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就要吃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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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又打了几杆,每次打之前都要问柯梼怎么瞄、怎么发力、用什么角度。
柯梼每问必答,但始终保持着那个半步的距离,不多靠近,也不退远。
打到快收尾的时候,那女人把球杆往桌上一搁,拿起烟灰缸边上那根已经烧了大半截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飘了:“帅哥,你下班以后有安排吗?我朋友今晚放我鸽子,你要是没什么事,姐请你吃个夜宵。”
柯梼把球杆放回杆架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礼貌得恰到好处,但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不好意思,不合规矩。”
等那个女人夸张地扭着腰消失在门口,柯梼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随意拍在台面上的两百块钱,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去了。
到得早,头顶那个锈迹斑斑的门头灯还没亮起来,“野渡”两个字静静卧在傍晚洇红的晚霞下,低调得有些发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傲正蹲在舞台边上调试音响。
音箱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声,宋傲头也没回,抬手朝吧台的方向指了指:“小柯,来得正好。柜台上给你留了杯柠檬水,先润润嗓子,今晚试试新曲目。”语气和昨天一样随意,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关照,好像柯梼已经在这家酒吧唱了很久,而不是只来了几天。
柯梼走到吧台边,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刚好压住傍晚残留的暑气。
他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宋傲从音响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傲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花臂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显眼,走过来时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啤酒,拇指一顶,瓶盖飞进垃圾桶,把酒搁在柯梼面前。“昨天那首《蓝莲花》反响不错,今晚开场唱什么,你定。”
柯梼接过啤酒,没立刻喝,抬眼看着宋傲,忽然问了一句:“宋哥,你这酒吧开多久了?”
宋傲靠在吧台内侧,双手往胸前一抄,想了想,说三年了。目光从柯梼脸上移开,落到墙上那排老唱片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以前在省城也开过一家,后来关了。来尧县,算是重新开始。”
柯梼没追问,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啤酒。
“你说你是头一回做驻唱,”宋傲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柯梼的酒瓶,“以前干什么的?”
柯梼抬手挠了挠额头,说得轻描淡写:“在朋友的台球厅打杂。”
宋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和招待客人时的客气不太一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将眼底那一点莫名的光亮藏在杯沿后面。
柯梼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屏。
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宋哥,有充电器吗?”
说完蹲下身从吧台底下掏出一个鞋盒大小的整理箱,里面全是一团一团的充电线,乱得像个鸟窝。
他一边在里面扒拉一边念叨,“经常有客人要充电,攒了好多线。哎,这根应该能行。”
他抽出一根缠得乱七八糟的充电线,插上,等了几秒,屏幕亮了,跳出充电图标,便把手机递给柯梼。
柯梼刚开机,手机就在掌心里嗡嗡嗡地震个不停。蔡一航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航宝宝:你在干什么?
航宝宝:吃饭了没?
航宝宝:我上晚自习去了。想你。
柯梼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身后传来服务员的招呼声:“柯哥,音箱调好了,可以开始。”
柯梼把手机搁在吧台上,冲宋傲说了句“哥帮我看着”,转身朝舞台走去。
宋傲接过手机,看着熄灭的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第一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尧县高中的管理比捷县一中严得多,校长经常背着手站在教学楼门口,目光像安检仪一样扫过每一个迟到的学生,谁都是低着头急匆匆地从他眼皮底下跑过去。
蔡一航下午没去食堂。中午那顿饭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好像一点都没消化。
他左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右手悄悄在肚子上画着圈,眉头微微拧着。
斜后方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有人用笔杆敲了敲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对上温榆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温榆河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板健胃消食片,看他在发愣,不耐烦地往前递了递。
蔡一航接过药片,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谢谢。”
温榆河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没再理他,只留下一个认真看书的侧脸和一只手压着课本的修长手指。
蔡一航抠了四颗塞进嘴里。
药片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点山楂的酸甜。他嚼着嚼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第二天中午,蔡一航在后门等了快五分钟,才看见柯梼风风火火地从巷子口跑过来。
九月的太阳毒,他额头上全是汗,跑到铁门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张口就骂:“妈的,人真多啊。早知道早点去了。”
骂完直起身,从布袋里掏出新买的方形饭盒,得意洋洋地在蔡一航眼前晃了晃,“这个饭盒绝对没问题。”说着把饭盒穿过铁栏杆,稳稳当当地递到了蔡一航手里。
蔡一航接过饭盒,却没有急着打开。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掉柯梼额角快要淌进眼睛里的汗珠。
柯梼愣了一下,随即抬起胳膊胡乱往脸上一抹,“甭管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蔡一航打开饭盒盖子。一份烧茄子,油亮的酱色,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末;另一格是宫保鸡丁,花生米炸得金黄,鸡丁裹着晶亮的芡汁。
两道菜都卖相极佳,一看就不是柯梼的手笔。柯梼把勺子从铁栏缝里递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表扬的得意:“我看这家店排队的人最多,味道肯定差不了。最起码比我做的强。”
蔡一航低头看着那两份精致的菜,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柯梼看他半天没动,伸手穿过铁栏杆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
蔡一航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没事。”低下头默默扒饭,嚼得很慢,表情很平,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柯梼靠在铁门外面看着他,越看越不对劲。这人今天从头到尾都闷闷的,话少,笑也勉强,跟昨天那个竖着大拇指夸他“哥哥你也太厉害了”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他忽然沉下声音,眉头拧得死死的,“我去敲爆他的头。”
蔡一航被他这没头没脑的猜测搞得一愣,连忙摆手:“没人欺负我,同学都挺好的。”
“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柯梼看了眼饭盒里剩了大半的饭菜,皱起眉头,“这饭不好吃?没事,明天换一家。”
蔡一航叹了口气。他看着柯梼那副非要揪出个所以然的架势,忽然有点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可转念一想,柯梼就是这样的人,直来直往,最讨厌弯弯绕绕。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放在这人面前只会让人家干着急。
他耸了耸肩,重新勾起唇角,仰头看着柯梼,一字一句地说:“是。这顿饭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柯梼半信半疑地接过勺子,舀了一勺宫保鸡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这不挺好吃的吗?”
不信邪又夹了块烧茄子,脸上的迷茫更重了,“宝,你到底想吃什么?你要吃啥老子给你整去。”
蔡一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真的?”
柯梼拍拍胸膛,自信得毫无根据:“哥啥时候骗过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那我要吃你做的饭。”蔡一航瞪着眼睛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像开玩笑。
柯梼以为自己听错了,歪着头掏了掏耳朵:“你说啥?再说一遍?”
蔡一航凑近铁栏杆,一字一顿,音量提了几分:“我要吃你做的饭。你亲手做的。”声音穿过铁门,清清楚楚地落进柯梼耳朵里。
他甩了甩脑袋,确认自己没听错,但理解了字面意思并不代表理解了这个逻辑。
他做的饭是什么水平他昨天自己尝过了,那盘糖醋排骨吐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把舌头一起呸掉。
“不是,你图啥呢?我做的饭——不对,那不是饭,那是生化武器。你是有什么异食癖吗?”他隔着铁栏杆上下打量着蔡一航,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被昨天那顿黑暗料理吃坏了脑子。
蔡一航没说话,只是挑眉一笑。
柯梼看他那副模样,低头一边收拾餐盒一边念叨,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生怕蔡一航听不见:“行行行,你说这有啥办法。我宝口味特殊,就爱吃难吃的,我能咋地,只能宠着呗。”
他把餐盒塞回布袋里,腾出手穿过铁栏杆,在蔡一航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掌心在那头柔顺的黑发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得意,“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