:“哎哟,没打好。帅哥你过来教教我呗,我老是打偏。”
柯梼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用手指在台面上点了点:“您出杆的时候手腕别动,用大臂带小臂。重心往前压,不要往后仰。”他没有上手,只是用语言纠正。
那女人又打了一杆,这次好多了,一颗花色球滚进中袋。她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转过头看着柯梼,语气里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在我旁边我才打得准嘛。要不你陪我打几局?我朋友还没来,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我本来就该陪您打。”柯梼笑了一下,表情客气得恰到好处,“这就是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