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争吵
中午，保安室里。
一个和傅燃已经混熟了的保安大哥看见玻璃门外走过来的身影，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正趴在桌上偷玩手机的傅燃：“嘿，小傅，谢医生又来接你咯。”
傅燃抬起头，果然看见谢书行站在门外，冲他招了招手。
他立刻收起手机，眉开眼笑地站起来：“好嘞，来了！”
他快步走出保安室，却在谢书行身后看到了另一个人——梁炜。
谢书行见他出来，说：“今天我们出去吃。想吃什么？”
傅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瞥了梁炜一眼，小声嘟囔：“出去吃还带着他啊……”
谢书行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上次在食堂就说要请梁炜吃饭赔礼，因为谁才说的你忘了？别没礼貌。”
傅燃撇撇嘴：“哦…我想吃日料，好久没吃了。”
“不行。”谢书行立刻否决，“你感冒刚好，肠胃还弱。外面的日料万一食材不新鲜，你下午就该拉肚子了。”
“那吃汉堡！快餐总行吧？”傅燃退而求其次。
谢书行倒是有点意外：“就汉堡？火锅烤肉什么的呢？不想吃了？”
“不想吃，昨天不是刚吃完烤肉么，腻了。”傅燃兴致缺缺。
“行吧，”谢书行没再坚持，“那走吧，就近找个快餐店。”
三人来到附近商场里的一家肯德基。正是饭点，人不少。
排队点餐时，傅燃一眼就被柜台旁边展示的儿童套餐玩具吸引了。那是个造型挺酷的机甲小人。
“我要这个玩具！”傅燃指着那个玩具，眼睛放光。
谢书行顺着他手指看去，又看了看套餐价格，眉头微蹙：“那是儿童套餐。而且不划算，算下来，为了这个玩具得多花二十几块钱，就买个这么小的塑料玩意儿……”
“谢扒皮…”傅燃小声嘀咕，但眼神还是黏在那个玩具上。
谢书行：“……”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对点餐员说：“……一份这个儿童套餐，玩具要那个机甲。其他的……傅燃，你还要什么？”
傅燃立刻来了精神，凑到屏幕前，熟练地点了起来：“这个双层牛肉堡来一个，这个劲脆鸡腿堡也要，哦还有这个新出的…鸡翅桶来一份！鸡米花！大薯条！”
谢书行看着他点的这一堆，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还是付了钱。
取餐的时候，餐盘被堆得满满当当，谢书行把那个装着机甲玩具的儿童套餐盒子单独推到傅燃面前，语气带着点无奈：“吃吧，儿童。”
谁家儿童吃三个汉堡一个鸡翅桶一包鸡米花一份薯条啊…谢书行心里默默吐槽。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傅燃迫不及待地打开儿童套餐，拿出那个机甲玩具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啃汉堡。
谢书行和梁炜也吃着自己的那份，梁炜性格温和，主动找话题聊，问的都是些医院里的事情，或者请教谢书行一些专业问题。
谢书行耐心地回答，偶尔也会问梁炜在科室适应得怎么样，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傅燃埋头啃着鸡翅，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看着谢书行对梁炜那温和耐心的态度，再看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开始往上冒。
他啃完一个鸡翅，手上沾了油，想去拿薯条，又觉得袖子碍事。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和梁炜说话的谢书行，伸出油乎乎的手，扯了扯谢书行的袖子：“谢书行（xíng），我的袖子…”
谢书行正听梁炜说一个有趣的病例，被打断了也没不耐烦，很自然地转过身，抽了张纸巾擦了下手，然后帮傅燃把两边卫衣的袖子都仔细地挽了上去。
“好了。”谢书行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和梁炜说话。
傅燃看着被挽好的袖子，心里那点别扭稍微散了点，但很快又被他们持续的交谈声弄得心烦。
他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觉得有点干，又说：“渴了。”
谢书行这才想起好像没点饮料，他看向傅燃：“忘点喝的了？等着，我去点。”他起身又走向柜台。
餐桌上只剩下傅燃和梁炜。
傅燃放下手里的鸡米花，擦擦手，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梁炜。
梁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师哥，怎么了？”
傅燃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你为什么总缠着他？”
梁炜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谢书行，连忙解释：“嗯？谢医生是我老师啊，我跟着他学习，请教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你看他的眼神不对。”傅燃直白地说，“你有女朋友吗？”
梁炜被他问得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坦诚地说：“师哥你别误会。我有男朋友，我们…感情很好，快结婚了。”
这回轮到傅燃愣住了：“……怎么结？移民了？”
梁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幸福和坦然：“就是办个婚礼，请亲朋好友吃个饭，算是仪式吧。我们不在乎那一纸证书。”
傅燃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像发现了什么关键信息，压低声音问：“你是……0？”
梁炜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怪不得…
傅燃心里豁然开朗，又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怪不得他这么黏着谢书行…因为谢书行是个1？
他正胡思乱想，谢书行端着两杯饮料回来了，一杯橙汁放在傅燃面前，一杯可乐放在梁炜那边。
“橙汁，补充维C。”谢书行对傅燃说。
傅燃看着那杯橙黄色的液体，皱了皱眉：“我想喝可乐。”
“家里冰箱有，回家再喝。先喝这个。”
傅燃撇撇嘴：“哦。”
梁炜看着两人的互动，有些好奇地问：“老师和师哥…现在是住在一起吗？”
谢书行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嗯，算是室友吧。他暂时住我家。”
“哦哦。”梁炜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对了老师，上次您提过，您女儿特别喜欢的那款玩偶，我托国外的朋友找到了，有渠道可以买。我把链接和信息发您微信上。”
谢书行眼睛一亮，语气真诚：“是吗？那可太好了！多谢你了小梁，一直买不到。”
“噗——！”旁边正喝着橙汁的傅燃猛地呛了一下，橙汁差点喷出来。
他咳嗽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书行：“谁！？？你女儿？？？”
谢书行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怎么了？擦擦。”
傅燃没接纸巾，“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女儿？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心里乱成一团。
谢书行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更困惑了：“我没结婚啊。”
“那你…你…”傅燃语无伦次，手指着谢书行，“你哪来的女儿？！”
谢书行这才明白他误会了，解释道：“是我表姐的孩子。她当年意外怀孕，男朋友不负责任跑了，她受了打击，产后抑郁很严重，最后…没熬过去，跳楼了。孩子没人管，就过继给我了，一直在我父母那边养着，今年刚两岁。”
傅燃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是这样…不是结婚生的，是收养的过继的亲戚的孩子。
但随即，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了他——这种事，梁炜都知道，还热心地帮忙找玩偶。
可自己呢？
跟谢书行住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却从来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谢书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必要吧。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说的事情。”
没必要吧。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傅燃心上。
能跟梁炜说，跟他说就没必要？？这算什么？他谢书行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一个暂住的，需要照看的麻烦精？
一个连这种家庭情况都“没必要”告知的陌生人？连朋友都不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看也没看谢书行和梁炜。
“傅燃！”谢书行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追过去，在快餐店门口抓住了他的胳膊，“怎么了？一起回去啊。”
傅燃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你跟梁炜一起回去呗，跟我干什么？”
谢书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有些恼火，再次抓住他，语气沉了下来：“你抽什么风？好好说话。”
“我特么哪儿知道！”傅燃猛地转身，眼睛有点发红，瞪着谢书行，“你别拉着我！松手！”
梁炜也跟了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们：“没事吧老师？师哥他……”
谢书行深吸一口气，对梁炜说：“你先回去吧，下午还得跟手术。我去看看他。”
“好…那老师你们…”梁炜犹豫着。
“没事，你去吧。”谢书行摆摆手。
梁炜看了看梗着脖子，一脸倔强的傅燃，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谢书行，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快餐店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书行拉着傅燃往旁边人少的角落走了几步。
“傅燃，你到底在闹什么？”谢书行压着火气，耐着性子问，“因为梁炜？还是因为什么？你说清楚。”
傅燃别开脸，不看谢书行，声音闷闷的：“我没闹。”
“你这还叫没闹？”谢书行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饭吃一半摔筷子就走，当着梁炜的面给我难堪。我哪里惹到你了？”
“你没惹我。”傅燃硬邦邦地说，“是我自己有病，行了吧？”
“你……”谢书行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但想起齐思远电话里的嘱托，还有傅燃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他强行把火气压下去，尽量让语气缓和，“傅燃，我们好好说。是不是因为我女儿的事？你生气我没告诉你？”
傅燃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觉得…这属于我个人家庭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拿出来说的话题。梁炜知道是因为他偶然问起，我顺口提了一句，他就记住了，还热心帮忙。就这么简单。”
“哦，顺口提了一句。”傅燃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跟我没关系，所以没必要说。跟他就有关系了？所以顺口就提了？谢医生，您这关系界定得可真清楚。”
谢书行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眉头紧锁：“傅燃，你讲点道理。梁炜是我带的学生，工作上接触多，聊到家庭孩子的话题很正常。你是我什么人？我需要事无巨细向你汇报我的家庭情况吗？”
“我是你什么人？”傅燃猛地转过头，眼圈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特么是你室友！是我爸硬塞给你照顾的麻烦精！是你每天不得不面对，还得耐着性子哄着忍着的大少爷！行了吧？满意了吧？”
“傅燃！”谢书行声音也严厉起来，“你别胡说八道！我没有把你当麻烦精！老师托我照顾你，我既然答应了，就会负责。但这不代表你就有权利干涉我的私事，更不代表你可以随时随地发脾气，让我哄着你！”
“谁要你哄了？！”傅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爱哄谁哄谁去！去哄你的好学生梁炜啊！他不是更贴心更懂事吗？还会帮你女儿找玩偶呢！多好！”
谢书行终于被他这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样子彻底激出了火气。
他一晚上没睡好，上午门诊忙得脚不沾地，中午想好好吃个饭，结果还得处理这少爷莫名其妙的情绪！
“傅燃！你给我适可而止！”谢书行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耐心，“梁炜是我的学生，他尊重我，我也愿意教导他。这是我们正常的师生关系和工作交流！你在这里吃什么飞醋？发什么神经？”
“我吃飞醋？！我发神经？！”傅燃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谢书行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吃你的醋？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对谁都温和有礼，偏偏对我不是训就是忍的样子！我就是讨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总把我当个不懂事的小孩，什么都要瞒着我的样子！”
“我瞒你什么了？！”谢书行也火了，“我女儿的事叫瞒你吗？那是我自己的隐私！我有没有义务告诉你！至于其他的，傅燃，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小孩行径？发烧了闹，不高兴了就摔东西走人！我是欠你的吗？非得事事顺着你，哄着你才行？”
“是！你就是欠我的！”傅燃红着眼睛吼回去，“要不是我爸把我塞给你，你能忍我到现在？你早就把我扔出去了！就像你昨天洗澡被二百五打扰，想扔了它一样！在你眼里，我跟它们没什么区别，都是麻烦！都是负担！你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好让你清静，好让你去跟你的好学生，你的那些朋友过你的清净日子！”
这话说得太重了。
谢书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的傅燃，突然觉得一阵心累和深深的无力。
他沉默了半晌。
“傅燃，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谢书行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随你。你觉得我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忍你，那就是吧。你觉得我把你当麻烦，那也行。你说得对，我确实希望生活清净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傅燃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道：“你想回你爸妈家，或者想去哪儿，随你。你的东西，我会打包好，你自己来拿，或者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至于你父母那边……我会去说。”
说完，谢书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直接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没有一丝留恋。
傅燃僵在原地，手里握着谢书行的钱包，看着谢书行决绝离开的背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说那些话……只是气话……他只是……只是心里堵得慌，只是觉得委屈，只是想引起谢书行的注意，让他多在乎自己一点……
他没想过……谢书行会真的不要他了。
就像他父母一样，嘴上说爱他，却轻易地就把他送走……
他想喊住谢书行，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谢书行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手里的钱包得掌心生疼。